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最燙手的時候
小六那年,哨聲響起,我們拿了冠軍。
那一刻,我站在球場中央,汗水還沒乾,獎盃的重量壓在手心裡,我卻突然覺得自己輕飄飄的——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我可以」。不是老師說你可以,不是父母說你可以,是那顆球、那雙腳、那聲哨,告訴我的。
那時候的夢想很純粹:我要一直打下去。
我開始查體育名校的名單,一所一所看過去,想像著自己穿上那件不同顏色球衣的樣子,站在一個更大的球場上,繼續奔跑。那時的我,心裡只裝得下那顆橘色的球。覺得球場上的汗水,才是我定義自己的方式;覺得只要還在跑,我就知道自己是誰。
最單純也最重大的「捨不得」
但當我真的開始查申請辦法,一筆一筆填寫那些欄位的時候,我卻遲疑了。
不是因為考不上,不是因為太遠,是因為我突然想到——申請轉學,意味著我要成為「一個人」。意味著我要離開這群陪我瘋、陪我流汗、陪我在球場邊吃便當、陪我長大的朋友。那些熟悉的臉孔、下課後的打鬧聲、走廊上誰都說得出口的玩笑——這些東西沒有辦法打包帶走。
我看著那份申請表,看了很久。
心裡那份**「捨不得」**,漸漸漫過了對贏球的渴望,像水,無聲無息,卻把所有縫隙都填滿了。
**12歲的我,還沒有勇氣去面對沒有他們的孤獨。** 我怕的不是新學校,我怕的是某一天下課鈴響,身邊沒有人叫我的名字。為了留住這份友情,我悄悄收起了那份申請表,選擇直升原本的國中。沒有跟任何人說,只是默默做了這個決定。那是我當時能想到,對這群朋友最深刻的表白。
走進「不搞體育」的戰場
我留下的這所國中,本來就是著名的升學名校。
我不是不知道。我早就知道這裡是什麼樣的世界——沒有籃球隊,沒有球場上的吆喝聲,空氣裡沒有橡膠摩擦地板的氣味,只有翻書聲、考卷落下的聲音,和某種看不見卻無所不在的壓力。
但我沒想到,真正住進去之後,那種窒息感會來得這麼真實。
**那個坐不住、只想運球的女孩,就這樣為了「朋友」把自己釘在了最不擅長的賽場上。** 我像是跑錯跑道的運動員,對著那些看不懂的公式與排名發呆,心裡還在運球,腳步卻只能停在書桌下。課本翻開又合上,窗外偶爾有風吹過,我有時候會想,那個查著體育名校名單的女孩,現在會在哪裡?
這段路走得很迷惘。因為我是親手關上了那扇門,卻又站在門外,捨不得離開。
寫給那個捨不得朋友的小女孩
現在的我,正坐在堆滿參考書的書桌前。
檯燈亮著,窗外很安靜。如果告訴小六那個拿著冠軍獎盃的女孩:「妳以後會為了『讀書』而選擇重考。」她一定會覺得這是一個荒謬的冷笑話。畢竟,當年的她,是那樣渴望奔跑,那樣害怕安靜,那樣需要一顆球在手心才覺得踏實。
但我現在想對她說,那次放棄並不是失敗。
**當年妳因為「捨不得」而選擇留下,那份重情義的特質,其實一直留在妳體內。** 只是當年那份「捨不得」,並沒有消失在那所升學名校的走廊裡。它悄悄換了一個形狀——變成了現在的我,願意為了一件真正重要的事,留下來,打完這場安靜的延長賽。
當年球場教我的,是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手。現在我還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