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卷二　外篇-山木

一、 1. 原文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 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鴈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 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鴈，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 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黃帝、神農之法則也。 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2. 注釋 1. 不材：無用之意，指沒有實際用途或不符合世俗價值標準。 2. 終其天年：活到自然壽命的終點，指壽終正寢。 3. 舍：借宿。 4. 豎子：年幼的僕人。 5. 請奚殺：請問應該殺哪一隻？ 6. 材與不材之間：介於有用與無用之間。 7. 無譽無訾：既不受稱讚，也不受批評。 8. 一龍一蛇：形容變化不定、隨機應變的狀態。 9. 與時俱化：隨著時勢變化而改變自己。 10. 浮游乎萬物之祖：超然物外，與大道合一。 11. 物物而不物於物：順應萬物變化，但不被萬物所制約。 12. 黃帝、神農：傳說中的聖王，以順應自然之道治世。 13. 萬物之情：萬物的本性與運行規律。 14. 人倫之傳：人世間的倫理關係與社會規範。 15. 合則離，成則毀：合久必分，成就之後又會敗壞。 16. 廉則挫：太廉潔則容易受到打壓。 17. 尊則議：地位高則容易被議論攻擊。 18. 有為則虧：刻意作為反而會導致損害。 19. 賢則謀：有才德之人容易被他人算計。 20. 不肖則欺：愚鈍之人則容易被欺騙。 21. 道德之鄉：指順應大道、不受世俗束縛的境界。 3. 白話文 莊子在山中行走，看見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樹，伐木工人停在旁邊卻沒有砍伐。莊子問原因，伐木工人回答：「這棵樹沒有用處。」莊子笑道：「這棵樹因為無用，才能安然活到老。」 莊子下山後，到老朋友家借宿。朋友很高興，吩咐僕人宰一隻鵝來款待莊子。僕人問：「有一隻會叫，一隻不會叫，應該殺哪一隻？」主人說：「殺那隻不會叫的。」 第二天，莊子的弟子請教：「昨天山上的樹，因為無用才能活得長久；但主人家的鵝，因為無用卻被殺了。那麼先生應該怎麼選擇呢？」 莊子笑道：「最好的辦法是處於有用與無用之間。這種狀態看似可行，但其實仍然無法擺脫束縛。如果能夠乘著道德的法則遨遊天地，就不會有這種問題。 真正的自由是不追求名聲也不怕批評，像龍蛇般變化自如，隨著時勢而轉變，而不執著於某種固定的立場；有時高，有時低，以和諧為尺度，在天地萬物之中逍遙遊。能夠順應萬物的變化，而不被萬物所限制，這才是黃帝和神農的法則。 但在人世間卻不是這樣。事物聚合了就會分離，成就了就會毀壞，廉潔的人會遭受打壓，受尊敬的人會被議論攻擊，刻意作為反而導致損害，賢能之人容易被謀害，愚鈍之人則容易被欺騙。這一切都無法預測。可悲啊！弟子們要牢記，只有回歸大道，才能真正擺脫這些世俗的困擾！」 4. 總結 這段話透過「樹因無用得以長壽，鵝因無用而被殺」的對比，探討了「有用與無用」的哲學思考。 1. 無用之用的矛盾：山中的樹因無用而得保全，但鵝因無用反而被殺，顯示「無用是否有利」並非絕對，而是視情境而定。 2. 超越有用與無用的束縛：莊子認為，最好的狀態是「處於有用與無用之間」，既不過度顯眼，又不完全無用。然而，即使如此，仍然可能陷入世俗的困擾，因此真正的自由應該是「順應大道，與天地萬物變化合一」，這才是最高境界。 3. 世俗的無常：莊子列舉了許多社會現象，如「廉潔則受打壓，有才華則被嫉妒，不作為則被忽視」，說明世間的榮辱、成敗無法預測，因此人應該超然於這些變化之上。 這段話再次強調莊子的「逍遙遊」思想，認為真正的自由是擺脫世俗評價，順應自然，超越「有用與無用」的束縛，以「道」為歸宿。

