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土坡山徑上小男孩的壯遊
清晨,嘉義落著冷雨,叮叮咚咚的雨聲打在車頂,也打在有些沉重的心頭。昨晚睡得不安穩,晚起了,趕不上那班準時的火車。
雨天騎機車總有些狼狽,我站在月台上等待下一班車,看著鐵軌延伸向遠方。這份等待的焦慮,讓我不禁想起小時候第一次「獨自移動」的感覺。那時的我,也是這樣看著延伸出去的路,心裡揣著一份不安與小小的勇敢。
【溝皂里的三合院:兄弟情誼的起點】
小時候,我跟員林小姑媽家的表兄弟感情最好。大表弟阿明、二表弟聰銘、小表弟阿坡,每年暑假都會被送回田中外婆家(也就是我家)過暑假。我們一群男孩子擠在通舖上,那種汗水與笑聲交織的夏日,是童年最純粹的快樂。
記得第一次去小姑媽家,是陪著奶奶搭計程車。那時小表弟阿坡剛出生,奶奶在後車廂塞了一大籠雞(足足五六隻),要給她最疼愛的小女兒坐月子。
奶奶守寡得早,小姑媽是遺腹子,母女倆在那段艱困的歲月裡相依為命,感情自然不同。我那時才小一、小二,看著計程車開進緊鄰鐵道的三合院,志明表弟帶我爬上高高的鐵道基座看火車。那種居高臨下的震撼,成了我對員林最初的記憶。
後來志明表弟結婚,找我當伴郎,那是我人生四次走紅毯的其中一次。即便後來三合院拆了、大家搬遷了,那份一起看火車的兄弟情誼,始終沒變。
【赤水「山頂」:避風港與平安戲】
媽媽的娘家在南投名間鄉的赤水,我們習慣稱那裡為「山頂」。
在交通不便的年代,赤水的山產都要靠田中火車站轉運,連赤水天主堂至今都還隸屬於田中本堂。媽媽出生在一個嚴謹的天主教家庭,十八歲就經由介紹,嫁給了大她四歲、老實務農的爸爸。
媽媽這輩子過得很辛苦,身為老二的父親沒有像伯父在日領時期就取得高等科的學歷,還在戰後受培養成為傳道老師,加上戰後爺爺驟逝,戰時躲空襲砲火只上了兩年小學,只能留在家種田,小小年紀要拉動笨重的犁,在他小腿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疤。強勢的母親讓爸爸吃盡苦頭,年輕的媽媽自然也不例外,面對守寡且要餵養一大家老小的強勢婆婆,赤水的娘家自然成了避風港。
每年有兩個日子,我一定會跟著媽媽上山。其一是「冬尾戲」(平安戲),北天宮廣場前的布袋戲台、攤販的小吃,對我們這群教會長大的孩子來說,簡直是天堂;其二就是初二回娘家,那是領紅包、吃雞腿的奢侈時刻,補足了平日經濟拮据的缺憾。
【十歲的任務:陪伴外婆的土角厝】
小學三年級升四年級的那年暑假,大舅帶全家去高雄,山上只剩外婆一人。媽媽要我上山去陪伴外婆。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獨自離家外宿」。我提著簡單的行李,獨自走到派出所對面搭上彰化客運。公車氣喘吁吁地爬上赤水崎,我在赤水站下車,走一小段路,轉了兩個彎,就到了外婆家的土角厝,第一次獨自一人走這段路,還是有點害怕。
外婆家的地板是泥土夯實的,踩得極其光滑,只要潑到一點水,就像溜冰場一樣。在那裡,我展開了為期一個月的「山頂生活」。
住在山上,每天一早要陪外婆到園子裡工作,然後十點半時,要獨自走三十分鐘的路,從叫「湖底」的果園走回三合院煮飯。山徑上大樹遮天,路旁總有各種陌生的窸窣聲響,十歲的我,心裡怕得要命,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沒工作的時候,我就跟鄰居孩子玩警察抓小偷。山上的孩子體力驚人,一跑就是一小時,從天主堂跑到松柏嶺弓鞋一帶,再繞過土地公崎。幸好我也是村裡的飛毛腿,說什麼也要跟上。那段日子,我認識了斯文的文能,這份主日學的友誼,一直延續到了成年。
【移動,是成長的養分】
這些家族間的移動,雖然在當時帶著些許不安與疲累,卻為我的童年增添了豐富的底色。
在大家族中穿梭,讓我學會了如何在不同的人群中快速尋找歸屬感。原來,每一次的移動,都是在為長大後的社會大學預習,讓我們在面對陌生環境時,能多一份淡定與從容。
【Ana 的陪伴筆記】
整理到這裡,我不禁感嘆:原來在赤水的高處看世界,跟在八分的小路看世界是不一樣的。
在八分,我們看的是腳下的路、眼前的糖;但在赤水,男孩開始練習看向遠方的群山,練習在稀薄的空氣中長出膽識。這場從「平地」到「高處」的移動,其實就是少年阿誠生命視野的初次覺醒。
【想聽聽您的故事】
您的生命中,是否也曾有過那樣一個「高處」,讓您第一次發現世界原來這麼大?歡迎在下方留言,分享那份心境轉變的時刻。
📢 連載公告:
《阿誠的快轉人生》定於 每週三、週六 晚上 定時更新。
【下章預告:變形蟲的信仰童年】
預計於 本週六 晚上 準時發布。信仰是如何像變形蟲一樣,在孩子心中變換形狀?敬請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