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員翻了三遍登記簿,又蹲下去摸了一輪裂痕,站起身時臉色比那道痕還難看。
「這件拒收,裂痕超過容許範圍。」
「超過容許範圍?你哪隻眼睛量的?」
瑪格達的嗓門比墨飛的反應快三倍。她跨步上前:「這是大型組件的承重支架,又不是蒸餾器管壁,拋個光就能用!」
「瑪格達嬸,規矩是規矩……」
「少跟我念規矩。二十年前你還在流鼻涕的時候,我就在替公會搬器材了!」
她一掌拍上登記簿,「九件完好無損,這件也得簽收,搬運費一個銅板都不能少!」
接收員嘴硬但腿軟:「九件可以簽,但這件真的不行。」
「吵什麼?」
聲音不大,但走廊裡的回音讓兩人同時住了嘴。
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從側門走出來。她袖子捲到手肘,指甲縫裡殘留著洗不掉的暗色漬痕,左眼前別著一枚單片驗純鏡。
接收員立刻挺直腰板:「葛林分部長。這件器材有裂痕,超過了容許範圍。」
葛林停在幾步外,用左眼前的單片鏡冷冷掃過。她的語氣如唸採購單般平淡:「深度不到半毫,沒滲入接合面。修復費50銀。搬運費照付。」
接收員對上她的視線,默默把話吞了回去。
「瑪格達,你那邊沒問題吧?」葛林問。
「50銀?」瑪格達哼了一聲,從腰包裡摸出幾枚銀幣拍在登記簿上,「這筆算我的。小子第一天跑我的活就讓他倒貼,以後誰還敢來?」
她轉頭戳了戳墨飛的肩膀說:「搬運費3金,一個銅板不少你的。去櫃台結帳,別磨蹭。」
墨飛鬆了一口氣。加上這3金,存款總算過500金了。
「小子。」葛林還沒走,目光落在他腰間,「搬運的活,你是用瓶中獸來做的?」
瑪格達搶先回答:「豈止是做!這小子的瓶中獸能把東西壓成方塊,幾十公斤的鑄鐵件一手拎著走。要不是累過頭,哪會出事。」她說完還瞪了墨飛一眼。
葛林看了一眼。瓶裡的孜普癱成餅,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
「容積壓縮?有趣。誰教你這麼用的?」
墨飛想糊弄過去,但瑪格達嘴更快:「他老師是個鍊金術師,叫什麼來著?」
「……尼古拉斯。」
葛林翻驗純鏡的手頓了一下,鏡片在指尖多轉了半圈才扣回原位。
「那個欠了公會三份檢討報告沒交就跑路的尼古拉斯?」
「……聽起來像是他會做的事。」
「既然真的是他,那我就明白為什麼你會在下城區跟著瑪格達跑腿了。」她語氣略淡,「尼古拉斯大概只教了你怎麼跟零件打交道,卻忘了教你身為一個鍊金術師該怎麼體面地活著。拿能扭曲容積的瓶中獸去搬廢鐵?簡直是拿水晶燒瓶去裝馬尿。」
她將驗純鏡扣回原位,「跟我來,讓你看看真正的鍊金術師都在做什麼。這份補課費我會記在尼古拉斯頭上。」
說完便轉身往大廳走,完全沒等墨飛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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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分部的大廳比墨飛想像的開闊。
「這是公會的任務板。」葛林在側牆前停下。
整面牆釘滿了羊皮紙,每一張單據的右上角都蓋有醒目的圓形鋼印,顏色各異,有黑色、白色、偶爾一兩枚暗黃色。
她在單據間指點著,「在公會,我們用『印記』來區分鍊金術師的位階,這會烙印在會員證上。位階由低至高分別是黑、白、黃、赤四種,任務單上的鋼印顏色也對應這些任務等級。」
「黑印是基礎,白印以上才算正式。」她回頭掃了墨飛一眼,「至於像你這種連印記都沒有的,公會通稱為『未燃』——意思就是你在公會眼裡連入門都還不算,除了看熱鬧,什麼手都插不進去。」
墨飛掃了一遍任務板。他的目光在右側幾張運輸委託上多停了兩秒;報酬不錯,這不正是他的本行嗎?
「看也白看。」葛林不知何時轉過頭來,「你現在只是個『未燃』,沒印記,接不了任何一張。」
經過材料交易區時墨飛瞥了一眼價格牌,比黑市貴兩成,但標明純度與批次,連保存日期都有。
分部長隨口叮囑黑市水深,當心劣質品。墨飛沒吭聲。撿漏老手的經驗告訴他這話只對了一半,但現在不是糾正的時候。
再往裡走是工坊區。觀測窗後能看到鍊金師們指尖流轉著乙太銘文,如發光尖刺般為沸騰液體金屬「賦性」。
轉眼間,亂序的液面便在矩陣中完成重塑。
「六工位標準矩陣台。」分部長站在門口示意,「比你導師的好得多吧。」
「很難找到比我導師那更破的。」
葛林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最後一站是瓶中獸登錄處:一張桌子,一本厚到能當枕頭的登錄簿,以及一個百無聊賴的文員。
「登錄後有官方身份備案與維修折扣。」葛林看向他腰間,「你那隻,不登記一下?」
孜普已恢復,但圓眼半瞇,散發出強烈的抗拒感。
「下次吧。」
「不急。」她沒有勉強,但那一眼的份量墨飛清楚接收到了。
「今天就先這樣。」分部長翻開懷錶看了一眼,「晚點教廷的聖女要過來,分部這邊得做點準備。」
她沒等墨飛回應,轉身便走,步行的頻率明顯比剛才快了一截。
墨飛趕緊跟上,一路上她沒再閒聊,只是偶爾低聲對路過的文員下達幾句指令,步履匆匆地朝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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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時葛林帶他抄了近路,經過工坊區的後側走廊。
隔著牆壁,矩陣運轉的嗡鳴聲比剛才在門口聽到的更清晰,混著鍊金師低聲報數的節拍。
然後嗡鳴聲變了。
彷彿弦被撥到極限,頻率陡然拔高,牆壁都跟著震動。
葛林瞬間停住腳步。
嗡鳴在兩秒內從穩定的低頻飆升成刺耳的尖嘯。走廊盡頭的通風格柵噴出一股灼熱的氣流,帶著焦糊的乙太味,隱約還夾雜著一種黏稠的鐵鏽感。
工坊的鐵門被猛然撞開。
一個滿臉煙塵的鍊金師跌出來,領口歪斜處露出一截銀色的徽記。
他嘴裡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暴走——」
墨飛背上的外送箱猛地一震。
箱蓋被從裡面頂開一角,一截翠綠色的團子探出來,用渴望的眼神盯著工坊方向。
葛林轉過頭,她的視線越過墨飛肩膀落在那截觸手上。
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