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改變
第三章:新人李修豪 – 3-10 打開八極之門-4 發勁
拳一收,紀師傅身形忽然往下。
右腿外開,左膝微屈,整個人沿著地板滑進低處。
不是蹲,是沉;不是砸,是伏。一下子,整個人像從門前消失了半截。
左掌自下穿出。
那掌是從低處翻起來的。
貼著一條最不顯眼、也最不好防的線往裡鑽。
你以為他退了,讓了,低了,誰知下一刻掌已從最底下起來了。
「僕步穿掌。」
紀師傅維持那個低勢,看向李修豪。
「你一下低,腰就先縮。」
「腰一縮,氣就斷。」
「氣一斷,低了也只是跪。」
這話說太狠,李修豪耳根都微微熱了。
紀師傅卻沒有停。
掌一翻,整個人便借腳底那一下吃地,順勢往上起。
不是猛然彈起,而像一股勁從地底翻上來,沿著腿、胯、背一路提上去。
就在那股翻意最整的一瞬,右肩忽然向前一靠。
「貼山靠。」
沒有大聲。
沒有大動。
像一堵牆在雨夜裡悄悄接近你,你發覺時,它已貼上來了。
李修豪胸口一緊。
因為這一下不像拳,也不像掌,更不像肘。
它不是一點打你,是整個人到了你面前,連同步、氣、骨、背,全都一起壓上來。
「貼山靠,不是逞勇。」紀師傅道。
「是你整個人都到。」
他轉頭看李修豪。
「你現在若學這個,學不出來。」
「知道為什麼嗎?」
李修豪沉默片刻,道:『弟子身還沒整好』
「不只。」
紀師傅說,「你心太想贏。」
「心一急,人就只剩拳頭。」
「可靠,不是拳頭,是整個人。」
道場裡靜得只剩雨聲。
燭火將兩人影子拉長,一深一淺,舊木地板上,像兩條還沒真正接上的路。
紀師傅把整套大架從頭到尾又順了一遍。
開門撐掌。
弓步崩拳。
掖步頂肘。
馬步合勁。
虛步探掌。
斜進短崩。
僕步穿掌。
翻身貼山靠。
一路走下來,拳能接掌,掌能接肘,肘能接步,步能生靠。
沒有一招是孤的。每一式都像從上一式骨頭裡長出來,再把下一式送出去。
李修豪看出神。
這時,他才真正懂了。
原來大架不是把招一個個記住。
是讓你明白,一個人身上所有能動的地方,本來就該連在一起。
腳不是腳,手不是手,肘不是肘,肩不是肩;它們合起來,才叫一個人。
紀師傅收勢。
又回到最初靜靜站著的樣子。
像方才那些開、闖、掖、伏、翻,只是雨夜燈影晃過的一場錯覺。
李修豪知道,不是。
那一整套,已經像釘子一樣,一枚一枚,釘進他心裡了。
紀師傅師點頭。
「好。現在談發勁。」
屋裡一靜。
這兩個字,落在哪個學拳的人耳裡都重。
紀師傅卻說得很淡:「你別把它想神了。」
他抬起手,讓李修豪看自己的腳。
「發勁,不從手起。」
「從步起。」
說完,他站了個弓步。
「看。」
後腳一送。
膝一催。
胯一合。
腰背像被一條線抽直。
肩不聳,肘不飛,手只在最後那一瞬極短地一吐。
沒有大聲。
沒有誇張。
可那一下,空氣裡竟像有什麼被很脆地打開。
「這是弓步發。」
「送。」
接著,他沉入馬步。
「這是馬步發。」
「鎖。」
話音剛落,整個人像從中間微微一震。
那勁不是往外撲,而像先把自己鎖成一塊,而那塊東西忽然有了出口。
再換虛步。
「這是虛步發。」
「偷。」
他前足輕點,重心仍在後,下一瞬卻整個人借著那一點虛,
忽然往前竄出一寸。短,冷,快,像刀尖從袖裡滑出。
最後是僕步。
「這是僕步發。」
「翻。」
他身一低,勁從底下翻起來,像不是人出手,是地自己把人彈了上去。
李修豪看得胸口發熱。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明白,步法不是給架子墊底。
步法本身就是拳。
步若不通,勁就沒有出生的地方;
步若通了,哪怕只是一口哼哈氣、一記很短的拳,也能把人打得發懵。
紀師傅看著他。
「你今天打劉協那一拳,靠的是弓步送進去,再用小架那點短勁把它崩出來。」
「所以打得上。」
「可若你步更熟,勁就不只上臉。」
「那會到哪裡?」李修豪問。
紀師傅淡淡道:
「到骨頭裡。」
這句話很輕。
可李修豪聽得背脊都緊了一下。
過了半晌,紀師傅才道:
「現在,你說說看。」
「你最先該練哪裡?」
李修豪低著頭,答得很慢。
『先練步』
『再練背』
『再練進身時,不縮肩』
『還有……不急著搶拳』
紀師傅看了他一眼。
「還行,沒白看。」紀師傅把竹尺放回案上,最後只留下一句:
「從明天起,來這先走四大步法,一步一百次。」
「弓,學送。」
「馬,學鎖。」
「虛,學藏。」
「僕,學翻。」
「這四個字沒長進去之前,不准你自作聰明談大架,也不准你開口問發勁。」
李修豪低頭應道:「是。」
外頭雨還在下。
門外是台北,台電大樓,萬華,廟口、角頭、茶行、遶境、江湖氣,都還在夜裡慢慢流。
門裡卻只剩一炷香,一盞燈,一個剛入門的少年,和四步還沒真正走進骨子裡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