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牛肉麵,我其實到了二十多歲仍對它沒有一個典型的食感記憶。並不是因為它不是台灣的國民美食,也不是我有更鍾情的菜品。相反的,從小到我出社會後,牛肉麵在我心中一直屬於「貴」的那種食物——那種印象深深烙印在腦海裡,彷彿是一道我無法隨意觸及的美味界線。

直到出社會工作後,一切才有了轉變。
一位職場前輩領著我,鑽進台北車站旁一條很像廢棄眷村的巷弄裡,那地方大家都叫它「塔城街牛肉麵街」。就是在這裡,我對牛肉麵的風味,終於生出了分辨的能力。
塔城街?其實是鄭州街38巷
說是「塔城街」其實並不準確。這裡事實上是鄭州街38巷,整條巷子二十個攤位有九成的都集中在這狹窄的空間裡,有賣麵的,有賣滷味,也有幾攤賣果汁,另外還有少數店家散落在周圍的巷內。走進去,空氣中永遠飄著牛油、辣沙茶和熬煮牛肉的濃郁香氣,那是一種混雜著歲月與煙火氣的獨特味道。
這裡的牛肉麵攤,據說自1980年代才逐漸聚集形成街區,附近週圍是早就荒廢的日式平平房區,就我去的1995年後,就一直是改建狀態,如同那年代的「眷村改建」計劃一樣。這區是當時建好的台北捷運、鐵路地下化後一種進步退退的象徵,在那時代做為台北門戶的西區,,一直被求進步的台北市政府視為「改進」標的。
衛生堪憂卻阻不住銅板價誘惑
地上常常是丟棄的湯汁、蒜頭皮,和街邊水溝一起發出複雜的氣味,衛生檢查也常不達標。但奇妙的是,這種「不完美」反而成了它的特色——一種粗獷真實的都市底層生命力。
這裡的牛肉麵店,泰半都有著相似的風景:桌上擺著牛油、辣沙茶、酸菜、白醋、黑醋、蒜頭,無限供應。牛肉麵和牛肉湯麵加湯是免費的,但加麵就沒這服務了,不過,點大碗的話那麵量本來就已足夠驚人。
除了牛肉麵,這些攤子往往也賣水餃、滷肉乾麵、陽春麵、乾麵、榨菜肉絲麵等,還有五六種小菜擺在攤頭,豆干、海帶、豬耳朵、滷蛋、皮蛋豆腐,起初是放在早期台灣小吃攤常用的小玻璃冰箱放著。這讓塔城街庶民美食聚集地風氣更甚,滿足著各種簡單的渴望。
月光族的續命食堂
在1997到2002年間,這裡是我薪水老是不夠用的月光族生活中,最重要的續命場所。那時的我,總是精打細算地過著每一天,一天頂多只有100台幣的餐費,而塔城街的牛肉麵,就是我生存戰略的核心。
我最常點的,是比現在所謂的「特大碗」還要大上1.5倍左右的大碗牛肉麵。那年時價是60-80元,端上來時,碗裡的麵條堆得如山,牛肉塊厚實得令人感動。我總會按照自己的儀式,開始調配這碗屬於窮人的盛宴:
- 牛油、辣沙茶各兩大匙——讓湯頭瞬間濃郁香辣
- 酸菜三大匙——增加脆爽與鹹香
- 白醋、黑醋若干——調和出酸香的層次
- 蒜頭剝約8瓣——直接投入熱湯之中
我會把這些免費的佐料全部倒進麵裡,攪拌至融化。牛油和辣沙茶據經驗是要拌個一兩分鐘才對味,而那幾瓣蒜頭,則讓它們靜靜沉在湯底,隨著時間被熱湯慢慢煮透。直到麵快吃完時,蒜頭已變得軟嫩甘甜,再混合著酸辣香的牛肉湯一起吞下——那是一種近乎奢侈的滿足感。
大碗牛肉麵加上滿滿的酸菜與牛肉,份量足足有兩碗飯碗之多。為此,我甚至發展出一套用餐儀式:先在附近清空腹中不文之物,選在下午三、四點人較少的時段過來。這時吃完天不會太晚,我可以找個地方散步、看著筆電中的文件,或是找本書,配一杯10元的紅茶(那時平價珍奶大約20元)。
如此,一餐窮人版的飽食大餐,一天只吃一餐的生存戰略,就完成了。
而建宏系列,我半數會點大滷肉乾麵,它滷肉是特大肉碎片,但是不是如滷肉飯那種醬五花肉,而是肉臊風味,分量很夠,不單是像陽春麵的肉末只起了香味提味。我點滷肉乾麵一樣會如牛肉麵配方一樣加牛油、酸菜、醋,攪拌均了,這味道真是太香了,那肉臊和牛油的香味得趁熱解決,飽實感十足,酸菜和醋能解膩,這真是很貧民的美食。
美濃 vs. 建宏
我很早就選好了我最愛的兩家店:「美濃」和「建宏」。它們的口味並不相同,卻各自佔據了我味覺記憶的一角。
美濃的湯頭較為醇厚,帶著中藥材的淡淡香氣,麵條也是口感Q彈竹,牛肉燉得軟嫩卻不失嚼勁。如今它在台北後站、三重還有分店,它搬到西寧商場後方峨眉停車場旁時,我還常去,幾乎一個星期就去個一兩次,它原生湯頭就挺好喝,加上牛油和醋更是絕讚。而建宏牛肉麵的湯頭若沒有牛油,那味道就平淡的很,得努力加牛油。這可能也是市場區隔,每家店的老客戶愛好口味不同。
後來,美濃停車場旁的店面搬到後火車站區,那生意就不如從前,我曾到過三重和台北市大橋頭附近的店面,生意也相對平淡,我吃過,味道還是以前那個味道,但店家物理空間不再是西門町那附近,總是就覺得少了那份感情。
而關於建宏,還有後來的故事。
建宏後來搬到了福星國小、西寧商場附近的巷內,由本來同一門的兄弟分出了好幾家系列店面。據我所知,就有建宏、富宏、采宏等。如今我八成到西門町時,都會去采宏。
原因很簡單:當年從塔城街搬到福星國小旁時,我認得采宏老闆和老闆娘的臉。而且采宏在西寧商場對面曾有幾年以「建宏」為店名,租了最大的用餐區經營。疫情後他們沒有續租,采宏在旁邊繼續以「采宏」之名營業,而建宏又改回最早的店面。
對我來說,采宏不僅是一碗麵,更是那段窮卻飽足的日子裡,一張熟悉的臉孔、一種不變的滋味。
那碗麵教會我的事
如今台北的牛肉麵,一碗動輒兩百元以上,建宏系列大碗是145元,大碗滷肉乾麵65元,選擇也更精緻多樣。但我仍然會想起塔城街,那條狹窄巷弄裡飄散的牛油香,桌上永遠滿著的酸菜罐,還有那在湯裡慢慢化為甘甜的蒜頭。
在有限的條件下,其實努力找,還是可以找到銅板外食,對於單身漢、老人家,也許它不只是一餐飯,而是一個時代的記憶,一種庶民的、頑強而溫暖的生存姿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