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夜晚,我會夢見自己站在高樓的邊緣。
那不是一個充滿戲劇性的場景,反而安靜得過分。風從腳底往上湧,城市退得很遠,燈還亮著,人群仍在流動,但一切都與我無關。沒有人拉我,也沒有人阻止我留下。我只是站在那裡,像終於抵達一個不需要再撐住什麼的地方。奇怪的是,那樣的時刻,我並不想跳。
我只是覺得,那裡夠安靜。
有時候,夢會換成一片海。一整片沒有邊界的暗藍,把我慢慢收進去。我沒有游,也沒有掙扎,只是往下沉。那不是墜落,比較像回去。回到一個不需要呼吸、不需要解釋、不需要繼續活著的地方。水沒有重量,時間也變得沒有意義,連「活著」這件事,都顯得多餘。
那裡沒有痛,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過於乾淨的平靜。
平靜到,讓人願意就這樣停下來。
也有一些時候,我會站在月台上。列車一班一班離開,人群被推著往前走,離別發生得理所當然。我沒有錯過,也不是來不及,只是沒有任何一個理由,讓我踏出那一步。我就那樣站著,看著所有人離開,然後慢慢蹲下,把自己抱緊。
那不是崩潰,而是一種撤退。
一種把自己收回來的方式。
醒來的時候,我常常會坐在床上很久。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失落。像是某個本來已經準備好結束的場景,被人突然打斷,而我被留下來,留在一個還需要繼續呼吸的地方。
你可能會以為夢是逃避,是暫時離開現實的庇護。但對我來說,夢更像是一種延續。白天沒有說完的東西,夜裡換一種更安靜、更沒有阻力的方式繼續發生。甚至,比清醒時更接近真實。
有一段時間,我常夢見自己在收拾行李。不是旅行,也不是搬家,只是把記憶一件一件放進箱子裡。那些用過的語氣、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那些曾經以為會留下來的人,我把它們折好、放進去。然後站在門口,沒有目的地,也沒有誰在等我。
門是開著的,但我知道,我已經不屬於裡面。
也有幾次,夢裡的我還在笑,還在和人說話,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直到某個瞬間,我走到一個沒有人注意的角落,關上門,把燈關掉,然後消失。
不是醒來,而是不存在。
那種消失沒有聲音,也沒有結束的感覺。只是乾淨地被移除,像一段不再需要的片段。沒有人發現,也不需要被記得。
醒來之後,我會下意識地確認自己還在。
不是因為想活,而是因為還沒離開。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有一天,這些夢不再出現,是不是代表我真的好起來了?還是只是連「離開的排練」都停止了?
我開始有點害怕入睡。不是因為惡夢,而是那些太過平靜的夢。那種沒有掙扎的離開,太像一種答案。安靜到讓人誤以為,那才是最正確的方向。
有些夜晚,我會在閉上眼之前問自己:如果明天沒有醒來,會不會比較輕鬆?
這個問題沒有情緒,也沒有眼淚。它不像絕望,更像一種被長時間壓縮過後的疲倦。那種累,不是身體的,也不是睡一覺就能恢復的。它更深一點,深到連「想活下去」這件事,都需要重新用力。
我沒有對太多人說這些。因為這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會被安慰、被解釋、被轉換成某種比較容易接受的版本。但那都不是我真正的狀態。
我其實只需要,有人能坐在我旁邊。
不用理解,也不用回答。 只是當我說出:「我在夢裡也想結束一切」的時候,不要急著把我拉回來。
而是陪我,在那個邊緣待一下。
因為那裡真的很安靜。安靜到,我終於不用假裝自己沒事。
我也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我夢見自己拼命想活,會是什麼樣子。也許我會在夢裡奔跑、跌倒、哭、抓住什麼,甚至對著光的方向求救。
但目前為止,還沒有。
我還是在往下掉。沒有底,也沒有撞擊。沒有結束。
那種一直沒有落地的感覺,比摔下去更漫長,也更像我熟悉的狀態。
所以醒來之後,我會抱緊自己。不是為了安慰,而是讓身體記得,自己還有一點重量,還在這裡。
我會很慢地對自己說:你還在。你又撐過了一晚。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這些話沒有力量,也不會讓一切變好。
但至少,可以讓我多停留一點時間。
在這個世界裡,再多留一點點。
在夢裡,也想結束一切,不是因為我不想活。
而是我太久沒有被好好接住。
那是一種累,累到骨頭裡的安靜;一種孤單,深到沒有聲音。
但我還在。
還在寫,還在把這些說出來。
如果你也一樣,不用急著變好,也不用急著證明自己還撐得住。你已經很努力了,比你以為的還要多。
如果你現在也站在某個邊緣,那就先坐下來。
不用往前,也不用後退。
我在這裡。
不會拉你,也不會讓你一個人。
我們可以先一起待著。
等那一點點還沒完全消失的重量,慢慢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