二、 1. 原文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飢渴隱約，猶旦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遊於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 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為舟車。」 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2. 注釋 1. 市南宜僚：即市南子，為道家人物。 2. 魯侯：魯國國君，身份不明。 3. 敬鬼尊賢：敬奉鬼神，尊敬賢者。 4. 無須臾離居：沒有片刻懈怠。 5. 罔羅機辟：指捕獸的網羅陷阱。 6. 刳形去皮：比喻拋棄世俗名利。 7. 洒心去欲：清除內心的欲望。 8. 建德之國：傳說中的理想國度，民風淳樸。 9. 舟車：指交通工具，這裡比喻思想上的自由。 10. 方舟而濟於河：用船渡河，這裡作比喻。 11. 虛船：無人之船，比喻無私無我，不為物累。 12. 張歙：大聲喊叫。 13. 向也虛而今也實：之前沒有執著，現在卻有了執著。 3. 白話文 市南子去見魯國的國君，發現他滿臉憂愁，便問：「君王為何如此憂慮？」魯侯說：「我學習先王的道理，繼承祖先的事業，敬奉鬼神，尊敬賢者，並且親身力行，片刻不敢懈怠。然而，即便如此，我仍然無法避免禍患，因此深感憂慮。」 市南子嘆道：「君王解除憂患的方法太淺薄了。看看那些斑紋美麗的狐狸和豹子，它們謹慎地棲息在深山洞穴，夜晚外出，白天躲藏，小心翼翼，甚至忍受饑渴，仍然無法逃脫人們的捕獵。牠們到底犯了什麼錯？只是因為皮毛珍貴，才招來殺身之禍。現在魯國對君王而言，豈不是一張奢華的皮嗎？所以我勸君王拋棄外在的榮耀與身分，清除內心的慾望，前往無人的荒野，尋找真正的自由。 在南方有一個地方，名叫建德之國，那裡的人純樸愚直，少私寡欲，只知道勞作，卻不懂得儲藏財富；樂於分享，卻不求回報；不拘泥於禮義，不講求社會規範。他們隨心所欲地生活，卻能與大道相契合，生時安樂，死後安葬。我希望君王能離開國家，拋棄世俗成見，與道同行。」 魯侯說：「但這條道路遙遠且險峻，又有江河山川阻隔，我沒有舟車，怎麼辦？」市南子回答：「如果君王能拋開形體的束縛，不再留戀世俗，那麼你的心境本身就是舟車，能夠帶你渡過這條路。」 魯侯又問：「可是那地方荒涼無人，我該與誰為伴？而且我沒有糧食，怎麼能到達呢？」市南子回答：「如果君王能減少開銷，降低欲望，即使沒有糧食也足夠了。請君王渡過江海，向前望去，看不見彼岸，走得越遠，就越不知終點在哪裡。送行的人只能送到岸邊，從此以後，君王就與過去的羈絆徹底斷絕了。 世上擁有名聲的人，便會受到牽累；在他人眼中有價值的人，就會被妒忌。舜帝與堯帝之所以無憂，正是因為他們不為外物所累。我希望幫助君王擺脫這些牽絆，使你不再憂愁，與道一起遨遊天地。」 「就像有人划船過河，忽然有一隻空船撞過來，即便是性情暴躁的人，也不會發怒。但如果船上有人，對方卻不避讓，人們就會大聲喊叫；如果一連喊了三次仍未得到回應，那麼必然會怒火中燒。之前不生氣，是因為覺得船是空的；現在生氣，則是因為覺得有人。人若能夠虛己而行於世間，又有誰能傷害他呢？」 4. 總結 本篇透過市南子與魯侯的對話，闡述了道家「無為而安」、「虛己以遊世」的思想。魯侯雖然嚴格遵守傳統禮制，卻依然憂患重重，這說明外在的道德規範無法保證真正的安寧。市南子以狐狸與豹的例子，說明即便謹慎行事，也無法避免災禍，因為問題不在於行為，而在於「被人所利用」的價值。 市南子進一步提出「建德之國」的理想社會，這裡的人們純樸自然，無拘無束，與大道相合，並勸誡魯侯拋棄榮耀與慾望，才能真正獲得自由與快樂。最後，他以「虛船觸舟」的比喻，強調如果人能拋棄自我執著，就不會因外在環境而困擾，從而達到真正的無憂境界。 這與道家的核心思想一致，即順應自然、無為而治，並主張擺脫世俗束縛，才能達到真正的逍遙與安寧。

