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 血 第六章　廢鐵與憤怒

歌舞伎町　那間酒吧　當晚散場前 亞歷山大和秋山先走了。 倉庫的事已經說好了，草間手上有任務，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事。 黑田坐在原位，叼著菸，看著草間收筆記本。 「妳在想什麼，」他說，不是問句。 草間停了一下，沒有否認。 「我覺得這不是正確的方式，」她說，「我覺得如果要做，應該有一個正確的程序——」 「妳覺得該不該做？」黑田打斷她。 草間沉默。 「妳覺得該不該幫？」 還是沉默。 「如果妳選擇幫，」黑田說，把菸按滅，「那手段重要，還是政客的臉重要？」 草間看著他。 黑田站起來，把外套拿起來。 「想清楚，」他說，「明天妳出門之前先想清楚。」 他走了。 草間一個人坐在那張桌子旁邊，窗外的歌舞伎町還亮著，那種永遠不會暗的亮。 她坐了很久。 秋山辦公室　隔天早上 草間比秋山早到。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打開電腦，準備今天的行程。然後她的目光落在秋山桌上——一份還沒收的報告，封面上有幾個字：「都市部ホームレス人口動態調查」。 她把那份報告拿起來，翻了翻。 數字很清楚。東京、大阪、橫須賀，增幅最大的幾個地區，都是製造業密集的地方。 她想起前幾天，秋山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到很晚，她下班經過的時候，看到他坐在那裡抽菸，菸灰缸裡已經積了好幾根。她沒有進去問，但她記住了那個畫面——一個人坐在燈下，對著什麼東西想很久。 她把報告放回桌上。 然後她坐在那裡，腦子裡有兩件事在靠近—— 總裝點。 秋山一直在煩的那件事。 那兩件事撞在一起的那一刻，不是「我找到答案了」的興奮，是那種有點沉重的「原來這兩件事是同一件事」的感覺。 她打開筆記本，開始寫。 　 秋山進辦公室的時候，草間已經把一份兩頁的計劃放在他桌上了。 他坐下來，看了看那兩頁紙，然後抬起頭看草間。 「這是妳想的？」 「是，」草間說，「您桌上那份homeless報告，和您之前說想做的那個計劃——我覺得可以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倉庫的事也順便解決了。」 秋山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兩頁紙，看了很長時間。 「我自己沒想到，」他說，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這招是妳想的。」 草間沒有說話。 秋山把那兩頁紙放下，看著桌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低頭，像是在想什麼，自言自語說了一句： 「不管黑貓白貓，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貓……」 他抬起頭，看著草間，嘴角動了一下。 「妳也像個政治家了，」他說。 草間愣了一秒。 「鄧小平最後把中國帶成什麼樣子，您知道吧。」 她把筆記本合起來，出門了。 秋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桌上那兩頁紙，沉默了很久。 秋山辦公室　出門前 草間出門前，秋山叫住她。 他站在走廊裡，西裝還沒穿整齊，看著她。 「相信我，」他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日本。」 草間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什麼，她自己也不確定。 然後她出門了。 田中金屬加工廠　橫須賀　上午 工廠不大。 門口停著一輛生鏽的堆高機，招牌的漆已經裂開了。草間站在門口，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址，確認了，推門進去。 田中義雄在車間裡，正在用砂輪機磨一個零件。他看到草間，把機器關掉，摘下護目鏡。 「秋山議員的助理？」 「是，」草間說，「草間陽菜。打擾您了。」 她把那個筆記本攤在工作台上，翻到那一頁。 田中站在旁邊，低頭看。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草間站在旁邊等著，沒有催。 「阿孝，」田中叫了一聲。 從裡面走出來一個年輕男人，工作服上還有油漬。草間想起秋山在財務金融委員會裡說的，田中的兒子原本在便利商店打工。現在他回來了，站在父親旁邊，一起低頭看那頁圖。 父子兩個說了幾句話，是草間聽不太懂的技術語言——板厚、折彎半徑、公差。 田中義雄抬起頭。 「我試試看，」他說，「但我需要材料規格。」 草間把筆記本裡夾著的一張紙抽出來，放在桌上。 「這個夠嗎？」 田中拿起那張紙，看了看，點頭。 草間在筆記本上記下：田中工廠，機架外殼，確認。 大田區　某引擎零件廠　上午 老師傅叫宮本，六十二歲，做農機引擎配件做了四十年。 草間進門的時候他正在擦一台閒置的車床，那台車床擦得很乾淨，但就是沒有在用。 她把圖攤在桌上。 宮本拿起一副老花眼鏡，湊近看，沒有說話。看了很久，用手指在圖上比了比，說： 「這個燃油系統，進氣口設計在這裡，高速飛行的時候會有氣流干擾的問題。」 