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妄，繁為百（上）

喧鬧的茶館二樓，到處是高聲的笑語打鬧，連窗外熾烈的午後陽光都不及屋裡半分熱鬧，平穩的跫音被嘈雜的聲響淹沒，直至摺扇一記俐落的「唰！」，引起了食客們的注意。 來人一身寬鬆星藍長袍，腰間系著銀鍊，飾以朱紅穗子，俊秀的眉含著深邃的眸，白皙的臉龐帶著雌雄難辨的中性美，黛藍綢帶束起如墨長髮，挑出一縷編成細細的長辮子，整個人猶如上好的宣紙，乾淨宜人，手裡展開的摺扇有著漆紅的扇骨，扇面是奇異詭譎的墨黑，隱隱有暗金光芒流轉其上，平添幾分神秘和疏離。 眾人一瞧見說書的公子又來了，紛紛圍上前去，手裡還不忘抓了把瓜子，邊聽這城裡的奇聞軼事，邊滿足自個兒的五臟六腑。 「上回樞密院家裡的事講完了，這次要說什麼？」 公子輕笑著搖動手裡的扇子，算不得絕色的容顏竟透出一股子玉樹臨風的味兒來。 「今天的故事嘛………可要比那深宅大院的深情與涼薄精采多了。」 摺扇俐落收束，敲上了公子白皙卻粗糙的掌心。 「要說在那遙遠的，以月亮為名的山嶺中……」 *** 「阿詰*1，我不喜歡穿這個。」 有著細長黑眸的女孩蹙起眉，細白的柔荑被有著華麗彩繡的寬大黑袖覆住，她艱難地騰開一隻手來，猶如暗夜之下開綻的潔白花骨朵，扯了扯頸間掛著的沉重銀項圈，上頭串著的銀葉隨之相互撞擊，奏出一曲清脆卻毫無章法的樂音。 「乖，你可是我們的聖子，最純潔的孩子，這是你的榮耀。」 一襲隆重黑色苗族裝束的男子和藹地彎下身子，輪廓親和的五官綴著一抹柔軟地令人戰慄的微笑，探出骨節分明的大手，狀似親暱地輕捏了捏女孩的面頰，卻被她不適地別開臉去，漆黑的眼瞳中眸光深了一層。 「乖。」 柔滑卻不帶一絲溫度的嗓音宛若細長的蛇攀上女孩皎白的頸子，在耳畔吐出帶毒的蛇信子。 她面無表情地小幅度頷首，就怕頭頂上碩大華麗的獸牙形銀冠滑脫了本來的位置。 乳白的月牙被烏雲吞沒，部落中央的石板廣場上，盛大壯麗的篝火驅散沉沉夜色，妖嬈熾烈的火舌是最引人注目的舞者，眾人手牽著手圍做一個大圈，整齊劃一的舞步伴隨著銀飾清脆玎玲，男女老少的歌聲層層疊疊，豔橘的暖光在每人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唯有那一雙雙張大的眸子含著堅定而瘋狂的崇拜。 篝火旁站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身為鬼師的男子自地上拿起一桿竹筒，匕首驟然出鞘，寒芒瞬息間斜削去竹筒一頭，又將其剖成兩半，唇瓣翕動間，晦澀難懂的咒語快速流洩而出，雙手捧著兩半竹片高舉旋舞，隨著信徒們的歌聲逐漸高昂，鬼師足下古怪的舞步愈發癲狂，一切在頃刻間倏然止住，舞停音靜，兩枚竹片撞上地面的聲音格外響亮，看著眼前的卦象，鬼師額間沁出冷汗，拾起竹片再卜一卦，依然不變。 看來一切已成定局。 面無表情觀禮的女孩神色一變，中性俊美的臉龐刷成一片慘白，不帶一絲情感起伏的嗓音罕見地發著顫：「阿詰……我不要……」 人們圍成的大圈逐漸收束，女孩慌亂地張大眸子，墨玉般的眼瞳映入信徒如飢渴狼群的神情，那是祭品啊……如果是聖子，神一定會很喜歡的…… 鋪天蓋地的恐懼如海嘯將女孩淹沒，她駭然地倒退數步，卻撞入一個溫暖得令人戰慄的懷抱。 華美高聳的銀冠滑落在地，激起圈圈血色漣漪。 阿詰*1：苗語的父親 倉促慌亂的腳步聲在茂密的樹林中響起，女孩赤著一隻腳，拼命邁開步伐，身上寬大繁複的禮服已然褪去大半，飛揚的布料一旦勾上枝椏，女孩便當機立斷將其撕裂開來。 白日裡細長柔軟的枝條在森然的闇夜裡化作尖銳可怖的利爪，爭先恐後攫向慌不擇路的她，在裸露的雪膚之上劃開道道血痕。 聽著後頭逐漸逼近的人聲與火光，女孩的心彷彿被名為驚恐的大手狠狠攥住，胸腔劇烈的的鼓動聲大的幾乎響徹整座茂林，她強撐著跑得酸軟的雙腿，踉踉蹌蹌地朝前奔去。 她早已不知身在何處，腦中只剩下一個不停吶喊的念頭：跑！ 紛亂無章的步伐倏然止住，強烈的失重感猶如瘋長的帶毒荊棘瞬間鎖緊了女孩，細長的黑眸駭然大睜，足下是萬丈深淵，張開漆黑猙獰的大嘴將她吞沒。 公子說及此處，故事戛然而止，周圍的聽客們正聽得津津有味，不由得催促道：「怎麼不說了？後來呢？」 