三、 1. 原文 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鐘，為壇乎國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奢曰：「一之間，無敢設也。奢聞之：『既彫既琢，復歸於朴。』侗乎其無識，儻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彊梁，隨其曲傅，因其自窮。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況有大塗者乎！」 2. 注釋 1. 北宮奢：人名，為衛國的工匠。 2. 衛靈公：戰國時衛國的國君。 3. 賦斂：徵收財物或人力。 4. 縣：懸掛的鐘。 5. 術之設：指技藝或方法。 6. 既彫既琢，復歸於朴：雕琢過後，最終回歸樸實，出自《道德經》，意指順應自然。 7. 侗乎其無識：看似無知無識。 8. 儻乎其怠疑：似乎懶散猶豫。 9. 萃乎芒乎：聚合於模糊不清之處。 10. 送往迎來：順應事物的來去變化。 11. 從其彊梁：順應其剛強的部分。 12. 隨其曲傅：依隨其彎曲的特點。 13. 因其自窮：順應事物的自然發展，不強加干涉。 14. 大塗：大道，比喻大的道理或趨勢。 3. 白話文 北宮奢替衛靈公收取稅賦，鑄造了一座大鐘，並在國門外修建祭壇。三個月後，大鐘已經懸掛完成。王子慶忌看到後，問北宮奢：「你是用什麼技藝做到的？」 北宮奢回答：「我不敢說有什麼特別的方法。我聽說：『雕琢得再精美，最終還是要回歸自然的樸實。』所以我做事時，好像是渾渾噩噩的，不刻意用心，好像有些猶豫遲疑，彷彿讓事物自己發展，而不去干涉它的變化。該來的就讓它來，該去的就讓它去，順應其剛硬之處，依隨其彎曲的特點，讓它自然成形。所以，我日夜收集材料，最終並沒有浪費任何一絲資源，更何況是更大的道理呢？」 4. 總結 這段話體現了「順應自然」的道家思想。北宮奢的工藝哲學強調不刻意干涉，而是順應材料的特性，使其自然成形。這與《道德經》中「無為而治」的觀念相通，認為最好的創造並不是過度設計，而是讓事物按照其本性發展。這種思想不僅適用於工藝技術，也適用於治理國家和人生態度。

四、 1. 原文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弔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 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鳥也，翂翂翐翐，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墮，名成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削跡捐勢，不為功名。是故無責於人，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栗；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2. 注釋 1.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孔子在陳國與蔡國之間被困，處境艱難。 2. 七日不火食：七天沒有生火煮食物，形容極端的困境。 3. 大公任：傳說中的賢人，來探望孔子。 4. 弔之：慰問、探視。 5. 翂翂翐翐：形容鳥飛翔的樣子。 6. 引援而飛，迫脅而棲：借助外力飛翔，受威脅才停棲，形容謹慎小心的行為。 7. 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不敢先吃，總是吃剩餘的食物。 8.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直立的樹木最先被砍伐，甘美的水井最先被汲乾，喻指顯眼或優秀的人容易遭受厄運。 9. 