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迷失在三月熱潮背後的龐大陣列】
每年的初春,隨著「三月瘋媽祖」的節氣到來,台灣中南部的省道上總會上演一場地表最大規模的遷徙。神明的鑾轎在數十萬人的簇擁下,伴隨著喧天的鑼鼓與無可預測的軌跡前行。無人機在空中盤旋,數以百計的鏡頭在人群中穿梭,直播畫面裡充滿了痛哭流涕的還願者、無私發放食物的志工,以及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這是一幅極具張力的台灣民間生命力畫卷,媒體總是習慣稱之為「台灣最美的風景」、「展現無私的人情味」。然而,當鏡頭移開那神聖的鑾轎,聚焦在隊伍的邊緣與後方時,我們看到的卻是另一幅令人窒息的景象:那些善意結緣後未能隨身帶走的飲食包裝,在沿途角落無聲地堆疊;綿延數公里的車陣在烈日下無望地怠速;救護車被卡在車陣中動彈不得;當地居民站在被混亂與異味包圍的自家門前,發出無力的哀號。
更令人側目的是,神聖的鑾轎前,時常上演著地方角頭為了搶奪「接駕」權力而大打出手的全武行;或是特定政客與特種行業,動用龐大資源與人脈,只為讓神明在自家門口停駐片刻。
這真的是信仰嗎?這真的是「修行」嗎?
當我們對眼前這種將神聖空間與世俗慾望極度混雜的現象感到困惑甚至憤怒時,不妨將時間的觀測座標往回拉。早在一百年前,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就已經站在彰化的街頭,用他那雙無比清醒且悲憫的眼睛,看穿了這場名為「信仰」,實為「人性展演」的荒謬劇。
他將這一切,濃縮在一篇名為《鬥鬧熱》的小說裡。一百年過去了,台灣經歷了政權更迭、經濟起飛、數位革命,但我們驚訝地發現,當台灣人面對神明時,心中的那個「鬥鬧熱」的舞台,從來沒有被拆除過。
【第一部:神聖舞台的劫持——從地方仕紳到現代角頭的「面子」遊戲】
在賴和的《鬥鬧熱》中,故事的起點是一場迎神賽會。然而,讀者很快就會發現,「神明」在整篇小說中幾乎是缺席的。神明只是一個被高高抬起的幌子,真正在台下暗潮洶湧的,是地方上兩派勢力為了爭奪主導權、為了證明自己「比較有實力」而展開的排場火拚。
賴和冷靜地寫道,這些人拚命地撒錢請陣頭、比拼聲光效果,為的不是祈求合境平安,而是為了「面子」。誰的陣頭長、誰的鞭炮響,誰就在地方上擁有更高的社會聲望與話語權。神聖的祭典,被地方勢力劫持,淪為展示權力肌肉的世俗櫥窗。
將這個百年前的文學座標對齊今日的台灣,我們看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性。
為什麼每逢三月的進香路線上,總是充滿了「搶轎」的暴力衝突?「為什麼某些遊走於社會灰色地帶的特定產業,要花費鉅資,動員極具視覺張力的迎賓陣容與帶有特定背景的龐大人力,來高調完成這場『迎駕』儀式?」他們真的是在尋求宗教上的救贖嗎?
不,他們在進行一場現代版的「鬥鬧熱」。
在台灣基層社會的權力邏輯中,能讓萬人簇擁的神明大轎在自己的地盤停駕,就是最高級的「火力展示」。這向社會傳遞了一個明確的訊號:我擁有足夠的財力、人脈,甚至能影響廟方的決策(無論是透過檯面下的運作或檯面上的排場施壓)。這是一種將「神威」轉化為「社會資本」的洗白過程。神明在這裡被無奈地物化了,祂不再是撫慰人心的慈悲母親,而變成了地方角頭、政客與既得利益集團用來互相博弈、爭奪鎂光燈的「超級公關道具」。
賴和筆下的那些為了面子而爭紅了眼的鄉紳,如果穿越到今日的省道上,看著那些為了搶轎而大打出手的現代兄弟,或許會發出會心的一笑——原來,一百年來,我們對神明的利用方式,從未改變。
【第二部:演算法的巡迴——當「流量」成為新時代的信仰】
然而,現代的「鬥鬧熱」比賴和所處的時代更加複雜、也更加失控。因為我們多了一個百年前沒有的超級催化劑:社群媒體與演算法。
過去的鬥鬧熱,觀眾僅限於同一個村莊或城鎮;現代的鬥鬧熱,觀眾是全球網路上的幾千萬隻眼睛。當「三月瘋媽祖」成為每年春天台灣網路上最大的「流量密碼」時,這場宗教活動的本質就發生了劇烈的質變。
傳統的「香燈腳」或隨香信徒,是為了還願、為了在長途跋涉中尋求內心的平靜而走。他們是沉默的、謙卑的,他們在肉體的痛苦中淬鍊靈魂。但現在,龐大的隊伍中充斥著大量的「觀光客」與「流量獵人」。
我們看到無數的直播主,他們並不在乎宗教的教誨,他們在乎的是「在線觀看人數」與「贊助金額」。我們看到年輕人擠在神轎旁,不是為了祈福,而是為了拍下一張能獲得數百個讚的打卡照。宗教的「神聖性」被徹底解構,轉化為社群媒體上的「展演性」。
在這種「流量邏輯」的驅動下,進香活動被迫「嘉年華化」。一切都要越大聲越好、越煽情越好。當神轎突然轉向停在某個需要幫助的弱勢者面前,這原本是神明的慈悲,但在數百台手機鏡頭的包圍與網路瘋傳下,它變成了一種被高度消費的「奇觀」。
人們在網路上讚嘆著神蹟,卻鮮少有人去思考:當我們把信仰變成一場隨時需要刺激與感動的實境秀時,我們是不是也把神明逼成了一個必須不斷產出內容的網紅?當「參與人數屢創新高」時,我們是否已經忘記了,信仰從來就不應該是一場比拚數字的鬥鬧熱?
