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六坪的空寂與墮落
台北的濕氣總能穿透最嚴密的窗縫,唯獨這間十六坪的宿舍,被巽哥打造得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實驗室,一處供靈魂獨自腐朽的聖殿。
巽哥站在房間中央,他那經常俯視低頭的身高,在低矮的天花板下顯得有些突兀且壓抑。這副身架習慣了在顯微鏡下凝視微觀的細胞組織型態,習慣了屏息在青田石上雕琢古樸的篆體,也習慣了在盆景間逡巡。這是一種專業者的姿態——俯視、觀察、然後精確地梳理,直到生活只剩下最純粹、也最荒涼的秩序。
房間裡唯一的聲音,來自角落那台 Sugden A21a 擴大機。純 A 類的運作讓機身散發著暗紅色的微光與微溫,那是整間冷色調宿舍裡唯一的熱源,像是一顆在深海中跳動的、孤獨的心臟。音樂從 TSM-600 音箱中緩緩流出,低頻沈穩得令人窒息,高音則清澈得近乎冷冽。
對巽哥而言,這不只是音響,這是他二十年前用三十萬台幣買下的「聽覺毒藥」,讓他得以在音頻的震盪中,完成一場又一場安靜的墮落。
這天是他的「母難日」。
巽哥沒有預約餐廳,也沒有通知任何人。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坐在那張磨砂皮椅上,試圖進入一種「都攝六根」的禪定。他想透過這十六坪的空寂與墮落,去抵禦那個三十五年前就開始淋雨的靈魂——那個因為琦文的轉身,而永遠停留在雨夜裡的少年。他的博士學位告訴他,記憶不過是神經元的特定電信號組合,只要邏輯夠冷、環境夠空,他就能在這場墮落中,將往事徹底風化。
然而,手機螢幕的亮起,輕易地擊碎了這場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平衡。小譚的訊息跳了出來,帶著燙人的野性:
「在忙嗎?我們去生小孩。」
這句話帶著一種未經修剪的、草根的生命力,粗魯地闖進了他的世界中。巽哥低頭看著螢幕,他那俯視的目光捕捉到了字裡行間那種近乎盲目的熱情。他曾以為,這是一個可以讓他「應門」的契機,是一個能讓他從三十五年的冷雨中,走向人間煙火的邀請函。
他曾以為修行是為了遠離塵埃,後來才發現,真正的慈悲,是願意與妳一起在塵埃裡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