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過於光明正大，像舉著日月行走，比喻太過顯眼。 10. 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墮，名成者虧：自誇的人沒有真正的功勞，功業完成後可能反而會衰敗，名聲太大反而會受損。 11. 至人不聞：真正通達大道的人不追求聲名，也不會讓人議論。 12. 杼栗：粗糙的食物，如野生的栗子。 13. 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進入獸群不會干擾牠們，進入鳥群也不會讓牠們驚亂，形容與自然融為一體。 3. 白話文 孔子在陳、蔡兩國之間被困，七天沒有食物可吃。大公任來探望他，問道：「你差點死掉了吧？」孔子回答：「是的。」 大公任又問：「你害怕死亡嗎？」孔子說：「是的。」 大公任便說：「我曾經談論過『不死之道』。東海有一種鳥，名叫『意怠』。它飛行時看起來很笨拙，似乎沒有能力。飛行時總是依靠外力，受到威脅才會棲息；不敢走在隊伍的前面，也不願落在最後；吃東西時從不先嘗，總是吃別人剩下的。正因為如此，它的行列始終不會被排擠，也不會被外來者傷害，因此能夠免於災禍。 『直立的樹木最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最先被取乾。』你是不是太過炫耀智慧，讓愚人驚訝；太過修身養性，讓骯髒的人自覺難堪；你的光芒耀眼得像舉著日月行走，因此才無法避免禍患。 從前我聽一位大成就者說：『自誇的人不會有真正的功績，功業完成之後容易衰敗，名聲太大反而會受損。』誰能夠放下功名，回歸普通人的生活？大道流轉，但真正的智者不會刻意標榜自己的清高；道行實踐了，卻不求名聲；保持純樸的態度，反而被人視為瘋狂。遠離功名，不強求世俗的榮耀，這樣便不會受到責難，別人也不會加諸責難。真正的智者不會被人議論，你又何必執著呢？」 孔子聽後讚歎：「說得太好了！」於是辭別了朋友，離開了學生，獨自逃入大澤之中。他身穿粗布衣服，吃野生的栗子。進入獸群時，動物不會因他而混亂；進入鳥群時，鳥兒也不會受到驚擾。既然連禽獸都不討厭他，更何況是人呢？ 4. 總結 這段話表達了道家「無為而治」、「避世隱遁」的思想。大公任用「意怠鳥」的例子來勸誡孔子，說明過於顯眼、炫耀才華的人容易遭遇災禍，而低調、順應環境的人則能安然度過人生的風暴。他進一步強調「無功、無名、無伐」的智慧，即不張揚、不自誇，才能真正長久。 孔子聽後，選擇遠離塵世，隱居於大澤之中，與自然萬物融為一體。這與儒家的積極入世形成對比，展現了道家對「無為」和「自然」的追求。這也啟發我們：在世俗社會中，適時低調、順應環境，或許能帶來更平穩的生活。

五、 1. 原文 孔子問子桑雽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 子桑雽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 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挹於前，其愛益加進。 異日，桑雽又曰：「舜之將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緣則不離，率則不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2. 注釋 1. 逐於魯：孔子曾兩次被魯國驅逐。 2. 伐樹於宋：孔子在宋國講學時，因政治因素被指控「伐大樹」而遭驅逐。 3. 削跡於衛：孔子在衛國時，被貶抑，行跡不顯。 4. 窮於商、周：孔子周遊列國時，在商、周兩地也遭遇困境。 5. 圍於陳、蔡之間：孔子曾被困於陳、蔡之間，斷糧七日。 6. 子桑雽：道家人物，代表隱士智慧。 7. 假人之亡：比喻不真實的朋友容易離去。 8. 林回：傳說中的賢者，象徵真情與義理。 9. 負赤子而趨：寧可拋棄財寶，抱著嬰孩逃走，比喻真正的親情與道義勝於功利。 10. 彼以利合，此以天屬：前者因利益而結合，後者因天生的親情而聯繫。 