【第三部:被犧牲的日常——誰在為這場狂歡買單?】
賴和在《鬥鬧熱》中,不僅批判了仕紳的虛榮,他更將悲憫的目光投向了底層的庶民。小說中最令人心酸的段落,是描寫那些原本就窮苦的百姓,為了在迎神賽會中「不落人後」、為了不被同村的人看不起,竟然必須去借高利貸、典當衣物來購買昂貴的供品與新衣。一場鬥鬧熱過後,地方頭人贏了面子,而底層百姓卻陷入了更深的經濟絕境。
宗教,原本應該是拯救苦難的,在這裡卻成了製造苦難的源頭。
回到現代,這場幾十萬人的進香狂歡,同樣也建立在對另一群人的殘酷剝削之上。只是這一次被剝削的,不是參與者的錢包,而是沿途當地居民與一般用路人的「日常生存權」。
社群網路上,我們看見無數當地居民的崩潰與哀號:準備去大醫院看急診的病患被卡在車陣中兩小時;學生因為公車無法通行而在路邊急得大哭;上大夜班的工人白天無法入睡,因為窗外是連續十幾小時沒有間斷的震天高空煙火;住家的騎樓被陌生人隨意闖入休息,留下滿地的檳榔渣與垃圾。
當這一切發生時,社會的輿論往往被一種名為「宗教寬容」的道德大旗所綁架。如果你抱怨塞車,就會有人說你「不敬神明」、「一年才一次為什麼不能忍耐」、「你這是不懂台灣的人情味」。
這是一種極其可怕的「道德勒索」。以神明之名,多數的狂歡者理直氣壯地霸凌了少數的在地居民。真正的「人情味」,應該是建立在互相尊重與體諒的基礎上,而不是強迫別人為你的宗教狂熱買單。
當一場號稱祈求平安的宗教盛事,實際上卻造成了沿途居民極大的痛苦與生活癱瘓時,這場活動的本質就已經徹底異化了。神明的慈悲被扭曲成了自私的狂歡,這難道不是比百年前的《鬥鬧熱》更加龐大、更加令人窒息的荒謬嗎?
【結語:在喧囂的邊緣,找回信仰的初心】
當我們把三月進香的各種亂象,放回賴和《鬥鬧熱》的文學座標中去觀測,我們會感到一種深沉的無力。歷史似乎是一個走不出的迴圈,人性的虛榮、貪婪與盲從,總是能精準地寄生在最神聖的事物上。
面對這列被利益與流量綁架的失速列車,我們該如何自處?
我們不需要去全盤否定宗教活動的文化價值,也不需要成為憤世嫉俗的信仰破壞者。我們需要的,是找回一種「清醒的凝視」,以及重新定義「修行」的勇氣。
真正的追尋者,不需要華麗的陣頭,不需要搶著鑽轎底,更不需要在社群網路上證明自己走了多遠。真正的修行,應該是一種「減法」。
它發生在喧囂之外。它發生在你選擇不燃放那一串製造空污的鞭炮時;發生在你彎下腰,撿起別人丟棄在農田裡的便當盒時;發生在你對著被塞在車陣中焦急的駕駛,投以一個歉意並協助疏導的微笑時。
如果神明真的有靈,祂的眼光,一定不會停留在那些敲鑼打鼓、豪擲千金的權貴身上,也不會停留在那些為了流量而嘶吼的鏡頭前。祂的目光,會溫柔地注視著那些走在隊伍最邊緣、安靜地撿拾著那些無聲堆疊的包裝盒、在心中默默祈求眾生皆能離苦得樂的真實靈魂。
這座島嶼的歷史記憶裡,已經有太多假借神意的人為操弄。或許,只有當我們願意從這場龐大的「鬥鬧熱」中退一步,在喧囂走到極致之處學會閉上嘴巴、向內探求時,我們才能在擁擠的省道上,真正遇見信仰最初的純粹與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