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爵,那是『鏡聽』裡面出現的人嗎?」純白的絲巾輕輕拂過我的臉頰,白蛇好奇且試探地問著,語氣中帶著一抹少見的認真。
我無暇回應。儘管只是匆匆一瞥,但那對水藍色的眼眸已如烙印般刻在我的視網膜上。
「女爵,我去幫妳!」
「不——」我還來不及制止,白蛇便已化作一道疾行的銀光。原本繫在頸間的絲巾倏然鬆開,以一種詭譎而優雅的姿態直衝前方,刻意遮蔽了男子的視線,迫使他停下腳步。
「抱歉。」我快步追上,在現實的嘈雜中強撐起冷靜的面具,優雅地欠身道歉,並順勢抽走那條被他握在手中的絲巾,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指腹。那一刻,像是有一道微弱卻尖銳的電流從指尖直竄心臟,震得我手臂發麻。
我心裡暗暗責罵白蛇的魯莽,在解夢者的世界裡,這種越界的騷動往往是災難的開端。
「不會。」男子禮貌性地回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然而,當我撞進他那對水藍色的眼眸時,卻看見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哀傷,彷彿那藍色是由千年的淚水匯聚而成。他身穿純白的醫師長袍,整齊的短髮與清爽的氣息讓他顯得理智且疏離。
(………這是夢境的入侵……不……這是現實的崩塌……即便是前世今生的重逢,身為解夢者,我也不應主動干預……)
破壞平行世界的平衡是最大的禁忌。我強壓下那股想呼喚他名字的衝動,淡淡說道:「失禮了。」隨即轉身步入巷弄的陰影。
「「女爵!妳為什麼不問清楚!他的靈魂味道跟那個人一模一樣啊!」白蛇在意識裡尖叫、喧鬧,吵得我大腦陣陣抽痛。
「閉嘴!」我焦躁地打開隨身攜帶的梳妝鏡,指尖在冰冷的鏡面上劃出火紅的刻痕。咒語催動的剎那,灰色的煙霧如溺水般將我淹沒,世界在瞬間破碎成無數光點。
解夢坊內的銅鏡發出刺耳的嗡鳴,紫藍色的光芒散去後,我踉蹌地站在冷清的地板上,胸口劇烈起伏。
「白蛇,你知道剛才那樣多危險嗎?」我一把扯下手中的絲巾,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哎呀,有什麼好危險的。」銀髮少年變回人形,慵懶地坐在紅木桌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臉,銀色的髮絲在空氣中不安地跳動。
我微笑著靠近,手指卻冷不防地扣住他白皙的頸部,在那跳動的脈搏上施加壓力,
「你知道,你本來是不存在的嗎?」我俯下身,在他耳畔低語,熱氣與冰冷的威脅交織,「只要你干預了這世界的運行,我就必須親手摧毀你。記住了嗎?」
夢境中取出的物事皆是干擾平衡的不定因數,而解夢者的使命,便是決定它們的留存與毀滅。
「……唔……不……女爵……妳捨不得的……」少年在恐懼中顫抖,卻仍試圖反駁。
「捨不得?你可以下次再試試看!」我狠狠威嚇道,即便心中有一絲不忍,但若真的干擾了因果,後果將不再由我掌控。
「我知道了……我會乖乖聽話……女爵大人,放開我好嗎?」少年順從地哀求著,我鬆開手,看著他白皙的肌膚上,那五道鮮紅、帶血色的指印緩緩浮現。那是我的不安在尋找出口。
「起來吧,去拿酒來。」我背對著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還在神經質地顫抖。我需要淨化這份悸動。
卸去所有負擔,我緩緩沉入大理石浴池。淡紫色的池水溫熱清香,憑靠在池邊的我,試圖釐清所有混亂的情緒
「女爵大人,您的酒來了。」少年必恭必敬地將玫瑰純釀放在池邊,隨即退後了好幾步,遠遠的看著,他縮著肩膀,那道紅指印在紫煙中顯得格外刺眼。
「白蛇,你過來陪我ㄧ起泡」我輕輕的招手,要求他陪我入浴,
「女爵大人,真的可以嗎?」他怯生生的靠近,仍佇立在池邊一動也不敢動,
「可以,把衣服脫掉吧,我說過要給你獎勵的」我微笑的看著他,眼神充滿魅惑,向他勾了勾手指
「女爵大人,你要給我什麼獎勵?」少年如獲救贖般躍入池中,將那溫熱、赤裸的身軀緊緊貼上我,
「你說呢?」 我將他擁入懷裡,瘋狂渴求彼此體溫、試圖用肉體的歡愉蓋過靈魂恐懼