11.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之間的友誼像水一般清淡但長久，小人的友誼如甜酒，雖甘美但容易變質。 12. 翔佯而歸：悠然地回去，表現內心平靜無波。 13. 絕學捐書：放下書本，不再拘泥於學問，意味著悟道。 14. 弟子無挹於前：弟子不再對他過於依賴，反而加深對他的尊敬與親近。 15. 形莫若緣，情莫若率：「形態不如順應自然，情感不如率性而為。」 16. 緣則不離，率則不勞：順應自然就不會分離，率性而為就不會勞心。 3. 白話文 孔子問子桑雽：「我兩次被魯國驅逐，在宋國因為講學被驅趕，在衛國被邊緣化，在商、周兩地窮困潦倒，在陳、蔡之間更是被圍困差點餓死。我經歷了這麼多的災難，結果親密的朋友越來越疏遠，學生與同道者也逐漸散去，這是為什麼呢？」 子桑雽回答：「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假朋友離去的故事嗎？林回曾經在逃亡時，拋下千金之璧，而選擇抱著一個嬰孩奔跑。有人問他：『是因為嬰孩的布衣珍貴嗎？但嬰孩的布衣很少啊！是因為嬰孩的重量較輕嗎？但嬰孩的重量反而更重啊！為什麼你要拋下千金之璧，而選擇抱著嬰孩呢？』林回回答：『財物是因為利益才讓人追逐，而嬰孩則是天生的親屬關係。』 那些因為利益而聚集的人，當面臨困境時，必然會相互拋棄；但那些因為天生情感聯繫的人，在困境時反而會彼此扶持。這兩者的差距是非常巨大的！此外，君子之間的交情如水一般清淡卻長久，而小人之間的交情則像甜酒一樣，雖然初時甘美，但卻容易變質。那些無緣無故結合的人，也會因無緣無故而分離。」 孔子聽後說：「我明白了。」於是放慢腳步，悠然歸去。他不再執著於學問，也不再刻意教授弟子。弟子們不再過度依賴他，反而更加敬愛他。 過了一段時間，子桑雽又說：「舜臨終時，曾告誡禹說：『你要謹慎啊！外在的形態不如順應自然，內在的情感不如率性而為。順應自然就不會有分離，率性而為就不會疲勞；不離不勞，就不需要用華麗的修飾來維持形象；既然不需要裝飾外形，那麼也就不會過度依賴外物了。』」 4. 總結 這段話主要探討了「真正的交情與世間關係」。孔子因為積極入世，推行自己的道義，結果卻四處碰壁，朋友離散，學生疏遠，這讓他感到疑惑與困惑。而子桑雽則用「林回負赤子而棄璧」的故事，告訴孔子真正的情感是天生的，而非靠利益維繫的，這與道家「順應自然」、「不爭」的思想一致。 同時，子桑雽以「君子之交淡若水」點出，人際關係不應該強求，越是甜膩的關係反而越容易破裂。最後，舜臨終對禹的勸告則進一步深化了「順應自然」的思想，強調不應該強行追求外在形式，而是要讓一切順其自然，這樣才能避免身心疲勞。 這段話不僅是對孔子的提醒，也給現代人提供了啟示：真正長久的關係不是靠利益維繫，而是發自內心的情感；而最好的生活方式，是順應自然，減少執著，讓一切隨緣發展。

六、 1. 原文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 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閒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 2. 注釋 1. 大布：粗布，指莊子衣著簡陋。 2. 補之：指衣服破損而補縫。 3. 正緳係履：用繩索綁著破舊的鞋子。 4. 魏王：指魏國國君。 5. 憊：疲憊、困頓。 6. 非遭時：指不遇明君，無法施展才華。 7. 騰猿：指靈活的猿猴。 8. 柟、梓、豫、章：高大茂密的樹木，適合猿猴攀爬。 9. 羿、蓬蒙：羿是古代善射者，蓬蒙為其徒弟，亦擅射箭。 10. 柘、棘、枳、枸：矮小多刺的樹木，不利於猿猴行動。 11. 危行側視，振動悼慄：行走困難，戰戰兢兢。 12. 處勢不便：身處不合適的環境，無法發揮才能。 13. 昏上亂相：昏庸的君主與混亂的宰相，暗指當時魏國政治腐敗。 14. 比干之見剖心：比干因忠言勸諫紂王而被剖心，象徵賢人不受重用甚至遭禍。 15. 徵：證明、驗證。 3. 白話文 莊子身穿破舊的粗布衣服，衣服補了又補，腳上的鞋子破損，用繩索綁住。