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遇、鬱、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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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介紹】

男主角:林志豪,52歲,科技公司中階主管(電子工程背景),20年前與妻子王淑娟結婚,育有一子(林霆,28歲,已出國工作)一女(林雲,25歲,大學畢業)。婚姻穩定但缺乏激情,妻子忙於教會與社團,夫妻間早已無話可說。外表沉穩內斂,內心壓抑浪漫,曾因家庭壓力在大學時放棄初戀。一直把「責任」放在第一位,從未真正快樂。台大電機系畢業,父親林正雄(已故10年)是傳統企業家,母親早年抑鬱,家庭氣氛冷峻。

女主角:張美琪,47歲,中文系畢業,某高中國文老師,一直單身,拒絕所有相親,獨自照顧母親到老。外柔內剛,幽默中帶點自嘲,表面獨立,內心仍藏著大學時那份純粹的愛。父親早逝,母親張秀蘭(已故3年)是單親媽媽,靠手工與神秘「資助」把她拉拔長大。張美琪一直以為母親是「堅強的獨立女性」。

【舊信封裡的灰燼】

四月份的天氣總是陰晴不定。林志豪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提著一個紙箱走進電梯。箱子裡裝著父親林正雄過世十週年要用的東西:香、紙錢、幾瓶酒,還有母親堅持要燒的「老衣服」。林志豪一家人十年前才從美國總公司回來分公司,原因也是因為父親的離開,他決定回來守在這裡。

回到家,客廳燈光昏黃。王淑娟正在客廳看電視,教會的講道錄影聲音低低地響著。她連頭都沒抬,只說了一句:「回來啦?晚飯在冰箱,自己熱來吃。」

林志豪嗯了一聲,把紙箱放在書房桌上。他今年52歲,頭髮已經開始花白,肚子也比十年前明顯。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標準的中年主管:穩重、可靠、沒有什麼特別的夢想。

他打開紙箱,開始整理明天清明要帶去墓園的東西。父親的遺物大多已經處理過,只剩這個箱子是母親最近從老家翻出來的,說是「該燒的就燒了吧,留著也沒意思」。

箱子最底下,壓著一個舊鐵盒。林志豪隨手打開,裡面是一疊泛黃的信封和幾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父親年輕時的樣子,西裝筆挺,站在某個老飯店門口,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女人背對鏡頭,只看得到一頭長髮和纖細的背影。林志豪皺了眉,覺得那背影有點眼熟,卻又說不出為什麼。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什麼字都沒有。

他繼續翻,發現有幾封沒有寄出的信,信封上寫著「秀蘭收」,字跡是父親的。林志豪心裡微微一沉,但並沒有多想。父親那一代的男人,誰沒有一兩段說不清的往事呢?他把信封隨手放回鐵盒,蓋上蓋子,心想明天掃墓後再慢慢整理。

書房外的電視聲忽然停了,王淑娟走進來,擦著護手霜。

「明天要去掃墓?你爸那邊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我跟教會姐妹約了早上的禱告會。」

林志豪點點頭:「好,我一個人去就行。」

妻子走了以後,他坐在書房裡,燈光打在鐵盒上,顯得格外安靜。風從未關上的窗戶吹進來,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大學時代的那個女孩—張美琪。

大學教室的牆邊,吹起一陣風,滿地都是落葉。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拉著他的手說:「志豪,我們以後一定要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麼事。」

他當時也答應了。可最後呢?母親一句「她家裡什麼都沒有,你爸不會同意的」,他就低頭了。畢業後兩個月,他們徹底斷了聯絡。他聽說她後來去當老師,再後來就什麼消息都沒有了。

林志豪揉了揉太陽穴,苦笑了一下。

這輩子,大概不會再遇到她了吧。

他把鐵盒推到角落,關掉書房的燈,走到臥室。王淑娟已經睡了,背對著他,呼吸平穩。林志豪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腦海裡卻浮現三十年前那個雨天,她哭著對他說「我恨你」的模樣。

明天是清明。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窗外開始下起細雨,雨聲輕輕敲在玻璃上,像極了當年他們分手那一天。

【清明雨,兩個孤單的墓】

清明當天,雨從一大早就沒停過。

林志豪開著車,往山上的墓園前進。雨刷規律地左右擺動,像極了他這幾十年規律卻無趣的人生。他把車停在墓園入口的停車場,撐起一把黑色長傘,提著紙袋和香燭,慢慢走進園區。

墓園裡人不多,大多是三兩成群的家庭。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在濕滑的石板路上。

張美琪比他早到了半小時。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裡面是黑色的毛衣,下身配了一條深灰長褲,腳踩平底鞋,手裡抱著一束潔白的菊花。她站在母親張秀蘭的墓前,雨水順著傘沿滴落,落在她的鞋尖。

「媽... 我來了。」

她蹲下來,用帶來的小布把墓碑上的雨水輕輕擦乾。墓碑上只有簡單的照片和名字,沒有多餘的頭銜。張美琪盯著母親年輕時的照片看了很久,輕聲說:

「又一年了... 我還是老樣子,妳別擔心,我過得很好。只是... 有時候覺得,這輩子好像就這樣了。」

她把菊花放下,又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雨越下越大,風也跟著吹起來,把她的傘吹得有些歪斜。她用手壓住傘柄,沒注意到身後小徑上正走來另一個人。

林志豪的父親林正雄的墓在另一區,位置比較高。他結束父親那邊的儀式後,心裡莫名有些空虛。父親生前總是嚴肅,話不多,卻總在關鍵時刻給他壓力。掃完墓,他準備下山,卻因為雨勢太大,決定走另一條近路抄回去。

就在這時,兩人在一條狹窄的墓園小徑上迎面相遇。

雨太大,林志豪的傘稍微偏了方向,張美琪的傘也因為風而晃動。兩把傘「啪」的一聲輕輕撞在一起。

「抱歉... 」林志豪下意識開口,同時抬起頭。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張美琪也愣在原地,手裡的傘差點滑落。她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頭髮微濕、眼神帶著中年疲憊卻仍熟悉的男人。

「志豪... ?是... 」

「美琪?」

兩個名字幾乎同時出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不可思議。

林志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張臉,雖然多了歲月的痕跡,眼角有了細紋,卻依然是他記憶裡那個笑得最亮的女孩。三十多年過去,她瘦了一些,氣質卻多了老師該有的溫柔與堅韌。

張美琪的心跳得厲害。她認出了他。那雙眼睛、那道眉、還有說話時微微抿唇的習慣,都沒變。

雨水順著傘沿不斷滴落,兩人就這麼站在墓園的小徑上,互相盯著對方,一時間誰也說不出話來。

林志豪先打破沉默,聲音有些啞:

「真的是妳... 我以為... 不會再見到妳了。」

張美琪輕輕吸了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卻帶著明顯的顫抖:

「我也是... 你... 怎麼會在這裡?」

「來掃我父親的墓。」他指了指身後的方向,「妳呢?」

「我媽... 」張美琪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墓碑,「也埋在這裡。」

雨聲更大了。兩人同時意識到再站在這裡會淋成落湯雞。林志豪往旁邊讓了讓,說:

「找個地方避避雨吧?服務中心有個小咖啡店... 如果還在的話。」

張美琪猶豫了半秒,最後點了點頭:

「好。」

兩人並肩走在雨中,傘沿偶爾輕碰。誰也沒再說話,但空氣裡卻瀰漫著一種奇異的、久違的悸動。

三十多年。

他們以為早已被時間塵封的初戀,竟然在這個清明節的雨天,在兩個孤單的墓之間,悄然復甦。

【初次重逢】

墓園的服務中心入口旁,開設了一間簡單的咖啡廳,招牌被雨水打得有些模糊,已經看不出來寫得什麼。老闆是一對中年夫婦,看見兩個淋得半濕的人走進來,只是笑了笑,沒多問什麼。

林志豪和張美琪找了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雨勢未減,墓園的石階在雨中顯得更加蒼涼。兩人點了熱拿鐵和紅茶,杯子端上來時,熱氣裊裊升起,像是要把三十多年的距離慢慢蒸散。

張美琪先開口,聲音輕柔,帶著老師慣有的溫和: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世界真小。」

林志豪握著杯子,笑了笑,笑意卻有些苦澀:

「是啊。清明掃墓,本來就是碰運氣的事。沒想到運氣這麼好... 或者說,這麼巧。」

他看著她。她的頭髮因為雨水而微微貼在臉頰,眼神裡仍有當年那份清澈,只是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柔軟。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悄悄復活。

「這些年... 妳過得怎麼樣?」他問。

張美琪低頭攪拌紅茶,輕聲說:

「還不錯。我在一所高中教國文,教了二十幾年。學生們都叫我張老師,日子平平淡淡的。我就一個人照顧我媽到她走。」

「一個人?」林志豪聽出話裡的關鍵字。

她抬起頭,笑了笑:「是啊,一直一個人。你呢?」

林志豪點點頭,手指在杯沿輕輕敲了敲:

「嗯,二十年了。老婆在教會很活躍。我們有一個兒子跟一個女兒,都已經長大了。兒子在美國工作,女兒剛畢業。」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家裡一切都... 還算穩定吧。只是日子久了,大家都忙自己的事,話越來越少。」

張美琪聽得出他語氣裡那種隱藏的疲憊。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轉移話題:

「記得大學的時候,你最愛說以後要當工程師,要發現很厲害的東西。現在呢?」

林志豪苦笑:「在一家科技公司當主管,每天開會、寫報告、處理人事。發明這種事,早就丟給年輕人了。」

兩人聊著聊著,話題自然地轉到各自的父母。

張美琪看著窗外的雨,聲音變得輕柔許多:

「我媽一個人把我養大,很辛苦。她從來不跟我說她年輕時的事,只說『女人要靠自己』。她走的時候,我才發現她存了一點錢,夠我以後養老用。她總是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給我一個完整的家。」

林志豪聽到「完整的家」這幾個字,心裡微微一動。他想起父親那個舊鐵盒裡的信封和照片,卻只當作是巧合,隨口說:

「我爸也是... 總是神神秘秘的。以前他經常『出差』,一去就是好幾天。回來之後心情特別好,但從來不說去哪裡、做了什麼。我媽以前常為這件事跟他吵架。」

他笑了笑,像是自嘲:

「現在想想,那個年代的男人,大概都有一些說不出口的秘密吧。」

張美琪也笑了笑,沒有接話。她看著林志豪,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感慨,還有點說不清的悸動。

咖啡喝到一半,雨勢漸小。林志豪看了一眼手機,說:

「時間不早了... 我送妳下去吧?停車場在同一個方向。」

張美琪猶豫了一下,最後點頭:

「好,謝謝你。」

兩人走出咖啡廳,並肩走在濕潤的石板路上。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墓園裡的樹木被雨水洗得格外翠綠。

走到停車場前,林志豪忽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我們... 加個Line吧?以後有空,可以找時間好好聊聊。三十多年沒見,總不能只在墓園碰一次面就結束。」

張美琪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機,嘴角微微揚起。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掃了QR code。

「好啊。別讓這次重逢又變成遺憾。」

分手前,兩人站在車旁,雨已經完全停了。林志豪看著她上車,揮了揮手:

「路上小心。」

張美琪坐進駕駛座,透過車窗對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像極了大學時她回頭看他的模樣。

車子開走後,林志豪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回自己的車。

他發動引擎,卻沒有立刻開走。只是盯著手機裡剛加上的Line聯絡人——「張美琪」三個字,安靜地躺在螢幕上。

胸口的那種悸動,越来越清晰了。

【火種】

那天晚上,林志豪回到家已經快九點。

王淑娟正在客廳折衣服,看到他進門,只抬頭問了一句:「掃墓還順利嗎?雨有沒有很大?」

「還好。」他隨口答道,把外套掛上衣架,「遇到了個老同學,聊了一下。」

妻子沒再追問,繼續低頭折衣服。林志豪走進書房,把門輕輕關上。他坐在書桌前,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好一會兒,才點開剛加上的Line。

張美琪的頭像是一張簡單的書桌照,背景是堆滿書籍的辦公室。她還沒傳訊息過來。

他猶豫了幾秒,打了第一句話:

「到家了嗎?今天雨下得真大,開車小心點。」

訊息發出去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起身去沖澡。等他洗完澡出來,手機已經亮了。

張美琪:「到家了,謝謝關心。你也早點休息,別太累。」

簡單的一句,卻讓林志豪嘴角不自覺揚起。他坐在床邊,回覆:

「看到妳還是跟以前一樣,時間好像沒在妳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張美琪很快回了一個笑臉表情,接著打字:

「少來了,五十二歲的人了,還說這種話。我現在眼角紋都快能夾死蚊子了。你才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個書呆子。」

林志豪看著訊息,忍不住輕笑出聲。這是他這幾年來,第一次在回家後還能笑得這麼輕鬆。

從那天開始,兩人的Line訊息就沒斷過。

一開始只是日常問候:

早上張美琪會傳「今天天氣不錯,記得帶傘」;

林志豪則在中午會議空檔回「午餐吃了什麼?別只顧著改作業忘了吃飯」。

慢慢地,話題越來越深入。

張美琪會分享學校裡有趣的學生故事:「今天有個高三生寫作文說『老師,我以後要當作家,像您一樣單身又帥氣』,把我笑死了。」

林志豪則偶爾吐露工作上的疲憊:「今天開了四個小時的會,耳朵都快長繭了。真懷念以前在宿舍跟你熬夜討論《紅樓夢》的日子。」

有天晚上,已經十一點多,林志豪躺在床上,妻子已經睡著。他偷偷把手機調成最暗,傳了一段語音過去:

「美琪,我最近常常想起大學的時候。那時候我以為,只要努力、聽父母的話,人生就會很順利。現在才發現... 聽話的結果,就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合格的丈夫、合格的父親,卻唯獨不是一個合格的自己。」

張美琪聽完語音後,過了很久才回覆。她傳了一張照片,是大學校園的夜景,應該是她最近去拍的。配上文字:

「我也是。每次經過學校,都會想起你牽著我的手說『以後我們要一起走很遠很遠』。結果... 我們各自走了三十多年,現在才又在同一個起點相遇。」

林志豪盯著那張照片,心跳明顯加快。他第一次對妻子說了謊。

隔天早上,他對王淑娟說:「公司今天有個重要專案要加班,可能會晚一點回家。」

妻子只是點頭:「嗯,注意安全。」

那一晚,林志豪沒有加班。他開車去了市郊,找了一家安靜的咖啡廳,單獨坐在窗邊,回想張美琪傳來的每一句話。

而張美琪在學校下課後,也坐在辦公室裡,盯著手機裡林志豪的頭像發呆。她對著空氣輕聲說:

「媽,如果是妳... 會不會也覺得,這是老天爺給我的第二次機會?」

訊息越來越頻繁,一顆火種在兩個中年人的心裡悄悄燃起。

林志豪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手機震動的聲音。

張美琪則發現,自己在課堂上走神時,腦海裡浮現的不再是課本,而是那個在墓園雨中撞傘的男人。

終於,在一個週五的傍晚,林志豪鼓起勇氣,打了一行字:

「這週六有空嗎?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吧。不想只在Line裡聊天,我想... 好好看看妳。」

他發出去後,心跳得厲害,像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張美琪的回覆來得很快,只有兩個字,卻讓他整個胸口都熱了起來:

「好啊。」

【第一次心跳】

週六下午,林志豪提早一個小時出門。

他在衣櫃前換了三次衣服,最後選了一件深藍色襯衫,配上灰色休閒西裝褲。他對著鏡子整理領口,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微微發抖,像極了大學第一次約張美琪出去看電影的那天。

他對王淑娟說的是:「公司有個客戶從國外回來,晚上要應酬,可能會晚一點回家。」

妻子正在準備去教會的資料,頭也沒抬:「嗯,別喝太多酒。」

林志豪走出家門時,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愧疚、興奮,還有三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緊張。

他們約在一家老餐廳。張美琪已經先到了,她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針織上衣,外面搭著一件薄風衣,頭髮鬆鬆地挽起,化了淡妝,看起來比在墓園那天年輕了好幾歲。

林志豪走近時,她轉過頭來,兩人四目相對,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來得早。」張美琪說。

「怕讓妳等。」林志豪回答,聲音比平常溫柔許多。

餐廳裡人不多,他們選了靠窗的位子,可以看見窗外的夕陽。點完菜後,兩人面對面坐著,一開始還有點拘謹,聊的都是安全話題:天氣、最近看的書、學校裡的趣事。

但當夕陽把河面染成金黃色時,話題自然地回到了過去。

張美琪用叉子輕輕捲著義大利麵,輕聲說:

「還記得我們大二那年,在教室旁許的願嗎?你說以後要帶我去很多很多地方旅行,第一站就是這裡。」

林志豪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記得。那時候我還傻傻地說,要在這裡買一棟房子,每天早上起來就能看到妳。」

張美琪笑出聲,眼裡卻有淚光:

「結果我們連畢業都沒能好好走完這條路。」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林志豪伸手過去,猶豫了半秒,最後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比想像中更細、更涼。

「美琪... 這些年,我一直後悔。」他的聲音低啞,「當年我太懦弱,聽了家裡的話,就這麼放開了妳。我以為時間會讓一切過去,但其實... 我從來沒有真正忘記過。」

張美琪的指尖輕輕顫抖,她沒有抽回手,只是反過來握住他的手指:

「我也是。我拒絕了所有相親,因為每次看到別人,腦海裡浮現的都是你。媽媽以前常勸我,說女人不能把一輩子掛在一個人身上... 但我... 就是做不到。」

兩人就這麼握著手,夕陽從窗外灑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吃完飯後,他們沿著街道慢慢散步。清風吹來,帶著微微的甜味。林志豪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

「可以... 我可以... 抱妳一下嗎?」

張美琪沒有說話,只是往前一步,主動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腰。

那個擁抱來得那麼自然,又那麼久違。林志豪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深深吸了一口氣,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精香味。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二十歲時那樣狂跳,胸口漲得滿滿的。

擁抱結束後,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一處比較暗的河岸邊,林志豪忽然低頭,在她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很短,卻讓兩人都同時顫抖了一下。

張美琪閉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淚。她輕聲說:

「志豪... 我... 」

林志豪沒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晚上十點多,他送她到停車場。張美琪上車前,回頭對他笑了笑:

「今天很開心。謝謝你。」

林志豪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車燈漸漸遠去,才慢慢走回自己的車。

回到家已經快十二點。王淑娟已經睡了,客廳只留了一盞小燈。林志豪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想起剛才那個吻,想起張美琪看他的眼神。

愧疚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但他心裡更強烈的,是一種久違的「活著」的感覺。

他拿出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張美琪:

「到家了嗎?今天... 我也很開心。晚安。」

張美琪很快回覆:

「到家了。晚安,志豪。夢裡見。」

林志豪把手機按在胸口,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睡得比過去二十年都還要沉。

而張美琪回到家後,站在母親的遺照前,輕聲說:

「媽,我好像... 又愛上他了。」

她微笑著,眼裡卻帶著複雜的淚光。

【裂縫與試探】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林志豪和張美琪的秘密約會開始變得頻繁。

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彼此熟悉的區域,選擇郊區或其他城鄉的偏僻餐廳、小咖啡館,甚至有一次開了2個小時的車,只為了能多握一會兒手、多說幾句心裡的話。林志豪對妻子的謊言也越來越熟練—「客戶臨時要開會」「專案deadline要趕」「跟老同事敘舊」。

王淑娟雖然沒說什麼,但林志豪偶爾會發現她看自己的眼神帶著一絲疑惑。只是她從來不問,他也就繼續裝作沒事。

這天晚上,林志豪終於鼓起勇氣去了張美琪的家。

張美琪住在板橋一間老舊的公寓,三樓,沒有電梯。屋裡布置得很溫馨,書架上堆滿了國文教材和文學小說,牆上掛著幾幅她自己畫的水彩畫。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張母親陳秀蘭的遺照,照片裡的女人笑容溫柔,眼神卻帶著一股堅韌。

