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舖內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幾道手電筒的光束在昏暗中焦急地晃動,將灰塵割裂成無數飛舞的微粒。
闕恆遠感覺自己像是剛從萬丈深淵中被猛地拉回地面,四周的聲音從模糊的嗡鳴漸漸轉為清晰的驚呼。伊凝雪摟著他的手臂依然在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冷靜。
她那張高冷知性的臉龐此刻貼得極近,闕恆遠甚至能看見她長睫毛下倒映著的手電筒微光。
悅清禾則是用一塊潔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恆遠耳邊溢出的鮮血。
那手帕上很快就染上了一抹驚心的紅,看得四個女孩心驚肉跳。
「恆遠,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悅清禾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她那雙溫柔的眼眸裡蓄滿了淚水,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
「……沒事。」
闕恆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試圖從伊凝雪的懷裡坐起來,卻發現身體虛弱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全身冰冷得如同剛從冰櫃裡抬出來。
「別亂動。」
伊凝雪輕聲喝止,卻沒有放開他,反而更緊地摟住了他的肩膀。
因為當舖辦公區的辦公椅本就不寬敞,伊凝雪為了接住他,自己也擠在椅子上,闕恆遠整個人陷在她的懷抱中。
他的後腦杓墊在伊凝雪柔軟的胸口上,雖然隔著大衣,但那種溫熱且富有彈性的觸感在此刻極度失溫的狀態下,顯得格外清晰且誘人。
「他全身冰冷得可怕。」
伊凝雪眉心鎖得更緊,看向其餘三人。
「拿……拿我的圍巾去用!」
千慕羽連忙手忙腳亂地解下脖子上的格子圍巾,蓋在闕恆遠的身上。

玥映嵐則是在一旁焦急地搓著恆遠冰冷的手掌,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喚醒他。
五個人擠在狹小的辦公桌前,形成了一個奇特且充滿張力的親密氛圍。
四位女主圍繞著闕恆遠,有的摟著他的肩、有的握著他的手、有的幫他擦拭血跡,那種在危難中自然流露的、跨越了普通友誼的依賴感,在德義當舖這片古老且神祕的空間裡,散發著一種濕熱且曖昧的氣息。
闕恆遠閉著眼睛緩了許久,才終於感覺到感官正在慢慢回歸。
那個女聲已經消失了,但那句顫抖的『我願意……用我的歌聲……』卻像是刻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他知道,那絕對不是幻聽。
「凝雪,那本帳冊……」
闕恆遠轉過頭,看著放在辦公桌上的黑帳冊。
在微弱的光線下,那本漆黑的封皮彷彿變得更加深邃,吸附了所有的光線。
伊凝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神情變得有些凝重。
她伸手輕輕撥開白帳冊,露出下面的黑帳冊。
這一次,她沒有直接觸碰封皮,而是拿起一旁的稅務文件墊著,將它慢慢翻開。
「恆遠,」
「你剛剛觸碰它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伊凝雪問道,語氣雖然冷靜,但緊摟著恆遠手臂的力量卻不自覺地加大了。
闕恆遠沉默了片刻,才有些艱難地開口說道:
「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她說她願意用她的歌聲,換取一個男人在雨中活下來。」
這句話一出,辦公室裡瞬間安靜得連心跳聲都清晰可聞。
四個女孩面面相覷,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與恐懼。
「這……這怎麼可能?」
玥映嵐的聲音有些尖銳,她下意識地往闕恆遠的身邊縮了縮,
「現在是民國115年耶,又不是清朝,說什麼靈魂交易也太扯了吧?」
「但那本帳冊確實很奇怪。」
千慕羽躲在悅清禾身後,探出頭看著黑帳冊,
「它的材質摸起來不像是紙,」
