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通往田裡的小徑上,我失神的走在師尊身後。
小徑景色依舊,但感受卻和以往完全不同。
我突然停下腳步,想問些什麼,但喉嚨有些發緊。
「師尊,奶奶離開後會到哪去?是不是從此以後就消失了?」
我腫著雙眼,用顫抖的語氣低聲的問,眼淚一滴滴的從眼窩滑落到臉頰。
他聽到我的疑問,停頓了一下,然後平靜有力的聲音傳來。
「何謂不見?」
「只是回到來時的地方。」
然後,就繼續踏著平穩的步伐,往田裡方向走去。
「回到來時的地方?那是什麼意思!為何我沒看見是哪?」
我焦急的伸手拉住他隨風擺動的衣袖,想問清那地方位在何處,這樣我就能夠去找奶奶了。
他停下腳步,背對著我,只簡單說了這句。
「不是用眼尋找。」
我聽完腦中一片空白,這句話跟啞迷一樣讓我無法理解。
「什麼意思!」
「如果不是用眼睛看的話,我怎知她的位置?如果看不到,我怎知我找到了?」
我激動的扯住他的衣擺,大聲說出我的疑惑。
他只是默默的站著,望向前方的稻田。
然後輕輕鬆開我扯緊的手,便繼續前行。
我看著他的背影,一句話都說不出。
一陣秋風吹散了小徑旁的落葉,一片枯葉隨風落在我的肩上。
我拿起那片乾枯的樹葉,發現被手指壓住的地方已經碎裂,殘破的地方被瞬間風吹散。
下意識想把碎片抓住,卻什麼也沒抓到。
我心中出現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失去奶奶一樣。
不管是和藹的笑容,慈祥的臉,摸我頭的手......那些溫暖,我什麼都留不下。
心中傳來一陣刺痛,但雙腳卻在沒有意識的狀況下,快速往師尊跑去。
「師尊,你有一天是不是也會離開我?」
我在他身後問道。
語調顯得很驚慌,每個字說的,就像心緊揪著般的扭曲。
此時的風吹的我眼睛有些刺痛,也吹起了漫天落葉和小徑的塵土。
我站在他身後,身體有些顫抖。
他轉身過來看著我。眼神平稳,銀白色頭髮隨著風飘動。
「此時,你正與誰同行?」
我看著他平靜的臉,一時語塞,但心中緊揪的感覺不知為何的稍微平復了些。
他繼續說了句。
「活在當下。」
便轉身繼續前行。
我定定地站在他身後,沒有跟上。
這時,風中傳來了淡淡茱莉香味,我才察覺他本就一直和我一起,並沒有所謂的失去。
這讓我再度提起的腳,不再那麼的沉重。
我和師尊到了田邊,大部份的村民都已在田裡忙活,雖然大家都滿頭大汗,但是臉上卻是洋溢著笑容。
「道長,你們來幫忙啦,這次的收成頗為豐碩呢!」
其中一個村民陳叔在田中對著我們揮手大喊著。
師尊舉手示意後,將田邊的鐮刀遞給我。
待走入田中後,他開始教我收割的每個步驟。
我握著鐮刀站在田中,想起與奶奶在田裡插秧的景象,胸口發緊,眼眶又熱了起來。
此時,一陣大風吹的稻穗發出颯颯的聲音,同時也帶走了我臉上的淚水。
我用力握住一大把稻穗,想連奶奶的那份一起割下,大力一割,沉甸甸的稻穗在我手中隨風擺動,那個弧度,就像她在家門口對我擺手一般。
一瞬間,我覺得奶奶好像還在。
繼續看著手中的稻穗,想起師尊說的那句話。
難道這就是有始有終?
此時,我感覺好像理解了些什麼...卻又說不清。
但胸口的刺痛,不知為何的,確實稍微緩和了些。
我在田裡撿起幾顆散落在田地上的穀粒,仔細的收入衣襟內。
看向一旁收割完光禿禿的泥田,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師尊,我感覺到奶奶還在,是我想多了嗎?」
我猶豫了會,還是決定開口問他。
他看向我,神情平和。
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信你所感。」
然後便繼續手上的工作。
這句話,讓我心中升起一絲暖意,眉頭稍微舒展,露出了一抹極淺的笑容。
此時的田裡,只剩下些許散落下的穀粒。
其餘的,都被收割乾淨,就像最初什麼都沒有一樣。
一個禮拜後是奶奶下葬的日子。
那天,是個陰天,陽光被厚重的雲層遮住,風裡透著寒意。
我和師尊目送著她的棺木入土。我的手緊抓著衣襟,不斷的出汗。
心也隨著棺木入土後,變得更平靜些。
但我知道,我還是很思念她...
大部份的村民在棺木入土後便都各自離開。
師尊則陪著王叔去處理其他的事情。
最後,只剩下我和小虎子靜靜的站在奶奶的墳前,就像兩尊雕像一般。
「小燼,你覺得奶奶會不會冷?會不會肚子餓?會不會因為看不到我們難過?......」
他一邊抹著臉上的淚,用顫抖的語氣問著這些我也無法回答的問題。
我只是眼眶含著淚,從衣襟中拿出那幾顆稻穀,輕輕壓入奶奶的墳頭,然後轉頭看著他。
「小虎,我不知如何跟你說,但...我覺得奶奶其實沒有離開。」
他舉起手擺了擺,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在靜謐的小徑上,我們兩個一路安静的往村子裡走去。
隔年的春天,我去墳前看奶奶時,發現當時埋下稻穀的地方,長出了翠綠的嫩芽。
而王叔和小虎子則是在奶奶下葬後沒多久,便搬去了城裡。
也不知道他們如今過得如何,是否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