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留

那天之後，其實有一段時間，我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麼。很多事情像是被剪掉了一樣。我只記得雨一直在下。手機螢幕停在那三個字上，很久很久沒有動。「有點累。」後來我還是回到了教室。老師在黑板上寫題目，同學低著頭翻講義。有人在算數學，也有人趴在桌上補眠。一切看起來都和昨天一樣。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但我知道，其實不是。中午的時候，我拿出手機。新聞還在。同一條新聞被很多帳號轉貼，下面的留言越來越多。有人說現在學生壓力太大。有人說家長和學校都應該反省。也有人只留下幾個哭泣的表情符號。那些文字看起來很熱鬧。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那些留言的時候，只覺得很遠。像是在看一個和自己沒有關係的故事。直到有人在留言裡打出她的名字。林若晴。那三個字出現在螢幕上的時候，我忽然把手機關掉了。教室裡很吵。有人在討論模擬考成績，有人說下週還有小考。窗外的天空很亮。好像昨天那場雨從來沒有下過。那天下午的課，我其實沒有聽進去多少。老師的聲音一直在前面講。粉筆在黑板上寫到一半，斷了一下，又重新接上。有人翻頁的聲音很急，紙張摩擦得很大聲。有人笑了一下，但我不知道他在笑什麼。我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字還在一行一行地寫下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剛剛寫了什麼。筆在紙上寫字的聲音很密。但那些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放學的時候，我走出校門。路上很多人。便利商店前排著買飲料的學生，公車站也擠滿了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點奇怪。回家的路上，我又打開手機。我滑到最底。新聞下面開始出現一些很長的留言。有人說自己也是高三。說每天讀到很晚，有時候會突然覺得喘不過氣。也有人說，如果早一點有人發現，也許就不會變成這樣。我盯著那些字看了一會。然後忽然想到一件事。其實若晴從來沒有說過她撐不下去。她沒有說過她很痛苦。她甚至很少抱怨。如果真的要說，她說過最接近的一句話——就只是那三個字。「有點累。」我把手機關掉。手指停在螢幕上很久。那一瞬間，我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有很多事情，其實早就發生了。只是我們一直沒有把它當成一件重要的事。新聞還停在那裡。標題沒有變。只是留言變得更多了。有人在討論是哪一間學校。有人說現在的教育制度有問題。也有人只說了一句：「太可惜了。」我往下滑。留言還在一直增加。有人開始猜是哪一間學校。有人說自己好像聽過這個名字。也有人開始討論成績、討論壓力、討論家庭。每個人都說得很肯定。好像只要找到一個理由，事情就能被解釋清楚。但我看著那些文字的時候，忽然覺得很奇怪。因為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離她很遠。他們沒有看過她低著頭寫題目的樣子。也沒有看過她有時候只是看著窗外，很久沒有翻下一頁。那些事情，不會出現在新聞裡。也不會出現在留言區。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太可惜了。好像一切都可以用一句話帶過。好像她只是一個被新聞帶走的名字。但我知道，她不是。幾天之後，欣妍傳訊息給我。只有一句。「妳最近還好嗎？」我盯著那行字很久。打了很多字，又一個一個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句：「還好。」過了一會，她又傳了一張照片。是書桌。桌上堆滿了參考書和講義。很多地方被畫滿螢光筆，頁角也被翻得有點皺。她說：「最近在把之前不會的題目全部重算一遍。」過了一會，她又補了一句。「高三真的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我看著那張照片。桌上的書排得很整齊。像是每一分鐘都被算得剛剛好。我忽然想起以前的一句話。那時候我們還坐在操場看台上。欣妍一邊翻著參考書，一邊說：「如果我每天多讀兩個小時，應該就能追上若晴吧。」那時候我們都笑了。因為若晴就在旁邊。她只是抬起頭，看著我們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時間慢慢往前走。學校的日子變得越來越忙。模擬考一次接著一次。公告欄上的排名一直在換。有人進步，也有人掉下來。教室裡的氣氛變得很緊。連下課的時候，都有人在翻講義。有一天放學，我經過學校的活動中心。裡面傳出鋼琴的聲音。我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那些音符斷斷續續地落下來。有幾個地方停住，又重新開始。