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時間的概念。
只有一種感覺。
飢餓。
那不是胃在抽搐，也不是喉嚨乾渴。
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接近存在本身的空洞。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牠誕生的瞬間，就被從體內硬生生挖走，只留下永遠無法填滿的缺口。
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甚至不知道，現在這種感覺，叫做「活著」。
牠只知道一件事。
吞噬。
這個概念並不是學來的，而像是刻在最深處的本能，與存在本身融為一體。
吞噬。
吞噬。
吞噬。
黑暗中，某種柔軟的東西開始蠕動。
透明、黏稠、沒有固定形狀。
那是一團只有拳頭大小的半透明膠體，在潮濕冰冷的洞窟深處，緩慢顫動著。
若有人類看見，只會將牠稱作——
史萊姆。
但牠並不知道這個名字。
牠沒有名字。
沒有記憶。
沒有語言。
只有飢餓。
牠開始移動。
說是移動，其實更像是坍塌。
柔軟的身體向前流動一小段，再將後方的軀體拖曳過去，留下黏液，再慢慢覆蓋。
很慢。
慢得像一滴快要蒸發的水。
可即使如此，牠仍然前進著。
因為有某種東西，在吸引牠。
一股微弱的氣味。
濕潤。
甘甜。
帶著生命的味道。
牠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本能告訴牠：
那是食物。
牠加快了速度。
如果那種像鼻子的器官存在，牠現在一定在用力嗅聞。
可牠沒有。
牠只是單純地，朝著那股氣味流去。
穿過碎石。
越過腐木。
最後，牠停在一株細小的植物前。
那是一株從岩縫中艱難生長出來的嫩芽，只有手指長短，葉片上掛著露水，在洞窟微弱的藍色磷光下，顯得格外鮮嫩。
牠沒有猶豫。
整個身體覆蓋上去。
滋。
植物開始顫抖。
葉片彎曲。
根部被透明膠質包覆。
細胞被分解。
水分被吸收。
纖維被拆解。
生命被吞沒。
幾秒後。
原地什麼都沒剩。
只剩下一滴從史萊姆表面滑落的綠色液體。
而牠，第一次感受到——
滿足。
那種填補空洞的感覺，短暫得像幻覺。
但確實存在。
牠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彷彿在理解某種從未體驗過的東西。
而就在下一刻。
牠的身體內部，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透明的膠體中心，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綠色。
接著。
第二絲。
第三絲。
那些綠色像根系般，在牠體內緩慢蔓延。
牠的表面開始出現極細的紋路。
某種從未存在過的資訊，突然灌入牠空白的意識。
不是語言。
而是本能。
【植物因子：取得】
【生命性：微量提升】
【光合適應：未完成】
【毒性：檢測中】
牠無法理解那些訊息。
但牠明白了一件事。
吃下去的東西，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這一刻，牠第一次對世界產生了認知。
而這份認知，伴隨著另一種更強烈的感覺，一起誕生。
還不夠。
比剛剛更深。
比剛誕生時更猛烈。
更飢餓。
彷彿吞噬本身，不是為了填飽，而是為了……變得更完整。
牠再次開始移動。
但這一次。
牠沒有注意到。
就在剛剛吞噬植物的岩壁縫隙裡。
有一顆原本沉睡著的種子，因為沾染到牠遺留下來的黏液，正在緩緩蠕動。
像是……活了過來。
而洞窟更深處。
一雙細小而冰冷的複眼，也正透過黑暗，靜靜注視著牠。
飢餓，從來都不只屬於牠。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