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很難被看見的病。
沒有發燒,沒有外傷,也沒有任何需要包紮或固定的地方。外表看起來一切如常,身體數據正常,日子也沒有明顯脫軌。只是內部像被慢慢掏空了一樣,沒有劇烈的聲響,卻持續消耗。不是瞬間倒下,而是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點失去力氣,直到某一天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真正運作過了。
生活並沒有因此停下來。時間照走,事情照樣堆積,世界沒有為任何人減速。真正停擺的,是我自己。心裡像是被什麼卡住了,讓許多原本不需要思考的動作,都變得困難。伸手拿一杯水,看似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卻可能在心裡反覆掙扎好幾分鐘。不是不渴,而是身體遲遲無法回應那個「去做吧」的念頭。有些早晨,我會準時醒來。窗外的光線剛好,房間安靜,街道已經開始有聲音。世界看起來一切正常。我躺在床上,卻動不了。不是賴床,也不是想逃避什麼,而是身體像灌了鉛,四肢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意志在那一刻彷彿斷了電,腦袋裡沒有任何一個想法,能順利接上下一個動作。沒有理由足以說服我開始今天。
從外人的角度來看,這樣的狀態很容易被歸類為拖延、沒效率、不夠努力。畢竟我看起來什麼事也沒做,時間卻一樣流逝。但實際上,那是一場沒有形狀、也沒有明確對象的消耗。每天醒來,就像被直接丟進同一個深水池裡,沒有預告,也沒有準備,只能一邊踩水,一邊假裝自己仍然站在地面上。
我曾經坐在電腦前,打開文件,讓游標閃了一整天。畫面一直亮著,電腦沒有休眠,時間卻像被抽走了一樣。不是腦中空白,而是那些想法無法被調度出來。它們像被鎖在某個抽屜裡,我知道它們存在,甚至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卻怎麼樣都打不開那個開關。
洗好的衣服也曾經攤在眼前很久。我站著,看著,衣服的重量明明不重,卻像是多了一層阻力。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衣服仍維持原樣。不是不想折,而是身體和腦袋像在不同頻道,各自發出微弱卻無法對齊的訊號。
這樣的狀態,很容易被誤解為偷懶或逃避。但實際上,那是一種心理與身體同時停擺的狀態。並非放棄,而是暫時失去了啟動的能力。
有一次,朋友很自然地問我:「你一整天都在家,有做什麼嗎?」我想了一下,回答:「沒有。」那是一個真實,卻不完整的回答。我沒有說的是,那天我花了很多力氣起床,逼自己喝了一杯水,撐著洗了一個澡。那不是振作,也不是恢復,只是勉強讓身體繼續存在於一天之中。
這些在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對我來說卻像是一段長距離的行走。沒有掌聲,沒有成就感,只是確保自己沒有倒下。
從外面看,我的日子似乎顯得空白。沒有成果,沒有進度,也沒有值得拿出來交代的成績。但事實是,我每天都在與一股無形的力量對抗。它不尖銳,也不劇烈,只是長時間地壓在身上,讓呼吸變得困難,讓所有「應該」都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關於這種狀態,外界總是有很多建議。努力一點、多運動、想開一點。這些話並非惡意,甚至帶著關心,但往往忽略了一件事:當一個人連基本運作都覺得吃力時,任何目標與動力,都成了一種額外的負擔。
我也曾經反覆質問自己,試圖用比較來理解這一切。為什麼別人可以,我卻不行?為什麼同樣的生活節奏,只有我被甩在後面?後來才慢慢明白,這不是一個能用比較解答的問題。每個人的病,都有不同的樣子。而我面對的,是一種看不見的累。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有繃帶纏在手上,或腳上打著石膏,是不是比較容易被理解?至少別人一眼就能看見「不能」。可惜,憂鬱症沒有明確的外觀。它只會在明亮的午後,讓世界看起來灰濛濛的。街道依舊熱鬧,陽光照常灑落,但我卻像隔著一層玻璃生活。
你看不到它,但它藏在我遲遲不回的訊息裡,藏在我空掉的眼神裡,也藏在那句「等一下再說」背後的疲憊。那些看起來冷淡或消極的瞬間,其實只是我正在努力不讓自己散掉。
我不是懶,我只是病了。
在這樣的狀態裡,有時候已經花光所有力氣,只是為了起床、洗臉、穿好衣服,然後在外人面前維持一個「今天還可以」的樣子。這些看似最基本的動作,本身就已經是一整天的消耗。
它不丟臉,也不需要被責怪。它需要的,往往只是理解、等待,還有一點溫柔。
如果你也曾經被質疑為什麼總是「沒完成」、為什麼看起來「不夠努力」,或許可以暫時放下那些標準。不是每一種停滯,都來自逃避。有些人只是還沒恢復。
而如果你身邊有一個,看起來一切正常、甚至總是帶著笑的人,也許可以多留意一點。有些笑容的背後,是剛剛才從崩潰邊緣走回來的痕跡,只是沒有被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