他這樣的模樣經過魏王面前，魏王驚訝地問：「先生怎麼這麼疲憊呢？」 莊子回答：「我只是貧窮，並不是疲憊。真正的疲憊，是一個有道德與才能的人，卻無法施展抱負。衣服破舊、鞋子穿爛，這只是貧窮，並不代表疲憊，這只是我未能遇上好時機罷了。 大王難道沒有見過騰躍的猿猴嗎？當它攀附在高大茂密的柟樹、梓樹、豫樹、章樹之間時，可以隨意攀爬，悠遊自得，即使是神射手羿和蓬蒙也無法射中它。但當它處在低矮多刺的柘樹、棘樹、枳樹、枸樹間時，就只能戰戰兢兢地行走，動作僵硬、心驚膽戰。這不是因為它的筋骨變硬了，而是因為環境不適合，使它無法發揮本領。 現在，我身處在昏庸的君主與混亂的宰相之間，卻想要毫無困頓，這怎麼可能呢？這就像比干因直言進諫而被剖心，這正是最好的證明啊！」 4. 總結 這段話表現了莊子對政治的不滿，認為有才德的人若處於昏庸的時代，無法施展才能，這才是真正的「憊」。他用「騰猿」的比喻，說明環境對人的影響：如果處於適合的環境，才能得以發揮；但若身處險惡之地，即使能力再強，也難以展現。 最後，他以比干被剖心的故事，表達對魏王朝政黑暗的批評，暗示魏王身邊的小人當道，賢士難以立足，說明自己雖然貧窮，卻並不覺得真正的疲憊，因為真正的疲憊是「有才而無用武之地」。這一思想與莊子的道家理念一致，強調適應環境，順應天道，而不強求仕途發展。

七、 1. 原文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心。 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無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 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飢溺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言與之偕逝之謂也。為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 「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並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於鷾鴯，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社稷存焉爾。」 「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何謂天與人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 2. 注釋 1. 窮於陳、蔡之間：孔子被困於陳、蔡兩國之間，生活困頓。 2. 不火食：七天沒有煮熟的食物，極度困苦。 3. 槁木、槁枝：枯木與枯枝，比喻孔子彈奏樂器或擊節而歌。 4. 猋氏之風：古代一種音樂風格。 5. 有其具而無其數：有音樂的形式，但無固定節奏。 6. 有其聲而無宮角：有聲音，但不拘泥於傳統樂律。 7. 犁然有當於人心：聲音質樸，但能觸動人心。 8. 端拱還目：雙手交疊而立，回頭看孔子。 9. 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怕顏回因敬仰孔子而過度拔高孔子的地位。 10. 愛己而造哀也：過度自憐而生悲傷。 11. 無受天損易：不要害怕天命帶來的損害，因為這是自然規律。 12. 無受人益難：不要輕易接受別人的恩惠，因為那會讓人陷入依賴與道德困境。 13. 窮桎不行：困頓而無法前行。 14. 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君子不會去竊取他人利益，即使是被動接受也應警惕。 15. 鷾鴯：一種機警的小鳥，比喻賢者對於世俗誘惑的警惕。 16. 無始而非卒：萬物的變化沒有真正的開始，也沒有真正的結束。 17. 天與人一：人與天地本為一體，應順應自然，不必強求。 