「而且……而且剛剛邵律師也說了,」
「這間店只能交接給擁有闕家血脈的人。」
伊凝雪沒有說話,她那雙敏銳的眼眸在黑帳冊的第一頁迅速掃視著。
身為法律系的才女,她的思維邏輯早已習慣了從雜亂無章的訊息中尋找線索。
「你看這裡。」
伊凝雪用手指點著黑帳冊上的第一行紀錄,
「這一筆交易的時間是:民國84年11月12日。」
「典當物件欄寫著:歌聲。」
「民國84年?」
悅清禾驚呼,
「那離現在不都有三十幾年了。」
「更奇怪的是這裡。」
伊凝雪繼續指著下面的欄位,
「兌換物件欄寫著:性命(雨中)。」
「而最下面的狀態欄,」
「用毛筆字跡潦草地寫著兩個字:流當。」
「流當?」
闕恆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當舖的規則裡,流當意味著物件已經不被贖回,產權歸當舖所有。
如果這上面記載的「代價」真的是靈魂與性命,那麼這個「流當」的意義,就變得極其恐怖。
「凝雪,」
「妳知道84年那時候,台灣樂壇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個聲音……太真實了。」
闕恆遠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問道。
伊凝雪沉默了片刻,她雖然博學,但畢竟是2005年後才出生的世代,對於三十年前的瑣碎細節不可能都瞭如指掌。

她騰出一隻手,迅速從大衣口袋裡拿出智慧手機,大拇指熟練地在螢幕上滑動,解鎖後直接 Google 搜尋。
螢幕發出的光在昏暗的當舖裡顯得格外刺眼。
她輸入了「民國84年 樂壇 大事 11月」以及「士林 車禍 歌手」等關鍵字。
「找到了。」
伊凝雪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慄。
她將手機螢幕轉向眾人,五個人湊在一起,看著那則被數位化存檔的老舊新聞頁面。
新聞標題用醒目的黑體字寫著:
『歌壇天后驚傳失蹤!士林大雨夜車禍現場僅餘血跡。』
「民國84年11月12日深夜,」
「樂壇天后冉宜芳在錄音結束返家途中,」
「於士林區承德路一帶遭遇嚴重車禍……」
伊凝雪輕聲唸出報導內容,
「當時正值熱帶氣旋帶來的特大暴雨,」
「警方趕到現場時,只發現破損嚴重的轎車與司機留下的破碎衣物,」
「冉宜芳本人下落不明,司機亦生死未卜。」
「這件案子在當時震驚全台,」
「因為一直沒找到遺體,」
「至今仍被列為台灣樂壇最大的懸案之一。」
「冉宜芳……」
闕恆遠喃喃自語。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一張泛黃的歌手宣傳照,照片裡的女子有著一雙充滿靈氣的眼睛,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哀傷。
在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那個絕望的嗓音與這張臉重合了。
「我想起來了!」
玥映嵐突然拍了一下額頭,驚呼道,
「我媽以前有個舊 CD 盒,裡面就有一張她的專輯,好像叫什麼《最後的溫柔》。」
「我媽說她的聲音被譽為『天使的嗓音』,」
「失蹤的時候據說才二十五歲。」
「那時候路上的唱片行都在放她的歌,」
「連我媽那種不追星的人都會唱。」
千慕羽也跟著點頭,
「我也在一些探討台灣都市傳說的 Dcard 文章裡有看過這個名字。」
「有人說她是被黑道綁架殺掉,」
「也有人說她是因為壓力太大逃跑了,」
「沒想到……」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黑帳冊上,
「她竟然是來了這裡?」
「如果這上面的紀錄是真的,」
「冉宜芳在車禍發生前,真的曾經來到這間當舖。」
伊凝雪冷靜地分析,
「然後她典當了自己的『歌聲』,」
「而兌換的物件是『性命』。」
「這代表……」
「車上的那個男人,原本在那晚必死無疑。」
「可是這筆交易最後顯示的是『流當』。」
闕恆遠強撐著坐起身,指尖微微顫抖地指向黑帳冊,
「這代表她永遠不打算贖回了,」
「或者說……」
「她再也沒辦法回來贖回了。」
氣氛一時間變得沉重。
士林老街的雨聲依舊細細碎碎地打在鐵捲門上,但在這間封閉、昏暗且佈滿灰塵的老當舖裡,時間彷彿逆流回到了30年前那個絕望的暴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