「進來吧,別客氣。」張美琪笑著說,幫他拿了拖鞋。

兩人坐在沙發上,先是聊了些學校的事,後來自然而然地靠得越來越近。林志豪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張美琪順勢把頭靠在他胸口。

「志豪... 你知道嗎?這兩個星期,是我這幾年來最快樂的日子。」她輕聲說。

林志豪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我也是。以前我以為婚姻就是這樣,平平淡淡過一輩子。沒想到... 能夠再遇到妳,我才發現自己以前活得有多壓抑。」

張美琪笑了笑,從茶几下拿出一本舊相簿。

「來,看看我小時候的照片吧。我媽以前很愛拍照,說要給我留點回憶。」

她翻開相簿,第一頁是張美琪小學時的畢業照,第二頁是母女倆在公園的合照。林志豪隨手翻著,笑著說她小時候眼睛很大,很可愛。

翻到中間時,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相簿裡有一張比較舊的照片,應該是張美琪國中時拍的。照片裡,張秀蘭抱著女兒,旁邊站著一個男人。男人只露半邊臉和肩膀,但那側臉的輪廓、那微微突出的下巴線條,讓林志豪的心猛地一沉。

那個背影... 太像他的父親了。

他強裝鎮定,隨口問:「這是妳媽的朋友嗎?」

張美琪看了一眼,輕輕搖頭:

「我也不清楚。我媽從來不跟我說這張照片的事,只說是『以前幫忙過我們的人』。我問過幾次,她都轉移話題。後來我也就沒再問了。」

林志豪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腦海裡忽然浮現父親遺物裡的那張背影照片,和鐵盒裡寫著「秀蘭收」的信封。

時間、年齡、背影... 一切似乎都開始對得上。

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笑了笑,把相簿合上:

「妳媽一個人把妳養大,真不容易。」

張美琪靠在他肩上,輕聲說:「是啊。她總說,女人要堅強,不能依靠男人。但我看得出來,她心裡其實很孤單。」

那一晚,他們沒有再繼續往下聊照片的事。林志豪離開時已經快十二點,他在樓下抱了張美琪很久,才依依不捨地開車回家。

回到家,王淑娟還沒睡。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聖經,看見他進門,淡淡地問:

「今天又加班?」

「嗯... 客戶很難搞。」林志豪避開她的眼神,匆匆走進浴室。

沖澡的時候,他腦海裡不斷重播那張照片。那個男人的側臉,像一根刺,悄悄扎進了他的心裡。

隔天週日早上,林志豪趁妻子去教會的空檔,回到書房。他把父親的鐵盒從櫃子裡拿出來,重新翻開。

這一次,他沒有草草略過。

他一封一封地看那些沒有寄出的信,信裡的字跡熟悉得讓他心驚。信中提到「小琪的學費我已經匯了」「秀蘭,妳身體要照顧好」「等小琪長大,我們再... 」。

林志豪的手開始發抖。

他又翻出那張背影照片,對比張美琪家相簿裡的那張。

越來越像。

越來越像。

他坐在書房地板上,盯著那些舊信和照片,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預感——

有些事情,恐怕不是巧合那麼簡單。

他必須再去確認。

而這一次,他決定不再逃避。

他拿起手機,傳訊息給張美琪:

「美琪,明天晚上有空嗎?我想再去妳家... 有些事,我想跟你一起看。」

【真相】

週一晚上,林志豪提早下班,開車直奔張美琪的家。

他把車停在張美琪公寓樓下,深吸一口氣,才走上三樓。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父親的鐵盒—那些他已經反覆看了三次的信件和照片。

張美琪開門時,臉上還帶著笑:「這麼早?今天不用加班了嗎?」

林志豪勉強笑了笑,聲音卻有些乾澀:「美琪...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一起看。」

兩人坐在客廳沙發上。張美琪泡了兩杯熱茶,感覺到他的異樣,輕聲問:「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林志豪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鐵盒放在茶几上,打開蓋子,先拿出那張背影照片,然後是幾封泛黃的信。

「這是我爸過世後留下的東西... 我前幾天又翻了一次。」

他把照片推到張美琪面前。

「妳看這張。」

張美琪拿起照片,仔細看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這女人... 的背影... 有點像我媽。」

林志豪的心沉得更深。他又拿出另一張—父親年輕時與張秀蘭的合照,這次是正面,雖然拍得有些模糊,但五官清晰可辨。

張美琪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瞪大眼睛,手指微微發抖:「這... 這是我媽!她年輕的時候... 怎麼會跟你爸在一起?」

林志豪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把信一件件攤開。

信裡的內容像一把把重鎚,狠狠砸在兩人之間。

「秀蘭,小琪的學費我已經匯到妳帳戶,下個月生活費也會準時到。妳身體不好,不要太操勞。」

「正雄:小琪這次月考考得不錯,她說想讀中文系。我告訴她,爸爸會支持她的夢想。」

「秀蘭,我知道我們這樣對不起家人,但每次看到小琪的照片,我就覺得... 一切都值得。」

信的最後一封,日期是林志豪父親過世前半年。上面寫著:

