劉桑說完了他幾天前遇到的事情。
對我們這些有孩子的人來說,表面是笑笑的,但心中卻是不勝唏噓。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做父母的是想都不敢想。
大家又喝了幾杯後,一位叫阿K的車友說話了。
他說:
「我也有段奇怪的開車經驗,不知道各位想不想聽看看?」
「有段」?
我聽這個阿K這樣講,好奇心就上來了。要說「有個」或「有次」,那頂正常;「有段」是怎麼回事?是老碰到鬼嗎?
當然啦,沒人會白目到直接這樣問。不過顯然,這是轉移情緒的好方法。大家都點了點頭,表達願聞其詳之意。
阿K是原哥合作的行銷與設計夥伴,也是他把人家推入 Defender 這坑的。他倆的淵源,有空我們再細說吧,現在就先聽故事。
據阿K自己說,他是一個生活很規律的人。即便在他那個行業裡,這種正常很不正常。
在習慣日夜顛倒、夜貓一堆的產業鏈中,他卻是十幾年如一日地堅持最晚十一點要睡覺,然後六點起床,之後去游一個小時的泳,接著展開一天工作的人。
即便是疫情期間,沒法兒游泳,他也改成騎自行車。
總之。
就是一個身體、心理都很正常的人。
可是某天起,他卻患上了**「睡眠維持障礙」**。
所謂「睡眠維持障礙」,就是睡到一半會醒過來。而他的故事,就是從這個問題開始的。
一開始,他以為只是因為工作上太緊繃。可這狀態持續個一週多後,他就有點緊張了。
找了熟悉的醫生朋友諮詢,在聽完他的症狀,也做了基本的檢查後,就替他安排了睡眠醫學的門診。
到了門診,專科醫生問診後,就安排檢查。可要說找出何以如此的原因,那還真沒有。
阿K說,醫生看檢查結果老半天,很認真地跟他說:
「這,嗯,您是我見過最沒理由有這個問題的患者啊!」
檢查唯一證實的,就是他的確凌晨兩點半就會自動醒過來,然後就清醒了。
然而,這不等同於他的睡眠時間縮短而已。
從第一天發病起,阿K總是會在上午的非固定時刻,只要是覺得某個重要的事情結束了,就會立刻被睏意的海嘯給淹沒。
而且這樣一睡,往往都得兩三個小時。
這對規律生活慣了的阿K來說,真是頭疼的挑戰。
雖然醫生有開藥,但他卻不願意吃,所以一開始做的就是調整作息。
阿K想,該來的還是得來,不想當夜貓,也躲不了。
所以,他就將作息改成半夜醒後開始工作,然後一樣六點出門騎車或游泳。
可這一改。
新的問題產生了。
睡覺的時間還是一定,最晚不過十一點。然而,不知道是三個多小時的睡眠心理上就是感覺到不夠,還是那樣的時間段他的大腦就是沒辦法那麼活躍。
總之。
凌晨工作。
對阿K來講。
收效奇差。
要說如果一工作就昏沉,可以回去睡覺,那也便罷。
偏偏,他是跌入了泥淖一般,既糾結又擰巴,難以回到平日裡的工作狀態當中。
而且。
越糾結。
越清醒。
這麼搞了一個半月。
又是兩點半起床後。
阿K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穿好衣服後,就開車出門了。
這一開。
兩個多小時後。
他就停進了清水休息站。
車停好。
嘿嘿。
那股睏意就狂湧而上。
等他醒過來。
已經八點多了。
他的精神狀態很不錯,下車上個廁所洗把臉,回到辦公室時,整天都能正常運行。
所以,之後他乾脆一醒來就在凌晨開車出門溜噠。
阿K的座駕是一台手排的 BMW M5。
據他說,是他已經離世的外公十年前幫他找的。
看車齡,任誰都會說那是台老車,但他外公就是個懂行的老司機。
加上阿K不但維護得極其妥適,還把動力、制動、避震跟影音裝備都升了級。
坐過這輛車的原哥,那是讚不絕口。
阿K開著這台車。
成了夜遊俠。
他說,這期間碰到的事情,那叫一個多。
什麼送臨盆的產婦趕赴醫院啦、解救了大半夜在路上被家暴的女人啦、幫警方擋下騎車狂竄的通緝犯啦……
可以說什麼事都遇得到。
更不必說。
當了不知道多少次車禍的目擊證人,提供了一堆子行車記錄器的檔案。
聽阿K說了老半天,我心裡嘀咕著:
「這是頂有趣啦,但不奇怪啊!」
你半夜睡不著,開車出門「羅羅蛇」是當中最奇怪的點吧!
