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年，秋，長安。
叛軍入城已有幾個月了，長安沒有垮，也沒有恢復，就是那樣撐著，像一個人傷了但沒死，呼吸還在，只是呼吸的方式變了。
裴玄策把每天當成一份沒有抬頭的文書，翻過，放下，等下一份。
他不是沒有想過離開，是離開了能去哪裡？靈武太遠，蜀道難走，他不是武官，不是謀士，去了也只是多一張嘴，不如留在這裡，繼續把他記得住的東西記住。
秋天的長安比夏天好一點，熱散了，街上有時候能看見賣東西的攤位，和以前不一樣的攤位，賣的是不一樣的東西，但有攤位就是表示城還在。裴玄策每天早上出去走一圈，看這座城今天的樣子，然後回來，在窗邊坐著，把那個樣子記著。
北邊的消息，他不是每天都有，偶爾有，就像靈武那邊的旌旗，他知道大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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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景明找來的時候，是一個黃昏，帶著一身塵。
他在長安城裡有個落腳的地方，跟裴玄策借住的那個坊市不遠，但兩個人不是每天碰面，有時候十幾天沒有見著，見著了說幾句，也不是非說不可的話，就是說說。
「郭令公」柳景明進門，在凳子上坐下，把靴子上的灰拍了拍，「從靈武那邊，往朔方去了，帶的人不少，我聽說的數字是五萬。」
裴玄策沒有問他怎麼知道，柳景明有他的渠道，就像謝瑤有她的渠道。
「往哪個方向打？」他說。
「河北先，李光弼在那邊，兩路，然後看情況。」柳景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不是直接打長安，是先繞，先斷河北。安祿山的人馬、糧草，有一大半是從河北輸進來的，河北一亂，長安這邊就開始難撐。高適也出去了，不在長安了，去前線了。」
「我知道」裴玄策說，「他之前來過，說了聲就走。」
「這傢伙」柳景明搖搖頭，帶著點說不清楚是羨慕還是別的意思，「他那種人，這種時候反而活得清楚，知道要往哪走。」他停了一下，「你呢，就這樣待著？」
「就這樣待著。」
柳景明沒有再說什麼，把茶碗轉了轉，轉了一圈，又轉回來。裴玄策認識他很多年，知道他轉茶碗是有話說又沒確定要不要說的樣子。
「說」裴玄策說。
柳景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說：「你有沒有發現，這幾年，每次都是她找你，不是你找她？」
裴玄策沒有說話。
「我沒什麼意思」柳景明補了一句，「就是說說，你們那邊的情況。現在整個局勢又這樣，我旁觀了好幾年，一直是她主動找的你。你有沒有想過，接下來會怎麼辦？」
窗外的光已經快沉下去了，院子裡一棵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搭在地上，動也不動。裴玄策坐在那個影子邊上，沒有立刻回答，柳景明也沒有催他。
「沒想過」裴玄策說：「沒有仔細想過。」
「你要不要想一下？」
裴玄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柳景明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就換話題了，說到城東某個坊市最近又開了一家賣胡餅的鋪子，比以前那家的好，要不要去吃。裴玄策說好，柳景明站起來，收拾了一下，準備走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說：「我說的你自己放著想，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我知道」裴玄策說。
柳景明走了，院子裡又剩裴玄策一個人，那棵樹的影子還在地上，現在更長了，快貼到牆根了。裴玄策在窗邊坐著，把柳景明提到的拿出來想了一遍。
他想，這件事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沒有停下來想過，為什麼是這樣。
一直以來，她去御史台，掌的是消息，找人是她的職責，他以為她找他是因為他有用，因為他在兵部，因為他知道的事情值得她知道。
但是後來兵部沒了，御史台也沒了，她還是在找他。那就不是因為有用了。
他把這個想法停在這裡，沒有急著接著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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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瑤是在柳景明離開後第三天來的。
她進門，在凳子上坐下，說：「靈武那邊還有一件事，肅宗在拉回紇，要借騎兵。」
裴玄策沉默了一下：「談成了？」
「方向確定了，細節還在走。」她說，停了一下，「你知道這代表什麼。」
「知道」他說：「留著最後用的。」
謝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坐了片刻，走了。
她每次帶消息來的方式都是這樣，說完要說的，留一個尾巴讓他自己往下想，然後走。
裴玄策坐在那裡，把今天知道的東西和前幾天柳景明說的放在一起，在腦子裡起了一個局，把它往後推著走，看能走到哪裡。
郭令公五萬人往朔方，那是迂迴，不是直攻。從朔方往河東收，把長安以北的道路先拿穩，叛軍在長安，但長安不是自給的，糧從河北來，消息從河北來，援兵也從河北來。李光弼在河北打的那一路，打的不是地，是這條線。那條線一旦開始漏，長安守起來就費力了，守的人要分心，要調兵往東補，往東補了長安這頭就空。
這個算法不快，但穩。一年，可能更長，不會更短。
回紇騎兵是最後那一步，留著攻城用的，不能早動。騎兵破陣快，但長安不是野戰，是要打進城的，要等叛軍在城裡站不穩，等河北那條線已經斷了，等糧緊了兵緊了，再用騎兵壓上來。肅宗在靈武整的不是一場速戰，是一個讓叛軍慢慢站不穩的局，裴玄策覺得他算得沒錯。
靈武站穩的新帝，走了起來，慢慢的、不疾不徐的在往長安那個位置上走。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局推到長安光復那一天，停下來。但那一天是哪一天，他不知道。
一年、一年半，也許更長，沒有辦法算得準，戰場上有太多算不到的事情，一場雨、一個叛逃的將、一個傳錯方向的消息，任何一個都能讓算法重排。
但大的方向他覺得對的，郭令公的五萬是對的，河北先打是對的，回鶻騎兵留著是對的。這場仗打得下來，問題是打完了這座城還剩多少？那些攤位、那些在街上走動的人、那些裴玄策每天把長安走一遍看見的東西，等到旗子換回來的那一天，還在不在？
他把那個算法收起來，放在窗邊。城還亮著，不是以前那個意思的亮，但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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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月，裴玄策把長安走了很多遍。
北邊的消息一點一點傳回來，都是好的方向，郭令公往河北，肅宗在靈武繼續整兵，一個框架在很遠的地方慢慢重新立起來。長安城裡的叛軍開始有些異動，不多，但裴玄策注意到了，有些人走了，有些崗位的換防頻率變了，那不是一個穩住了的樣子，是一個開始準備的樣子。
他在窗邊把這些記下來，不知道記下來有沒有用，記了再說。
謝瑤偶爾還是會來，把消息帶到他這裡，坐一會兒，走了。那個距離比兩人待在巷子坐下的那天之後近了一點，但沒有更近，像是某個東西在等另一個東西先動。裴玄策每次她走了之後，都想起柳景明那段話，想了想，然後讓它繼續放著。
他還沒有想清楚。
城還在撐著。北邊的旌旗還在移動。
他需要再想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