「如果我走了,記得幫我照顧小琪。她是我的女兒,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她和妳。」

張美琪看到最後一句,整個人像被雷擊中。她猛地站起來,聲音顫抖:

「這... 這不可能... 我媽從來沒說過... 我的爸爸... 我媽說我爸爸早死了!」

林志豪的眼睛也紅了。他從口袋裡拿出張美琪家的那本舊相簿,翻到有男人背影的那一頁,與父親的照片並排放在一起。

「美琪... 你看時間線。我爸『出差』最頻繁的那幾年,正是妳媽懷妳、生妳,到妳上小學的時期。我媽那時候常跟我說,爸爸在外面有女人... 我一直以為只是夫妻吵架的氣話。」

他聲音越來越低,幾乎是喃喃自語:

「原來... 我們從大學時代開始,就已經被這件事綁在一起了。我以為是命運讓我們重逢,其實... 我們早就透過父母,成了... 」

他說不下去。

張美琪忽然衝進房間,翻箱倒櫃地找出母親留下的日記本。那是她以前從來不敢細看的東西,因為母親總說「過去的事不要再提」。

她顫抖著翻開最後幾頁。

日記裡,張秀蘭用娟秀的字跡寫道:

「正雄走了。小琪還不知道她的親生父親是誰。我這輩子最大的罪,就是愛上了一個有家室的男人。但我從不後悔,因為有了小琪。志豪... 如果有一天你和小琪遇到,希望你們能幸福。不要像我們一樣,偷偷摸摸一輩子。」

張美琪看完最後一行,整個人癱坐在地板上,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志豪... 我媽... 她真的是你爸的情婦... 而我... 我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

林志豪也跪坐在她面前,兩人抱頭痛哭。三十多年的相思、剛剛復燃的愛情,在這一刻被真相砸得粉碎。

哭了很久,林志豪忽然用力抱緊她,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美琪... 我不管。我們已經錯過三十年。我這輩子只愛過一個女人,就是你。血緣也好... 那些什麼,我不在乎了。這一次,我不想再放手。」

張美琪抬頭看他,眼裡滿是淚水與痛苦。她顫抖著伸手撫摸他的臉,然後主動吻上他的唇。

那個吻帶著鹹澀的眼淚,帶著絕望,卻也帶著前所未有的激烈。

兩人在地板上緊緊擁抱,像是要把這三十多年的遺憾全部補回來。

窗外,夜色已深。

兩個原本以為是命中注定的戀人,卻發現他們的愛情,從一開始就建立在父母的禁忌之上。

而現在,他們選擇用同樣的禁忌,繼續走下去。

【外遇】

真相像一把利刃,狠狠劃開兩人原本平靜的中年生活,卻也奇異地成為他們徹底放縱的催化劑。

隔週五晚上,林志豪沒有回家。

他和張美琪開車住進一間隱密的溫泉民宿。房間裡只有一張大床,窗外是漆黑的山景和遠處零星的燈火。

兩人泡完溫泉後,裹著浴袍躺在床上。張美琪把頭枕在他的胸口,手指輕輕描繪他胸前的舊疤。

「志豪... 我們是不是?」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林志豪低頭吻她的額頭,聲音低沉而堅定:

「這三十年,我活得像個影子。現在終於覺得,自己是活生生的人。」

他翻身把她壓在身下,眼神裡燃燒著壓抑多年的渴望。這一次,他們沒有再克制。吻從唇上落下,一路往下,帶著急切、帶著懺悔、也帶著近乎報復般的激烈。

那一夜,他們像兩個溺水的人,緊緊抓住對方,把所有對父母的怨、對自己的恨、對命運的怒,全都化成最原始的纏綿。

事後,張美琪蜷縮在他懷裡,眼角還掛著淚,卻笑得像個少女:

「我從來沒想過,五十二歲還能這樣心跳。」

林志豪輕撫她的背,苦笑:「我也是。以前跟淑娟... 總覺得是義務。現在才知道,原來愛可以讓人這麼... 完整。」

從那之後,他們的外遇開始變得大膽而甜蜜。

週末,林志豪會找藉口說「出差」,其實是開車載張美琪去看海、去吃小吃、去山上看雲。他們像兩個逃學的學生,手牽手走在街上,偶爾躲在巷弄裡偷偷親吻。

有一次,他們甚至一起回到那個墓園。

這次不是清明,而是平凡的週日下午。兩人各自帶了花。

林志豪站在父親林正雄的墓前,把一束白玫瑰放下,低聲說:

「爸... 你當年偷偷愛了二十五年,現在輪到我了。只是我比你勇敢一點。」

張美琪則站在不遠處母親的墓前,輕聲說:

「媽... 我找到他了。只是... 我們走上了跟妳們一樣的路。」

上完香後,兩人並肩站在兩個墳墓之間。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紙錢灰燼味。林志豪忽然伸手牽住張美琪的手,十指緊扣。