我起身給杯中空間騰出不少的這幾位都斟滿,然後讓阿K帶著大家喝一杯,好潤潤喉。
喝完了這杯。
我又替大家斟滿。
阿K繼續說了。
他說,他凌晨開車出門。
都是漫無目的地晃。
甚至會玩起一個遊戲。
叫做——
「能走就走」。
也就是說,開離家後,他先選擇往左或往右。
之後只要遇上燈號,哪個方向能走,他就往哪兒去。
如果無法繼續前行了,那他就按照當下的車道、號誌,選擇繼續前進或左右轉。
如果碰到可以上快速道路、高速公路或橋梁。
他就直接往上開。
所以。
他通常也不會開導航。
因為不需要目的地。
只有到了地方。
睡醒後。
才會導航回家。
或去公司。
他第一次遇到偏離常識的事情。
是在某次就那樣「能走就走」,到了城北的一個地方。
他開車很專注。
即便是這樣的大半夜,他對於各項號誌還是非常尊重的。
但他也知道,這種時間,不尊重號誌的人多了去。
所以每次遇到紅燈。
除了乖乖停下之外。
在燈號變換之後,他也會小心翼翼地通過路口。
這樣開起來當然不太有趣。
所以往往他會期盼等一下兜兜轉轉就會上快速或高速了。
那天在那裡。
就是一個紅燈。
一個他只能停下、沒法左右轉的紅燈。
那地方在河堤旁。
說穿了。
前不著村。
後不著店。
紅綠燈跟行穿道唯一的功用,大概就是讓要從越堤道下到河邊、或反之回來的人使用。
阿K看著燈號由黃轉紅。
慢慢地停在停止線後。
同時。
餘光瞥見斜右方。
有兩個人。
也準備要過馬路了。
這下。
他好奇了。
老半天沒見著半個行人。
連通過夜生活繁茂之所在都沒瞧見個影。
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
倒出現了?
本就是創意人的阿K。
就打算仔細觀察這兩人。
然後腦補著——
他們為什麼這麼晚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等他車子完全停下。
那兩人也從人行道走下。
踏上行穿線。
漸漸地。
走過阿K的車前。
那行穿道不算短。
而半夜的號誌時間。
卻好像短了點。
阿K看著人走在上頭。
正覺得人家走得慢。
心裡還擔心時間不夠。
結果。
燈號。
就開始變了。
說來也巧。
老半天沒遇到人。
同時。
也沒碰見什麼車。
可就在這時。
有台車。
停在阿K後頭了。
那傢伙。
燈一變。
就閃大燈催阿K起步。
阿K心裡想:
「路那麼空,你幹嘛非跟我屁股後面?」
但也沒辦法。
只好一檔起步。
慢慢過馬路。
過馬路時。
他還在張望。
想看那兩人。
到底過去了沒有。
就在這時。
後頭那台車。
不知道在急什麼。
沒幾秒。
就從內側車道超過阿K。
改裝得吵死人的排氣聲。
讓阿K無奈地搖了搖頭。
可。
就在這一搖頭的瞬間。
阿K腦子裡。
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連忙找了個停車位。
停好車。
拿出手機。
透過雲端。
檢視行車記錄器的影像。
因為。
他忽然想到。
剛剛那兩個人。
通過他車頭時。
車燈的燈光。
好像。
穿過了他們的身體。
等看到記錄器裡的影像時。
阿K傻了。
影像確實存在。
那段畫面也完整。
可是。
沒有任何人。
走過他的車頭。
反覆看了幾次。
阿K最後只能說。
大概是深夜自己眼花。
還有一晚。
他開了一段路。
突然尿急。
只好查最近的便利店跟加油站。
還好。
不遠處。
就有一家有洗手間的小七。
他停好車。
進去放水。
出來洗手時。
看到對面。
有一台垃圾車。
阿K心裡想:
「那麼晚了,清潔隊還有在收垃圾?」
等他出來。
那輛黃色垃圾車。
已經開走了。
他買了瓶水。
回到車上。
繼續晃蕩。
開出沒多久。
號誌顯示可以左轉。
他想了一下。
就迴轉。
走到剛剛的對向去。
走了一小段路。
他就看到。
那輛垃圾車。
在前方。
等紅燈。
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阿K突然升起。
跟著它走的念頭。
他想。
就跟到下一個停靠點看看。
可跟了好一陣子。
那車。
都沒有要停的意思。
一直在內線車道。
車速。
還頗快。
更奇怪的是。
除了剛剛那個紅燈之外。
這一路。
竟然都是綠燈。
就這樣。
阿K一跟。
就將近一個小時。
跟到他都開始懷疑。
會不會是那個司機。
在後照鏡裡看到。
有個神經病。
莫名其妙。
一直跟著自己。
所以才一直不停車。
撇了一眼時間。
四點多了。
這時。
垃圾車。
打了右轉燈。
阿K說。
自己也是著了魔。
本來可以直行。
不要再跟下去了。
但。
他也跟著。
打了右燈。
一路跟。
他記得那裡。
好像有個工業區。
心想。
垃圾車應該是要進去收垃圾。
想到這裡。
他就覺得無聊了。
心想:
「人家跑這一趟有錢賺,我再跟下去就真無聊了。」
可來都來了。
阿K想。
轉進去。
如果沒路。
那就掉頭。
這樣想著。
他車速一放慢。
就發現。
前車。
卻沒有減速。
那台垃圾車。
一下子。
右轉進了一條巷子。
阿K心想。
這種大車。
能高速轉進窄巷。
技術真嚇人。
他的車頭。
剛對著巷口。
看著對方的尾燈。
然後。
然後。
巷子裡。
就。
一片黑。
阿K那該死的好奇心。
又起來了。
他左右看看。
沒車。
沒人。
把車停在巷口。
下車。
想看看。
結果。
他走過去。
才發現。
哪有什麼巷子?