公子俊秀的眸彎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摺扇瀟灑一甩，掩住半張臉龐，面白扇黑，猶如一張陰陽雙色的面具，慢條斯理地說道：「呀！最近囊中有些羞澀呢……」 聽客們紛紛笑罵著朝他拋去碎銀子，口中喊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呢！快些說罷！」 公子一聲輕笑，修長的手靈巧地將扔來的打賞盡數接下，清澈如流水的嗓音自緋色薄唇洩出，撫平群眾躁動的心，故事恰恰又是從這淙淙水聲接續而下…… 耳畔漕漼之聲似是永遠不會停歇，女孩的意識在混沌中浮沉，闃黑的深處彷彿有道細微而模糊的嗓音在呼喚，那聲音逐漸變得清晰。 「跑……快跑……快跑啊！」 倏然拔尖的高喊重重撞上她的心口，女孩猛地張開雙眸，緊接著便不受制地嗆咳了起來。 直到喉間灼熱的窒息感消褪，女孩才掙扎著撐起身子，踏過河岸尖銳的碎石，坐到溪邊的圓石上，仰望著天邊將黑暗寸寸侵佔的朝霞。 烏黑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頰側，撕得殘破不堪的禮服緊貼著纖細的身段，玉白的雙足血痕斑斑，劫後餘生的喜悅伴隨著周身多處劃傷和瘀血的疼一齊湧上，她蜷縮著抱緊自己，在世間的邊緣盡情宣洩心中翻湧如潮的情緒。 手臂內側的刺痛令女孩回過神，她愣愣地攤開右手，銀鑄獸牙靜靜躺在掌心，許是混亂間自頭冠上拔下用作防身，上頭的血跡早已被河水沖刷了去，只餘下指甲縫兒裡一彎佛赤新月。 思及此處，女孩細長深邃的美眸漾開一抹迷茫。 逃了，可又該去哪兒呢？ 夏末之晨透著涼意的風令女孩不由得瑟縮起身，猶如一尊殘破卻神聖的落難神像。 布履碾過碎石的聲響逐漸朝女孩邁進，她心跳漏了一拍，迅速自臂彎中抬起頭來，卻見到兩名粗布短褐的矮壯男子，嘴裡說著她聽不懂的話語，腰間掛著帶有缺口的斧子。 不是追兵？太好了…… 女孩剛升起的慶幸於下一刻被狠狠掐滅，那兩人打量自己的灼熱眼神，毫不掩飾獸性般的粗鄙渴望，竟與當日篝火旁信徒們的癲狂如出一轍。 女孩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手裡緊握著那枚銀獸牙，細長的黑眸瞪視著步步逼近的男子，有如警戒的小獸朝敵人齜牙低咆。 兩人一前一後將她包夾，女孩緊蹙著眉，先發制人撲向背對溪水的男子，銀獸牙毫不留情地朝頸側揮下，男子不及反應，喉間噴湧而出的溫熱液體濺了女孩一臉，她用力抹去落入眼裡的殷紅，抬腿狠狠將人踹入河中。 渾身是血的女孩緩緩轉過身去，漆黑的眼眸鑲在血紅的臉上，宛若飲血羅剎再現人間。 女孩輕輕舔了下唇邊的血，甜的、腥的，比那雞血要好得多。 殊不知這樣的動作落入另一名男子眼中卻是駭人至極，眼見那清秀少年毫無溫度的眸光瞥來，他驚駭地嘶著氣往後退，一時忘了正立於石上，足下一空跌上滿是碎石的河岸，背部遭鋒利的銳角割得鮮血淋漓，那張粗獷的臉龐登時扭曲成難以直視的醜陋，男子掙扎著抬起首來，映入眼底的是一彎血色新月。 女孩緊握著獸牙，一下又一下地將那具軀體捅得血肉模糊，直至筋疲力盡，就這麼呆然跨坐在死屍身上，睜著那雙細長的黑眸，空洞得不帶一絲光彩。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突兀地出現，女孩瞬間凝神戒備，哪怕握著武器的右手已然無力發顫，仍如被逼入角落的小獸負隅頑抗。 河畔不遠處的林中悠然步出一人，頭戴帷帽，黑紗覆落掩去其容顏，在血人似的女孩身前佇足，低啞的男音含笑問道：「男娃子，你可願跟我走？」 女孩皺著眉搖頭，她一字也聽不懂。 那人一頓，黑紗下的眸光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她，便以流利的苗語複述了一遍：「崽*2，你可願跟我走？」 女孩細長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她明白，雖然那人用的是問句，可他定是個極危險的人，如同過去她操縱過的毒蟲蟻獸，可這回她不是主人。 她不語，那人也不催，淙淙流水成了這方天地唯一的聲音，良久，女孩輕聲應道：「好。」 多年後回首，女孩依然說不出那人究竟是救贖，亦或是另一場煉獄。 崽*2：苗語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