草間把這句話記下來，一個字不差。 「我去問一下設計的人，」她說，「可能需要幾天。」 「沒關係，」宮本說，「我有時間。」 他把那台閒置的車床又擦了一遍。 草間走出去之後，在門口站了一下，把剛才的問題發給亞歷山大。三分鐘後，亞歷山大回了一張筆記本照片——另一頁，上面有修改過的進氣口設計，旁邊有烏克蘭文的注釋。 草間截圖，走回去。 宮本看了那張圖，點了點頭。「可以，這樣沒問題。」 草間在筆記本上記下：宮本工廠，引擎，確認。 大田區　某電子加工廠　下午 廠長是個四十三歲的女人，姓木村。 她看完草間帶來的電路規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這是合法的嗎？」 草間停了一秒。 「是科研項目，」她說，「有大學掛名。」 木村看著她。那個眼神是在評估這個年輕女生說的話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她自己相信的。 然後木村說：「我的SMT線閒了八個月了。」 她把電路規格拿起來，再看了一遍。「下週可以開始嗎？」 草間在筆記本上記下：木村工廠，電路板，確認。 橫須賀　某工廠　隔週 這間工廠掛的牌子是「橫須賀市產業復興支援中心」，政府採購保底，幾年前收容了一批從街頭重新站起來的中年工人。 廠長叫做松田，五十八歲，做了三十年鈑金，後來工廠倒了，在公園睡了兩年，被這裡收進來之後做了主任。 草間把整個計劃說了一遍。 松田聽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總裝，」他說，「就是把其他地方做好的零件全部匯集起來，在另一個地方組？」 「是，」草間說，「人從這裡出去，工作在那裡做。」 松田看著她。 「妳知道這些人是什麼人嗎？」他說，「他們每一個人都有過一段不想說的歲月。現在有人叫他們去做一件事，告訴他們這件事重要——妳要讓他們知道，這件事真的重要。」 草間點頭。 「我知道，」她說。 她想起黑田說的那句話。 手段重要還是政客的臉重要。 她已經有答案了，只是還沒有說出口。 橫須賀港邊　荒廢倉庫　數週後 牌子是草間自己去釘的。 「大學科研技術轉化基地」，黑底白字。早稻田的指導教授已經簽了備忘錄，文部科學省的補助申請也遞進去了。一切都是真的，只是真的東西裡面裝的是另一件事。 亞歷山大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牌子，唸了一遍上面的字。 然後他用烏克蘭語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 「Тут починається наш опір. З металобрухту та гніву.」 草間聽不懂。 她沒有問。 她轉身推開倉庫的門，走進去，開始工作。 倉庫內部　接下來的日子 田中義雄的手。 他切割鋁合金蒙皮的時候，手法很穩，像是做了一萬次的動作。他爸爸在旁邊看著，偶爾說一句，他點頭，繼續做。 宮本的手。 他把那個兩衝程引擎裝進機身的時候，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那台引擎他做了三個，說要先試試哪一個聲音最好。草間問他怎麼判斷，他說：「聽。」 木村廠的電路板。 貼片機把元件一個一個壓上去，SMT線重新動起來的聲音，木村站在旁邊，看著那條線，臉上有什麼東西——草間後來想了很久，覺得那是一種久違了的認真。 松田帶來的人做總裝。 三個人，都是那種沉默的中年男人，話不多，但手穩，把零件一個一個接起來的時候，眼睛很專注。草間不知道他們的故事，松田也沒有說，但她記得松田說的那句話——他們每一個人都有過一段不想說的歲月。 黑田在倉庫裡走來走去，抽著菸，看著，不說話。偶爾他會蹲下來看一個細節，皺眉，站起來，繼續抽菸。沒有人問他的意見，但所有人都在等他說話。他沒有說。 亞歷山大拿著那個筆記本，在每一個工序旁邊站著，對照圖紙，偶爾指出一個需要調整的地方。他的技術詞彙這幾個禮拜裡說得越來越順了。 秋山幾乎每天都來，但都只是站在門口看一下，然後走。 草間有一次問他為什麼不進來。 「進來的話，這件事就是我做的，」他說，「現在這件事是你們做的。」 草間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後來想了很久才懂那句話的意思。 倉庫內部　完成的那個傍晚 沒有人說「完成了」。 是松田的一個工人把最後一個固定螺絲鎖上，然後站起來，退後幾步，看著那個東西。然後其他人也退後，田中義雄，宮本，木村，黑田，草間。 大家站在那架東西面前，沒有人說話。 亞歷山大在最後面。 他走上前，在那架東西旁邊蹲下來。 他用手摸了一下機翼的邊緣——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一個很舊的習慣。 後來草間想，也許他在比洛霍里夫卡蹲在殘骸旁邊的時候，就是這樣用手摸著那個邊緣測量的。 亞歷山大站起來。 他看著黑田。 黑田把菸按滅。 然後亞歷山大看著秋山，秋山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但他看到了。 最後亞歷山大看著草間。 草間手裡拿著筆記本，筆還夾在指間。 她沒有說話。 沒有人說話。 倉庫外面是橫須賀港，港裡有船的聲音，有海的聲音。 那架東西就放在那裡。 用廢鐵和憤怒做出來的。 ——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