哪有什麼工業區?
那根本就是一條。
一側是集合住宅。
一側是老舊連棟房。
中間。
只有一條。
狹窄防火巷。
沒有路燈。
寬度。
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垃圾車。
到底。
開到哪裡去了?
還有一次,阿K倒是有意識地往南開去。
選了個交流道,下了高速公路,他就開始四處晃悠。
在音樂中正感到無比愜意時,瞟了一眼儀表板,阿K在心裡大喊不妙。
由於會夜遊的關係,他基本上都會在下午離開辦公室回家的途中,確認油量後在路上去加個油。這天,也不知怎麼就給忘了。
等到撇見油表時,已經快要見底了。
阿K只好開啟導航,找可以加油的加油站。
近的幾家都不是二十四小時的,那家顯示二十四小時都開的,卻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可當下,除了賭一把外,也沒得選了。
還好。
這老夥計沒讓阿K難為。
等到了加油島後才徹底停擺了。
阿K連忙自助加起油來,好餵飽他的愛駒。
過程中,四處張望的阿K,突然發現機車加油區那裡閃著一明一滅的紅光。
不消說。
是有人在抽煙了。
阿K這時想到,那附近有條著名的山道,是很多人跑山之所在,所以他理所當然地以為是「山道猴子」那麼大膽,加油的時候也在抽菸。
阿K不能說愛多管閒事,但總是急公好義。
對於這種禍己及人的惡行,他當然看不下去。
不過他也不是愣頭青,沒有隔著大老遠地就喊人家。
況且,阿K仔細瞧了瞧,這才發現,那個加油區的燈應該是都故障了。
除了那一閃一閃的火點外,周邊其實是看不清楚的狀態。
所以,他看了一下自己加油器,確認還得再跑一下子,便往那個加油島的方向移動過去。
可剛剛到了隔壁的加油島後。
阿K就發現。
不太對勁了。
他回想起自己開進這個加油站時,在車燈的照耀下,沒有看見任何車輛啊。
而且,如果對方是「山道猴子」,那車不說改得一塌糊塗,基本排氣管一定會「噗噗叫」。
可他剛剛。
什麼聲音也沒聽見。
再來。
那個閃光。
阿K再仔細一瞧。
如果是抽煙。
那人……
會不會太高了點?
因為閃動的光點位子。
比加油機還高出許多。
而且那樣的閃動。
竟然是左右交替的。
難不成。
是雙眼睛?
然後。
換了地方,看了整個周邊。
阿K才發現。
這整個加油站。
只有他那個加油島是亮著的。
這加油站。
連同辦公室。
都整個黑漆漆。
根本瞧不出來有人在值班的樣子。
這……
可以放心成這樣嗎?
這些問題一冒出來。
阿K立刻後撤。
一回到車旁,他立刻停止加油,完成付款後,上車去也。
那晚到底是什麼狀況。
阿K一直告訴自己。
應該是為了節省人力成本,那個加油站只開放自助加油。
而一閃一閃、看似火點的東西,也應該是監視器或某種加油站儀器的小燈。
只是。
他沒辦法合理化。
到旁邊加油島時。
因為眼睛已經更適應黑暗了。
看到機車加油區那個加油器旁。
怎麼看。
都像是個高得不合理的人影。
到底。
是什麼東西?
我問他:
「你確定你加的是汽油?」
阿K被我問笑了。
點頭說:
「我等開出加油站好一下才想到這個問題,但沿路開都沒事,回家還特別抽了點出來看,確實是汽油!」
阿K還要繼續說。
可我們卻紛紛離席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