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hoto credit: 九份文史工作室臉書
「今年找阿公阿媽墳墓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家族掃墓,身為家族中年紀最小的我,一向都是跟著堂哥們的屁股後面跟著拜。因為阿公阿媽的墳墓就對齊路邊的第二根電線桿,理論上並不難找,今年想來挑戰一下,就自告奮勇的做出以上的提議。
傳統墳墓都是隨意排列的,除了墳墓大小有點不一樣之外,形狀都很類似,再加上都找同一家整理公司,種的草也都是韓國草,所以只能認墓碑上的名字來找到自己祖先的永久住所。不到五分鐘,我就迷失在一堆韓國草墳墓之中了,最後還是小堂哥憑著經驗,回頭找到了阿公阿媽的家,原來我一開始就走過頭了。不用在門口喊阿公阿媽,也不會拿到一堆突然出現的糖果餅乾糕仔水果,也不會聽到阿公阿媽問我們吃飽了沒有,我們只是默默的拿出草仔粿和紅龜粿加上金紙,點上清香,燒化金紙,如同他們期待後代子孫祭拜的方式,跟他們一年一會。鮭魚返鄉是自然界最驚奇的旅程,公鮭魚們和母鮭魚們必須逆流而上,在精疲力盡的情況下,撐過沿岸掠食者的肆虐,最後在出生地孕育下一代,並在出生地入土為安。在找墳墓的時候突然想到鮭魚返鄉的事,他們如果沒有結伴的話,恐怕因為很多鮭魚都是路痴的緣故,沒有跟在其他鮭魚的屁股後面,根本無法回到出生地;或是沒辦法用數量來突破掠食者的防線,而被一隻隻的全吞下肚而全滅。
堂兄弟們一起掃墓其實蠻好的,有人沒帶金紙,有人沒準備草仔粿和紅龜粿,但是全部湊在一起,就是豐盛而完整的一桌供品。另外,在台灣的古早時代,如果沒有結伴同行上山祭祖,恐怕容易遇到壞人而慘遭不測;一群堂兄弟攜家帶眷浩浩蕩蕩上山的氣勢,光是一起扔煮熟帶殼硬邦邦的鴨蛋,都可以把壞人打到回家找媽媽(台灣的傳統習俗,會在掃墓時拿煮熟帶殼的鴨蛋來祭拜,並且當場把鴨蛋拿去敲墓碑、並且剝殼來討吉利)。
納骨堂裏面有阿祖和太祖安放奉金甕仔(台語,指骨灰罈)的塔位,這個就簡單多了,一個是上二樓左手邊靠窗,一個是一樓往裏面走的第三排,這是每年一次的記憶與方向感大考驗。如果真的還是找不到,就只能跟管理人員報上祖先的姓名,請他們告知幾樓幾排幾號,不過這實在是有點丟臉的行為,從來沒看過有人去問管理人員,因為孝順的子孫是不會找不到祖先塔位的。這時候就會佩服鮭魚的智慧了:出生後就沒再回去過的家鄉,居然可以一代又一代的靠本能正確無誤的找出回老家的路,人類一直說自己是萬物之靈,不免過於自大了。
家中沒有男丁的大堂哥,很早就把祖先牌位遷到納骨堂了,一起上去參觀之後,發現納骨堂的祖先牌位區居然客滿了。在古早時代就算流落街頭也要帶在身上不棄不離的祖先牌位,就這樣被時代的巨輪狠狠的輾過,成為祭拜習俗式微後的犧牲品。說起來,祭祖實在是一件很麻煩的事,除了初一十五的祭拜,還有重大節慶的拜牲禮,再加上清明節必須舟車勞頓的返鄉,怎樣看都不符合工商業社會追求的效率。
不過要比起效率的低落,人類的祭祖還是遠遠不及鮭魚的返鄉:明明就有機會可以演化成直接在海裏繁殖,為什麼要這樣冒著可能會全滅的風險,一代又一代的冒險犯難返鄉繁殖,並在故土嚥下最後一口氣?我們不是鮭魚,沒辦法看到鮭魚眼中的風景,在閃過熊和狼的血盆大口、閃過老鷹的尖嘴利爪,終於回到絹絹細流、風光明媚的出生地時,不知道鮭魚的心中是否充滿了喜悅之情?不知道鮭魚是不是早就在期待這一生一次的壯遊,並且用迎接新生、朝聖般的心情,準備獻上自己的生命?如此沒效率又脆弱的生存方式,卻讓人強烈感受到生命的奇蹟,實在是件很矛盾的事。
世界上還有一種比人類祭祖或是鮭魚返鄉效率更差的事情,那就是:愛。各種形式的愛,不論是男女之愛、親子之愛、鄉土之愛,都是那種需要永無止境的付出、而且永遠入不敷出的負債。只單純計較利害得失的話,其實根本不應該去愛,愛的過程中所受的傷、所承受的壓力與痛苦、以及看不到盡頭的付出,與得到的小小快樂相比,永遠是弊大於利。只是回頭想想,人類的生活會如此的多彩多姿,也是來自人世間這種效率最差的愛:因為戀人不顧後果的愛,才會讓戀情開花結果;因為父母不計成本的愛,才會願意生養後代;因為子女義無反顧的孺慕之情,才會在父母又老又病的時候,堅持照顧父母到最後一刻;因為熱愛這個社會,才會在沒有回報、甚至遭到惡意攻擊的情況下,持續推動這個社會的進步。效率最差的事情,反而是這個世界最重要的事情,我突然頓悟了老子的名言「柔弱勝剛強」的意義。
在清明時節的納骨堂三樓,遠眺整片山坡上的墓園,看到滿山的男女老幼在擺放供品、拿香拜拜、東張西望的找祖先的墳墓,不免有點感動。經過我自己的一番推論,掃墓居然不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效率的事情,突然感到有點欣慰。得到這個結論之後,以後被子女抗議為什麼要維持掃墓這種麻煩的傳統的時候,就可以把這篇文章拿出來給他們讀,並希望他們不會翻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