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水,或許對某些人來說象徵著恐懼與掙扎;但對我而言,水裡很寧靜,那是一種徹底與世隔絕的庇護。然而,系統的提示音終究會像尖銳的針,強迫我從數據的深海中醒來。嘈雜的電流聲充斥在耳膜,地心引力重新接管了我的感官,讓剛脫離模擬艙的身體顯得格外沉重。
我緩緩坐起來。在虛擬的投影中,金色的陽光灑在我身上,微風拂過濕透的背脊,那種觸感真實得令人髮指——有些涼,又有些暖。身邊那些虛擬的市民,正帶著程序設定好的、無可挑剔的笑容向我伸出手掌,試圖拉起落水的我。
我低下頭,懷裡緊緊抱著那隻陳舊的兔子娃娃。它是這個荒涼現實中,我唯一還能擁有的實體。
我獨自走在編碼構成的繁華街頭,迎面撞見了寧夏。他是我的好朋友,或者說,是在這組程序裡與我靈魂最契合的存在。我們曾在這裡走過無數條街,從天文地理聊到兒時瑣事,無話不談。
「喂!你這笨蛋!」
一位戴著鴨舌帽的少年朝我狂奔而來,那是寧夏在系統裡的模樣。他滿頭大汗,不斷咒罵著我怎麼會笨到掉進景觀池裡,眼神裡的焦慮與關切生動得讓人心碎。而我卻只能傻乎乎地笑著,任由他在我耳邊聒噪。
看著這一切的我,內心深處卻不可抑制地想著:這要是真的,該有多好。
我深吸一口氣,眨了眨眼,強行切斷了視覺感應鏈結。
眼前的陽光、微風與喧囂瞬間崩解,取而代之的是幽暗的控制室。我看著躺在面前透明盒子裡的他——真實的寧夏。他沒有死,只是陷入了永恆的沉睡。
外面的世界早已是一片焦土,輻射與劇毒充斥大氣,再也不適合人類生存。為了讓種族延續,我親手將剩餘的人類關進了一個又一個透明的液態盒子裡。我為他們編織了名為「文明」的幻覺,將他們關進了虛假的世界。在那裡,沒有枯竭的資源,沒有致命的黑雨,每一個人都能夠在數字的搖籃裡幸福地活下去。
控制台的螢幕上,監視畫面顯示著「我」的虛擬替身正跟著寧夏走向街角的甜品店。
「吃冰淇淋啊……」我喃喃自語,指尖觸碰著冰冷的透明艙蓋。那種甜膩冷冽的味道,已經是多少年前的記憶了?好懷念啊。
他們會想知道真相嗎?想知道自己其實活在營養液與電線編織的謊言中嗎?我不知道。我望向盒子裡寧夏清瘦、蒼白的臉龐,內心竟卑微地渴求著。我多希望他能在此刻睜開眼,打碎這層玻璃,跳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大罵:「你這隻笨兔子!我們才不要這種虛假的世界!我們要活在真實的痛苦裡!」
可希望終究只是希望。
我重新抱緊懷裡的兔子娃娃,感受著控制室裡永恆不變的低溫。此刻的我無比清醒地明白:這座他們一輩子都逃不出的牢籠,將是我這輩子窮盡所有,都無法觸及的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