述然,一聲巨響,空間出現了異常變化,那是「接觸性記憶」被強行喚醒的徵兆,出現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將我困在中間,一邊是水藍色眼眸的男子夢境,一邊則是與白蛇接觸的平行世界,
(不行!不能主動窺探他人夢境) 我的理智努力阻止,但是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移不開視線,
視線被漫天黃沙遮蔽。熱,那是灼傷皮膚的熱。
「焰,我將你視如己出。若非我已老邁,絕不會讓你去冒險……只是為了國家……」頭髮灰白的國王用孱弱的手握住手中的柺杖,虛弱的不復當年英姿,
「王,焰的命是您救回來的,我定會達成任務。」想起自己的命是國王在那嗜血民族刀口下救回來的,男子的聲音堅硬如鐵,清澈的眼中卻閃過一絲猶豫,他想起了婚約在身的妻子——晴空。
「咳咳…..焰,聽到你這麼說,我很欣慰,希望你能成功達成任務,等你回來,我就將王位傳給你」 國王自知已是風燭殘年,膝下無子的他,早已著意焰當自己的接班人,
「焰,不敢當,只希望回來後,國王能夠替我跟晴空主婚」
心中最掛意不下的還是心愛的她,一樣是孤兒的兩人從小就青梅竹馬,屢次也是靠她的睿智才化險為夷,
「晴空,你是說國內著名的占卜師? 哈哈,真好!本王答應你!」
「焰,你這次非得去不可嗎?」身穿亞麻布衣的女子緊擁著男子,聲音中滿是擔憂,
「晴空,你不用擔心,回來我們就成親好嗎?」男子水藍的眼睛滿是柔情,親暱的親吻著女子黑髮,安撫著,
「可是….可是我昨晚占卜的結果並不理想啊!....焰,不要去……」女子依舊放心不下苦勸著,身為占卜師的直覺告訴她,占卜顯示的那一片血紅代表著犧牲,
「晴空,我知道你是出色的占卜師,可是....有些事,總得有人承擔。」
男子的口氣中透漏淡淡的無奈,他也知道這場仗不好打,年邁的國王憂心綠洲逐漸減少,會壓縮人民的生活空間,危及糧食存量,所以徵招遠征隊,去討伐傳說中的惡魔綠洲,只是以往去的人,沒人正常的回來過,僥倖逃過一死的,也幾乎成了廢人,整天不停的飲酒,一但酒醒,就會像是什麼折磨一般,眼神空洞無意識的自殘至死
「好,那我會為你祈福的,這個你帶著,一定要回來!」
晴空知道事情沒有轉圜餘地,能做的也只能為他祈福,她取下自己身上配戴的辟邪水晶繫在焰的頸上,深深的親吻著即將要出門遠征的戀人,
然而,世界斷裂了。
惡魔綠洲的遠征戰況慘烈,成功達成任務,回來的只有焰一人,國王將王位傳授給他後,不久便因病去世了,
成為國王的焰並沒有遵照約定的迎娶晴空,反而性格大變,每天跟不同的女子廝混,荒淫無誕,苛徵暴稅,引發強烈民怨,並有人計畫在月蝕當天要暗殺他,
原本已經死心的晴空,透過占卜,驚覺事態嚴重,透過侍衛的幫忙,喬裝進入了宮殿,打算勸說焰離開,避免死劫,
豈知映入眼簾的是她無法置信的景象,眼前的他,原本水藍色的溫柔眼眸已被深紅的血絲取代,像是被魔鬼啃食後的殘渣。他在宮殿中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皮鞭抽打皮肉的聲響、鮮血濺在石柱上的滴答聲,聲聲入耳。晴空看著那個在宮殿中施虐的怪物,心碎地意識到,焰已經不存在了。
「你不是焰!你是誰!」晴空怒吼著,胸口像是被大火焚燒,她心裡清楚的明白,在惡魔綠洲一定有什麼佔據了他的心靈
「呵呵,焰嗎?他已經被我吃掉了。」那個佔據了他身體的怪物貪婪地盯著她,嘴角還殘留著不知是誰的血跡。
晴空在絕望中做出了最後的選擇。她不再退縮,以靈力與肉體為誘餌,主動解開衣裳,與那具早已冰冷的軀體交纏。就在惡魔最狂妄、最鬆懈的那一刻,咬破舌尖催動禁咒。她用盡全身力量,將髮簪狠狠刺入自己的左胸。尖銳的金屬刺破皮膚、撕裂肌肉、撞擊心臟。痛,痛到靈魂都要融化。
「跟我一起……墮入永恆的黑暗吧……」
惡魔的尖叫在空間裡迴盪,隨著晴空的生命消逝而消亡,。當焰短暫地奪回意識,看著懷中血肉模糊、正逐漸冰冷的晴空,發出了震碎時空的絕望嘶吼,那絕望的震動穿透了千年。
「焰……活下去……去找妳的……幸福……」
她帶著滿足的殘酷微笑,在他懷中沈沈睡去。

夢境崩塌,意識劇烈抽離。
「女爵大人!醒醒!」白蛇焦急地呼喚著。
我猛然睜開眼,感到一陣嚴重的暈眩,浴池的溫水依然環繞著我,胸口傳來一陣幾乎讓呼吸停滯的絞痛,彷彿那根髮簪還插在那裡。我顫抖地伸手摸向眼角,指尖是一片冰冷的濕潤。
我流淚了嗎?為了那段千年之前的遺憾。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