3. 白話文 孔子與弟子們被困在陳國和蔡國之間，七天沒有煮熟的食物。孔子靠著枯木，敲擊枯枝，唱起古老的猋氏之風。他的音樂沒有固定的節奏，也沒有傳統的宮角音律，但卻與枯木的聲音相融合，觸動人心。 顏回看到這一幕，心生敬仰，雙手交疊，回頭仔細觀察孔子。孔子擔心顏回過於推崇自己，或者因自身處境而產生悲傷，便說：「回！不要覺得接受天命帶來的損害是件難事，也不要認為拒絕別人的恩惠是件容易的事。天地的變化沒有真正的開始，也沒有真正的結束，人與天地本是一體。現在這首歌，是誰在歌唱呢？」 顏回問：「老師，為何說不要害怕天命帶來的損害？」 孔子回答：「飢餓、寒冷、貧困，乃至困頓無法前行，這些都是天地的運行法則，也是萬物變化的必然。我們的言行應該與這些變化同步，不要抗拒。作為臣子，尚且不能違背職責，那麼面對天地的安排，更應該順應。」 顏回又問：「那為何說拒絕別人的恩惠是困難的？」 孔子說：「有些人得到了權勢和財富，爵位、俸祿不斷增加，看似順遂，但這並非出於自身的努力，而是來自外在的機緣。如果君子接受了這種利益，便有盜取之嫌，賢人則視之為竊取。我如果接受這些，不就與小偷無異嗎？所以才說，聰明的鳥兒不會貪戀隨意掉落的果實，而是警覺地避開。因為它知道，如果在人群中流連忘返，國家就會滅亡。」 顏回又問：「什麼是『無始而非卒』呢？」 孔子回答：「天地萬物一直在變化，我們並不知道它是誰開始創造的，也不知道它會如何終結。我們只需端正自己的心態，順應它的變化即可。」 最後，顏回問：「什麼是『天與人一體』呢？」 孔子說：「人之所以存在，正是因為天的安排；而天之所以運行，亦是天道的必然。人無法真正掌控天道，這是自然法則。所以聖人能夠坦然接受生死，安然歸於天地之中。」 4. 總結 這篇對話展現了孔子的達觀態度，他以音樂為喻，表達對人生起伏的理解。他認為： 1. 順應天命：飢寒困頓皆為自然運行的一部分，不應抗拒，而應適應。 2. 慎重接受恩惠：君子不應貪圖外在的利益，因為那可能導致依賴與道德敗壞。 3. 萬物無始無終：宇宙運行無窮無盡，生命只是一個過程，無須執著於起點與終點。 4. 人與天合一：人類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應當坦然接受生命的變化，不強求、不執著。 這段話體現了《莊子》對道家自然觀的闡述，與儒家相比，道家更強調順應自然，淡然處世，不強求個人的際遇，而是與天地萬物和諧共存。

八、 1. 原文 莊周遊乎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目大不覩。」蹇裳躩步，執彈而留之。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蜋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 莊周反入，三月不庭。藺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 2. 注釋 1. 雕陵之樊：雕陵是地名，樊指山林。 2. 異鵲：一種不尋常的鵲鳥。 3. 翼廣七尺，目大運寸：形容這隻異鵲的翅膀寬達七尺，眼睛大到直徑一寸，極為特殊。 4. 感周之顙：飛來觸碰莊周的額頭。 5. 翼殷不逝，目大不覩：「翼殷」指翅膀壯大，「不逝」指不飛去；「目大不覩」指眼睛大卻看不見。 6. 蹇裳躩步：「蹇裳」指拉起下擺，「躩步」指邁步行走，形容莊周警覺的行動。 7. 執彈而留之：拿著彈弓想要捕捉異鵲。 8. 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蟬躲在陰涼處，忘記自身的安危。 9. 螳蜋執翳而搏之：「執翳」指藏身於葉子之下，等待機會攻擊蟬。 10. 見得而忘其形：螳螂見到目標就忘了自己的處境。 11. 異鵲從而利之：異鵲看見螳螂，趁機捕食。 12. 見利而忘其真：異鵲為了利益（捕食螳螂）而忘記自己的本性或真正的處境。 13. 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物固相累」指萬物相互影響、彼此牽累。