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繡補者（三十一）

敗將 這夜的風夾雜著金屬與乾燥血腥的氣息，將花園裡的鐵線蓮吹得東倒西歪。 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進來的男人身披殘破的甲冑，暗紅色的披風早已裂成條狀，隨著他的步履在木地板上拖行。 他每走一步，甲片碰撞聲沉重而短促，像是在硬生生壓住什麼，不肯鬆開。 他坐在客桌前。即便甲冑上滿是刀痕與箭鏃留下的殘孔，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他將一柄斷了一截的長劍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杯盞發出細碎的鳴響。 梵端上了一盞大紅袍，眼神平靜地掠過那柄斷劍，隨即隱入陰影，沉默地守在門廊邊。 雪夜坐在對面，看著男人那雙布滿血絲、寫滿「不甘」的眼睛。 「我不服。」男人開口，聲音沙啞，如被戰車碾過的碎石。 「我的陣型沒有錯，我的將士拚死到了最後一人。如果不是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如果不是後方的糧草被焚……這座江山，本該是我的。」 雪夜沒有點評戰術，只是安靜地看著男人那雙因為過度用力握劍而微微顫抖的手。 「歷史說我敗了，說我是亂臣賊子。」男人發出低沉的冷笑，震得胸甲微微顫動。 「他們坐在安穩的宮殿裡，用墨水塗抹我的功勳。我不肯走，我守在那片白骨皚皚的荒原上，守了幾百年。」 「我要等一個機會。等這風雲再起，我要回去拿回屬於我的公道。」 雪夜看著他，語氣清冷。 「那片荒原，現在是良田。」 她頓了一下。 「你聞不到稻香嗎？」 男人愣住了。下一瞬，眼裡的怒火燒得更旺。 「稻香？」他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未冷的血氣，「那種軟弱的味道與我何干！」 「我聞到的是軍旗焚毀的焦味，是戰馬嘶鳴的聲音。」 他咬著字，一字一字落下。 「只要我不轉身，這場仗就沒算打完。」 他開始咆哮那些未竟的宏圖，訴說那些在最後關頭崩塌的野心。聲音在茶館裡來回撞擊，帶著一種無處安放的重量。 雪夜只是聽著，沒有打斷。 男人沒有動那盞茶。 過了很久，他低聲開口： 「不，還沒到時候。」 他支著斷劍，重重地站起身。甲片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茶館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重新拉緊那件殘破的披風，轉身走向大門。 「這江山還在變，我的仗還沒打完。」 他走到門檻處，停下腳步，背影像一座被風蝕的孤峰。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輸給了時間，我會回來喝這口茶。」 他頓了一下。 「但不是今天。」 雪夜坐在原位，雙手交疊在膝上。她沒有起身挽留，也沒有說出一句勸誡的話。 她的眼神越過男人的肩膀，落在門外深沉的夜色裡。 「門沒鎖。」她淡淡地說。 「想走的人，隨時都能走。」 梵站在陰影裡，手中那束暗紅色的絲線靜靜垂著。 他看著男人的身影踏入月光，腳步聲在花園石徑上漸行漸遠，最終被風聲吞沒。 過了一會。 「他不肯沉下去。」梵走上前，收起那盞一口未動的大紅袍。 「他是歷史的一塊硬骨頭，咬不動，也化不掉。」雪夜起身，手腕上的龍鱗鐲在微光下閃過一絲冷意。 「他寧願在荒原上當一輩子的敗軍之將，也不願在茶館裡當一個安息的靈魂。」 她看著門外，語氣沒有波瀾。 「這也是一種活法。」 小鳳凰在生命樹的枝頭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像是在為那位遠去的孤將送行。 「梵，把那束暗紅色的線收起來吧。」 「不留著嗎？」 「不留了。」 雪夜看向窗外那棵一歲大的生命樹，樹影在月光下輕輕晃動。 「他不需要被繡補。」 「他只要他的戰場。」 茶館的門重新關上。 空氣中仍殘留著乾燥的血腥氣味，但花園裡的鐵線蓮已經在夜風中慢慢立起，不再倒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