我忽然想到，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推開門走進去。可能會坐在旁邊，等她彈完。或是直接跟著哼起來。但現在，我只是站在那裡。沒有動。有人坐在鋼琴前面練習。音符一個一個慢慢落下來。不是很熟練。有幾個地方停住了，又重新開始。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畫面。那時候若晴坐在鋼琴前面。手指很輕地按在琴鍵上。我記得那時候教室窗戶是開著的。風從走廊吹進來。琴聲有時候會被外面的聲音打斷。有人在打球，有人在樓下聊天。但她好像完全沒有被影響。她只是很安靜地把那首曲子彈完。最後一個音落下來的時候，她才抬起頭。好像剛剛才回到這個世界。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候。有一次我問她：「妳是不是都不用練習？」她看著我笑了一下。「怎麼可能。」然後又低頭繼續彈。那時候我沒有再問。現在想起來，我忽然發現。原來很多事情，我其實都沒有真的看懂。那天回家的時候，我經過以前常去的那條路。那是一條很普通的巷子。旁邊有一間文具店，門口總是掛著一排彩色的筆。再往前走一點，是一家很小的飲料店。以前放學之後，我們偶爾會走到那裡。若晴通常不太說話。欣妍會一直講學校的事情。有一次她拿著考卷，一邊喝飲料一邊說：「如果我這題沒有算錯，排名應該可以再往前一點。」我記得那天風很大。飲料店門口的招牌一直晃。若晴坐在旁邊，低著頭看著那張考卷。過了一會，她忽然說：「其實第幾名沒有那麼重要。」欣妍抬起頭看她。「怎麼可能不重要。」若晴沒有反駁。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後把吸管轉了一圈。那時候我以為，她只是隨便說說。但現在想起來。也許那句話，並不是玩笑。冬天慢慢過去。春天來的時候，學校的樹開始長出新的葉子。最後一個學期過得很快。課表慢慢變少。老師開始把更多時間留給自習。教室裡常常很安靜。只剩下翻書和寫字的聲音。然後某一天，考試終於來了。那幾天的天空一直很晴。早上走進考場的時候，人很多。大家都很安靜。有人低頭看筆記。也有人只是坐著發呆。我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樹。風很輕。葉子慢慢在動。鈴聲響起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第一科考試開始之後，教室裡很安靜。只有翻試卷和寫字的聲音。我低頭看著題目。筆在紙上慢慢寫下答案。鐘聲響起的時候，我其實有點嚇到。我以為才過了一下。但考試已經結束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如果若晴還在。她現在應該也坐在某一個考場裡。可能會很快就寫完題目。然後低著頭檢查答案。像以前每一次考試一樣。那時候我總覺得她很厲害。好像什麼事情都不會難倒她。但現在我才發現。其實我們從來沒有問過她。那些題目，是不是也會讓她覺得很累。最後一科考試結束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暗了。很多人走出考場。有人在討論題目。也有人直接把書丟進書包，說終於解脫了。校門口很熱鬧。有家長在等人，也有人站在路邊打電話。我走到公車站的時候，才慢慢坐下來。風有點涼。天空變成淡淡的灰藍色。我忽然想到，如果是以前。考完試之後，我們可能會一起去買飲料。或者只是沿著街道慢慢走一段路。然後隨便聊一些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但現在，那些畫面好像變得很遠。遠到像是別人的記憶。手機震了一下。是欣妍。她傳來一句話。「終於結束了。」我看著那句話。過了一會，回她：「嗯。」然後我們都沒有再說什麼。公車過了一班，又過了一班。我坐在站牌前，看著來來去去的人。有人在講電話，有人在滑手機。生活好像一直在往前走。沒有因為任何一件事情停下來。我忽然想到。那天之後，世界其實沒有改變太多。學校還是一樣上課。考試還是一樣繼續。大家還是一樣在準備未來。只是少了一個人。少到幾乎不會被注意。卻又多到，怎麼樣都沒辦法忽略。站牌前的人慢慢變少。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我低頭看著手機，螢幕已經黑了。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個下午。若晴坐在鋼琴前面，窗外的光剛好落在她的手指上。琴聲很安靜。像是什麼事情都還沒有開始，也還沒有結束。公車終於停在站牌前。車門打開的時候，我站起來。風從街道另一頭吹過來。很輕，很冷。像是某個已經走遠的人，最後留下的一點聲音。我坐上公車之後，沒有馬上找位置。車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聲音，一直在震。我抓著扶手，站了一會。然後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情。有一次放學，我唱到一半忘詞。她沒有提醒我。只是把旋律再彈了一次。很慢。像是在等我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