那一刻,畫面既荒謔又動人——兩個墳墓,一對禁忌的戀人。

甜蜜的同時,毒性也開始慢慢滲透。

林志豪回家越來越晚,有時甚至整夜不歸。他對王淑娟的謊言已經練得爐火純青,但眼神卻越來越難以對上妻子的視線。

有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經凌晨兩點。王淑娟坐在客廳沙發上等他,燈光昏黃,臉色蒼白。

「志豪... 你最近到底怎麼了?」

他脫鞋的動作僵住,勉強笑了笑:「公司事情多... 」

王淑娟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說了一句:「教會的姐妹說,看到你跟一個女人在街上牽手。我告訴她們一定是看錯了。」

林志豪的心猛地一沉。他走過去,想抱抱妻子,卻被她輕輕推開。

「你先去洗澡吧,身上有別的香水味。」

那一夜,林志豪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愛張美琪,愛得幾乎瘋狂。但他也清楚,自己正在親手撕毀這個經營了二十多年的家。

而張美琪這邊,同樣承受著煎熬。

她在學校上課時,偶爾會突然走神。學生問她問題,她卻愣了好幾秒才回答。有一次,一個女學生開玩笑說:「老師,你最近談戀愛了嗎?怎麼看起來這麼漂亮,又這麼恍惚?」

張美琪只能苦笑,沒有回答。

晚上回家,她會坐在母親遺照前發呆:

「媽... 我是不是也變成當年的妳了?偷偷愛著一個有家室的男人...」

然而,每當林志豪傳訊息約她,每當他出現在她家門口,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投入他的懷抱。

甜蜜像毒藥,讓人上癮。

他們明知道這段關係有毒,卻誰也捨不得停下來。

因為停下來,就等於承認—這輩子,他們可能又要再錯過一次。

【家庭風暴】

風暴來得比想像中更快。

週三晚上,林志豪又一次「加班」到深夜才回家。他輕手輕腳打開家門,以為妻子已經睡了,沒想到客廳的燈竟然亮著。

王淑娟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他的手機。

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一張他和張美琪在溫泉民宿的自拍。兩人臉貼著臉,笑容甜蜜得刺眼。

林志豪的腳步瞬間凍結。

王淑娟抬起頭,眼裡沒有眼淚,只有深深的疲憊與失望。她聲音平靜得可怕:

「林志豪,你今年五十二歲了。當初結婚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什麼?說你會對這個家負責一輩子。」

林志豪喉結滾動,嘴巴張了張,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王淑娟把手機扔到茶几上,聲音開始發抖:

「我本來不相信教會姐妹的話。我告訴她們,我老公是個最老實的人,不可能做這種事。結果呢?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沒想到... 真的讓我看到這種照片。」

她深吸一口氣,眼淚終於掉下來:

「那個女人是誰?」

林志豪低著頭,聲音乾澀:「... 大學時的初戀。」

王淑娟冷笑一聲:「初戀?三十多年沒見,現在突然復燃了?還是因為我太老、太無趣,所以你才去找年輕的?」

「她也四十七了... 」林志豪下意識為張美琪辯護,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王淑娟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她猛地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

「林志豪!你還有臉替她說話?!你知不知道兒子下個月要回來?女兒最近談了男朋友,正準備帶回家給我們看!你現在在幹什麼?要把這個家拆了嗎?!」

爭吵聲越來越大。

隔天早上,女兒林雲先趕回家。她一進門就看到母親紅腫的眼睛和父親鐵青的臉,當場愣住。很快地,兒子林霆也從美國連線視訊加入。

家庭會議在客廳爆發。

王淑娟把手機裡的照片、Line聊天紀錄(她已經全部截圖)一一攤開。林霆在視訊裡氣得大吼:

「爸!你怎麼可以這樣?!媽這些年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你現在五十多歲了,還在外面搞外遇?!」

林雲則哭著說:「爸... 你以前不是最討厭出軌的人嗎?怎麼現在變成這樣?」

林志豪坐在沙發上,雙手抱頭,一言不發。

他想解釋,卻發現所有話聽起來都那麼蒼白—「我愛了她三十多年」「我這輩子只想活一次」「我們是被命運捉弄」。

最後,他只能低聲說了一句:

「對不起... 我真的累了。」

王淑娟聽到這句話,反而徹底崩潰。她哭著跑進房間,摔上門。

就在這時,林志豪的母親—已經八十多歲的林老太太,被兒媳婦緊急叫來。她一進門就拄著拐杖,氣勢洶洶地指向兒子:

「志豪!你是不是也跟你爸一樣,外面養女人?!當年那個狐狸精張秀蘭害得我們家雞犬不寧,你現在還要重蹈覆轍?!」

林志豪猛地抬起頭,聲音沙啞地問:「媽... 妳知道張秀蘭?」

林老太太冷哼一聲:「當然知道!你爸那個不要臉的,偷偷養了她二十幾年,還給她生了個女兒!當年我逼你爸斷乾淨,他答應了,結果還是偷偷來往!最後還把錢留給那個小賤種!」