「二類相召」指兩類生物相互吸引而發生交互影響。 14. 捐彈而反走：丟掉彈弓，轉身離開。 15. 虞人逐而誶之：「虞人」指管理山林的人，指責莊周，可能是認為他在獵捕動物。 16. 三月不庭：「不庭」指不出門、不與人往來。 17. 守形而忘身：執著於外在形式，而忽略了自己的本質。 18. 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濁水」比喻世俗之事，「清淵」比喻高遠的道理。 19. 入其俗，從其俗：意指適應當地風俗，與世推移而行。 3. 白話文 莊周在雕陵之樊遊歷時，看見一隻奇特的鵲鳥從南方飛來，翅膀寬達七尺，眼睛大得有一寸，竟然撞到了莊周的額頭，然後停在栗樹林中。莊周驚訝地說：「這是什麼鳥？翅膀這麼大卻飛不遠，眼睛這麼大卻看不清？」於是他提起衣擺，準備用彈弓捕捉這隻異鵲。 這時，他看到一隻蟬正在涼爽的樹蔭下，因為享受舒適而忘記自身的危險。螳螂躲在葉子後面，準備捕食蟬，因為專注於獵物，忘記了自己的安全。異鵲則看準螳螂，準備撲過去吃掉牠，因為專注於利益，而忽略了自身的處境。莊周驚覺：「唉！萬物彼此影響，相互牽制，兩種生物也因此彼此吸引！」於是他丟掉彈弓，轉身離開，但卻被山林管理人追逐並責罵。 莊周回家後，三個月不出門。弟子藺且問：「夫子為何最近都不出門呢？」莊周說：「我因為專注於外在形態，而忽略了自己的本質，就像是看濁水而迷失清澈的深潭。我曾聽師長說：『入其俗，從其俗。』如今，我在雕陵之樊遊歷，卻因為異鵲而心生迷惑，在栗林中又因為誤解環境而遭到責難，所以這段時間我一直待在家中，不願出門。」 4. 總結 這段故事透過蟬、螳螂與異鵲的相互捕食，揭示了萬物之間的相互影響與牽制，也反映出人們對利益的追逐往往使自己陷入危險。莊周從這一連串的觀察中，悟到「物固相累，二類相召」，意即萬物皆受彼此影響，生命彼此糾纏。 同時，莊周的反思也帶出「入其俗，從其俗」的思想，意味著人應該順應自然與環境，而非固執己見，否則容易陷入困境。這與《莊子》一貫的無為而治、逍遙自在的思想相呼應，提醒人們不應過於執著於外在事物，而應保持內心的自由與安適。

九、 1. 原文 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2. 注釋 1. 陽子：指陽生，戰國時人，為道家人物。 2. 之宋：前往宋國。 3. 逆旅：客棧、旅店。 4. 逆旅小子：指旅店的年輕侍者。 5. 惡者貴而美者賤：「惡者」長相醜陋的妾受到尊崇，「美者」長相漂亮的妾卻地位低賤。 6. 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那位美人自以為美麗，因此旁人對她的美反而無感。 7. 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那位醜人自認醜陋，反而沒有顯露出醜態，使人不覺得她醜。 8. 行賢而去自賢之行：修養自身的德行，但不要自以為賢能。 9. 安往而不愛哉：「安往」指到哪裡去，「不愛」意為不受喜愛，意即若能謙遜，無論身處何地都會受人愛戴。 3. 白話文 陽子前往宋國，途中投宿於一間旅店。這家旅店有兩位妾侍，一位容貌美麗，一位長相醜陋，但奇怪的是，醜陋的妾受人尊重，而美麗的妾地位低下。陽子感到困惑，便向旅店的小伙計詢問原因。 小伙計回答：「那位美麗的妾自認為自己很美，因此旁人對她的美反而不以為然；而那位醜陋的妾知道自己不美，反而變得謙遜，使人不覺得她醜。」 陽子聽後，對弟子說：「記住這個道理！真正的賢人應該修養品德，但不要炫耀自己的賢能。如果能做到這一點，無論身處何地，都會受到別人的愛戴。」 4. 總結 這則故事透過「美者賤，醜者貴」的反差，揭示了謙遜與自滿的影響。美麗的妾因為自視甚高，反而讓人無感甚至厭惡；醜陋的妾因自知不足而謙遜，反而贏得尊重。這對應到人際關係，說明真正的賢德之人不應自詡高明，而應保持謙虛，如此才能廣受敬愛。 此寓言與道家思想相符，道家主張無為而治，提倡謙遜和順應自然，避免自我標榜，以保持純粹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