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一個暑假他照見我自己的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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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一個暑假,我接手照顧朋友的兒子小志。

那年小宇五年級,小志六年級。小志在小三時被診斷出有情緒障礙,需要服藥才能比較穩定地坐在位置上。朋友常說,如果沒有吃藥,他根本無法好好坐著;早餐後吃了藥,才有辦法撐到中午。

在學校,小志經常被同學排擠。戶外教學時,老師也會要求家長陪同,否則他就得請假在家,或留在學校自習。

這聽起來很殘酷,但也很現實。

老師怕出意外,補習班怕負責,長輩怕照顧不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理由,也都有各自的為難。只是最後,這個孩子就像一顆被不斷推來推去的球,沒有人敢穩穩接住。

那年暑假,他被補習班拒收,也被長輩拒收。朋友已經和先生分居,白天還要上班,真的走投無路。

於是,我接手了小志。

小宇暑假每天早上六點有跆拳道晨操,我把小宇送進去訓練後,就帶著小志去走操場。

原本我也想拜託教練讓小志一起參加,但教練看過他之後,覺得他年紀有點大,也怕一轉眼孩子跑去躲起來,找不到會很麻煩。

所以,那一整個暑假,我就帶著他走操場。

一走就是一到兩個小時。

中午吃飯,下午他跟著我等小宇下課,晚上再和小宇一起玩電動。

說真的,小志不是那種會一直製造巨大麻煩的孩子。你不理他,他就安安靜靜玩手機,好像沒有什麼存在感。

但只要你開始要求他,狀況就來了。

叫他寫功課,他不會直接說不要,但會失神、身體東倒西歪、滿臉不耐煩。


叫他吃飯,他非常挑食,什麼都說吃不下。 叫他幫忙做事,他會先看小宇;小宇不動,他也不動。


那一整個暑假,我把他弄哭好幾次。

不是因為我想為難他,而是我心裡總有一個很天真的念頭:如果他可以變好一點,他媽媽是不是就可以輕鬆一點?

現在回頭看,那其實是大人的一種焦慮。

我們常常以為自己是在幫孩子變好,但有時候,我們只是急著把孩子推進一個「大家比較好管理」的樣子。

有一次,他不想跟我去走操場。

我跟他說:

「你看,以前小宇比你還沒有體力,他現在不也慢慢有體力了嗎?你不用晨訓,就跟我散步。你要努力讓自己有用一點,你又不比小宇差,加油。」

小志聽完,只擺著一張不耐煩的臉說:

「啊我就爛啊,我最爛了。」

那句話,我一直記得。

因為那不是一般孩子在頂嘴。

那是一個孩子已經先把自己判刑了。

他說自己爛,不只是自暴自棄。更像是:如果我先承認自己爛,你們是不是就不能再拿這件事傷我?如果我先放棄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一次又一次失敗?

很多大人聽見這種話,第一反應會是生氣。

「你怎麼可以這樣講自己?」


「你就是不努力。」 「你態度有問題。」


可是很少有人停下來想:一個孩子到底是經歷了多少次被否定,才會把「我很爛」說得這麼順口?

那個暑假,小志沒有突然變成一個乖巧、積極、懂事的孩子。

現實不是勵志短片,不會因為陪他走幾圈操場、吃幾頓飯、講幾句鼓勵,他的人生就立刻翻盤。

但他讓我看見了一件事:有些孩子不是不想變好,而是他早就不相信自己能變好了。

更重要的是,他也照見了我自己的盲點。

有一次中午,我載著小志和妮妮去接小宇下課。路上孩子們說想吃雞排,我把車停好後,妮妮很自然地下車去點餐。

我對小志說:

「你陪姐姐去。」

他立刻說:

「不要,外面太陽很大。」

我當下其實很不爽。

你要吃雞排,卻讓我女兒去點,還嫌外面太陽很大?你哪位啊?

可是事後,我把這件事跟妮妮和小宇聊起來,講著講著,我突然發現不對。

為什麼妮妮下車買東西是理所當然?


為什麼小宇不用? 為什麼姐姐懂事,所以姐姐多做? 為什麼弟弟年紀小,所以弟弟可以一直被照顧?


這不是小志的問題。

這是我家的問題。

更精準地說,這是我這個媽媽的盲點。

我們常說不要重男輕女,但很多時候,偏心不是用很大的惡意表現出來的。它藏在日常裡,藏在一句「姐姐比較懂事」、一句「弟弟還小」、一句「妳順便去一下」。

久了,姐姐就變成理所當然要承擔的人。

弟弟就變成理所當然可以等別人服務的人。

這種不公平,不會每天敲鑼打鼓出現。它很安靜,安靜到如果沒有被某件事刺一下,我們根本不會發現。

所以我馬上跟妮妮和小宇說:

「以後你們兩個都要一起下車。妮妮也要訓練小宇,不能什麼都自己來。弟弟不是拿來寵壞的,弟弟是可以被姐姐叫去做事的,也是要學著保護姐姐的。」

從那之後,小宇真的慢慢被訓練起來。

到現在,就算被姐姐欺負很多次,他還是會幫姐姐拿外送。出門時,也會替姐姐提包包。

這不是什麼偉大的教育成功故事。

但至少我知道,那一天我修正了一件事。

小志來我家的那個暑假,我原本以為我是去幫朋友照顧孩子。後來才發現,那個孩子其實也幫我照見了自己。

他讓我看見,一個被很多人拒收的孩子,心裡可能早就先拒收了自己。

也讓我看見,一個媽媽在自己的家庭裡,也可能不小心把「懂事」變成對女兒的剝削,把「還小」變成對兒子的縱容。

我們總急著把孩子教好。

但很多時候,孩子真正需要的,不只是被要求變好,而是先被理解:他為什麼變成這樣。

而大人真正需要的,也不是一直證明自己很會教,而是有勇氣承認:我也有盲點,我也會不公平,我也需要修正。

教育不是把孩子修成大人想要的形狀。

教育更像是一面鏡子。

孩子站在那裡,照出他的困難,也照出我們的偏心、焦慮、控制慾,和那些自以為是的愛。

小志沒有因為那個暑假立刻變好。

但我因為那個暑假,變清醒了一點。

這樣想想,也算沒有白走那一圈又一圈的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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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豆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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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在現實裡打仗,一邊仍想留下些什麼的人。把走過的經歷寫成文字,分享給同樣在路上的人,也試著在情緒的重量裡,保留一點能讓人發笑的餘地。 初次提筆發表,仍在適應與摸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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