客廳瞬間安靜得可怕。

林霆和林雲都愣住了。王淑娟也從房間裡走出來,眼睛瞪得很大。

林志豪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忽然明白——母親早就知道一切,卻從來沒有告訴他。當年逼他和張美琪分手,恐怕也不只是「門不當戶不對」那麼簡單。

他站起來,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楚:

「媽... 那個『小賤種』,就是張美琪。是我大學時的初戀。」

全場死寂。

林老太太的拐杖差點掉在地上。王淑娟臉色慘白。兒女則完全說不出話來。

林志豪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

「我這輩子只後悔兩件事——第一,當年聽了你們的話,放開了美琪;第二,這三十年,我從來沒有勇敢過。現在,我不想再後悔第三次。」

他轉身走向門口,拿起外套。

「離婚的事,我會配合。房子、錢,你們要多少我給多少。但這一次... 我一定要跟她在一起。」

門「砰!」的一聲關上。

林志豪走出家門時,天空又開始下起細雨。

他拿出手機,傳給張美琪一則訊息:

「美琪,我跟家裡說了。一切都結束了。現在,只剩下我們。」

【再見或永遠】

又是一年的清明。

四月的天氣,雨依然下得纏綿。

林志豪開著車,車後座放著兩束花—一束白玫瑰,一束白菊花。他穿著一件深灰色風衣,頭髮比去年多了幾絲銀白,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澈。

他已經正式分居半年。

離婚協議書簽了,房子留給妻子和女兒,存款分了一半給兒子。他辭去了原本的中階主管職位,現在只接一些顧問案子,日子過得簡單許多。朋友們說他老了,他卻覺得自己終於年輕了一次。

張美琪則開著自己的白色小車,比他早半小時到達墓園。她穿著米白色風衣,裡面是黑色毛衣,頭髮依然挽得簡單乾淨。47歲的她,看起來比去年更瘦了一些,卻也多了幾分從容。

兩人沒有約時間,卻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同一天、同一時間來到這個墓園。

林志豪先走到父親林正雄的墓前,把白玫瑰放下。他蹲下來,用手帕擦了擦墓碑上的雨水,輕聲說:

「爸... 我來看你了。這一年,我做了你當年不敢做的事。我離開了那個家,選擇了美琪。你會怪我嗎?還是... 其實你會懂?」

風吹過來,帶起一點紙灰。

他又走到不遠處張秀蘭的墓前,把另一束白菊花放下。這一次,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了很久。

張美琪也來了。

她先在母親墓前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向林正雄的墓。兩人就這樣,在兩個墳墓之間,靜靜地並肩站立。

雨越下越大,兩把黑傘在風中微微晃動,傘沿偶爾輕輕碰觸,像極了一年前他們重逢的那一天。

張美琪先開口,聲音被雨聲襯得格外溫柔:

「志豪... 這半年,你過得還好嗎?」

林志豪轉頭看她,眼裡有疲憊,也有釋然:

「不好,也不壞。離婚的時候很吵,兒女一開始不諒解,現在勉強接受了。我媽氣得住了兩個月醫院... 但我沒後悔。」

他停頓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妳呢?學校裡的學生有沒有發現老師變了?」

張美琪輕笑,笑中帶淚:

「有啊。他們說我最近上課會突然微笑,還會走神。我告訴他們,老師只是... 終於找到想一起走下去的人了。」

兩人十指緊扣,站在兩個曾經糾纏他們一生的墳墓前。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打在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志豪忽然說:

「美琪,我們當年以為是命運讓我們重逢,結果發現原來從一開始,我們就被父母的秘密綁在一起。現在... 我們是不是也成了他們的延續?」

張美琪搖搖頭,聲音堅定:

「不一樣。他們偷偷愛了二十五年,卻從來沒有勇敢面對。我們雖然晚了三十年,但至少... 這一次,我們選擇了光明正大地愛。」

她轉身面對他,雨水打濕了她的睫毛:

「志豪,我不求結婚,不求世人祝福。我只想剩下的日子,能跟你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在雨天裡牽手。就算別人說我們骯髒、說我們亂倫,我也想試試看... 真正為自己活一次。」

林志豪深深看著她。

那一刻,他想起大學裡的誓言、想起墓園雨中撞傘的那一天、想起礁溪那個狂熱的夜晚、也想起家庭崩裂時妻子的眼淚。

所有甜蜜與傷痛,在這一刻全部湧上心頭。

他放下傘,任由雨水淋在身上,然後用力把張美琪抱進懷裡。

「好。我們試試看。」

雨越下越大,兩個孤單的中年人卻在兩個墳墓之間,緊緊相擁。

遠處,墓園的小徑上,一對年輕夫妻撐著傘走過,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林志豪和張美琪沒有鬆開手。

他們就這麼牽著手,肩並肩,慢慢走下濕滑的石板路。

雨後的墓園,空氣清新得像重新開始。

有些愛,註定要繞一個極大的彎,經過禁忌、經過背叛、經過血緣的詛咒,才終於回到原點。

而這一次,他們決定不再放手。

不管前面還有多少風雨。

不管這段路,最後會不會走到盡頭。

至少,在這一刻,他們是自由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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