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不只是夕陽與老街的代名詞。一百六十年前,這座依山傍海的港城,曾是臺灣茶葉走向世界的第一道門戶。名揚國際的臺灣品牌,福爾摩沙烏龍茶的傳奇,就從這裡開始。
圖文提供=吳峻毅(旅學堂文史顧問及帶路人)
(本文出自《新北市文化》季刊第57期,Cover Story|認識新北茶)
「貿易卡」為早期歐美商人從事進出口貨物商品廣告行銷用途。本圖清楚說明臺灣及來自大陸茶的產地,以活潑手法呈現,吸引買賣雙方注意。
1862年淡水開港設關,海風吹拂著這座新興的國際港埠,帶來的不只是異國商船,還有改變臺灣命運的商機。開港之前,茶葉在臺灣只是尋常的農家飲料,甚至在中藥房的目錄中都能找到它的身影。那時的茶葉雜質過多,主要是農人勞作時提神醒腦的飲品,談不上什麼經濟價值。但這一切,在1867年後徹底改變了。
茶葉貿易的黃金起點
來自英格蘭的冒險家約翰.陶德(John Dodd),最初來臺灣是為了樟腦生意。他的父親經營飛剪船——專門快速運輸茶葉的船隻,這樣的家族背景讓他對貿易格外敏銳。當樟腦貿易因清廷課稅問題陷入成本困境時,陶德在英領事的記載中發現了新商機:臺灣的茶品質很好,只是雜質太多。因太平天國事件來到臺灣的李春生,被介紹給陶德認識,一場跨越文化的合作開起了臺灣茶葉站上國際舞臺的契機。
1865年,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這位熟悉福建茶業的商人,為陶德帶來了關鍵的技術與商業智慧。李春生從福建安溪引進茶苗,並採用「壓條法」種植——將枝條壓入土中長根,茶葉品質比用種子種植更穩定。更重要的是,他建立了「包種貸金制」:洋行以提供種植成本與固定價格收購茶葉,農民不必擔心銷路。這個創新的商業模式,讓原本種植稻米的農田,開始在梯田或稻田邊緣、或果樹旁的空地種起茶來。
在古老文獻中,可以清楚看見這樣的轉變:時間流轉的財產分配書上,茶株分配從「一株一株」變成「一叢一叢」,最後成為「一整片茶園」。範圍從小坪頂到三芝、石門,淡水河畔的山丘上逐漸披上綠意,一個新的產業正在萌芽。

旅學堂遊客體驗三芝海風夏摘採一心二葉茶葉的感受。(拍攝=淡水陶職人林炎霖,參加淡水茶旅時拍攝。圖中人 物是淡水國中地理老師。)
福爾摩沙烏龍的誕生
1867年,陶德將第一批茶葉出口到中國大陸,獲利三倍。這個驚人的成功,讓他更加確信臺灣茶的潛力。1869年,蘇伊士運河通航,陶德把握這個歷史性的時機,將茶葉賣到美國。當茶葉價格從15美金飆升至30美金時,他確信:臺灣茶的品質遠勝其他產地。
陶德為這些茶葉取了一個響亮的名字:「福爾摩沙烏龍茶」(Formosa Oolong)。這個名稱讓臺灣茶在國際市場打響名號,也讓「茶」這個字,成為少數從中文進入英文的詞彙之一。
西方人飲食習慣因大量食用肉類,全發酵的烏龍茶正好有解膩的效果,在歐美市場大受歡迎。淡水港成為這些茶葉走向世界的門戶,船隻來來往往,茶香飄散在港邊,一個黃金時代正式展開。

1895年福爾摩沙烏龍茶茶箱的手繪圖案,鮮明 的漢人風格和採茶女模樣,呈現茶葉神奇魔法和東 方風情。
淡水港的茶葉風華
茶葉的高獲利吸引了更多外國商人和臺灣茶農投入。寶順洋行、怡和洋行及臺灣其他洋行紛紛在大稻埕設立據點,但所有的運輸與出口都必須經過淡水港。海關在此設立,這個完整的產銷貿易鏈,由淡水港擔任茶港的貿易說書要角。
茶港的貿易,還有許多可能的故事足跡,例如在清水祖師廟原蕭府王爺上方,曾是苦力的集中點。這些工人,每天在船頭行間穿梭,將從各地運來的茶葉搬上船,送往世界各地。常民信仰的淡水龍山寺和附近小茶行成為商人交換情報的地方,在這飲茶聊天交換心得,讓茶文化與在地生活緊密結合,形成淡水獨特的碼頭與淡水茶港生活文化。
到了1891年,馬偕在《臺灣遙寄》中繪製的產物地圖顯示,那個年代臺灣各地都種滿了茶。然而利之所趨,茶產業的蓬勃發展高獲利,也帶來了挑戰:產量提高引發惡性競爭,茶葉品質參差不齊,獲利下降,陶德因此黯然離開臺灣,但他開啟的茶業傳奇已經深深烙印在這片土地上。
日治時期的茶業轉型
進入日治時期,臺灣茶業迎來另一波高峰。日本人引進新技術、改良肥料,種苗改良並培育新品種。例如日本著名茶人祇園辻利、三好德三郎等日本茶商看中淡水的好水質,在山區開拓茶園,生產綠茶、玉露茶等品種,補足日本與琉球茶的不足。
下圭柔山、水梘頭、大屯山區、石門一帶都出現以地名命名的茶行。茶葉不再只是烏龍茶,製程也從手工轉向工廠化生產,產業鏈更加完整。這個時期,淡水從農墾時代邁向產業發展時代,茶扮演了關鍵角色。
到了1920年代,隨著機器進步與品種改良,淡水出現了適應當地氣候的大葉種紅茶,曾經讓茶業再次欣欣向榮。如今茶業興盛不再,淡水只剩番薯里新合益、三芝粟益民等地方人士致力於茶園的經營與推廣,讓淡水茶的品種更加多元。

海風淬鍊的獨特風味
淡水的茶園特別之處在於:大多位於低海拔的丘陵,長年受海風吹拂,多雨多霧。這樣的環境讓茶葉帶有獨特的「海的風土味」。品茗時,能感受到那股回甘的滋味——那是海風長期積累的結果。現在在淡水、三芝、石門一帶,不論是拼配茶還是改良後的原生茶,都在新北市的比賽中名列前茅,證明了即使不是高海拔茶區,只要製程得宜,淡水茶的品質依然出色。
茶,是一種很容易能感受當地風土的作物。因為種在土裡,它能反映這裡的氣候與天氣條件。當品嚐淡水郡的茶,可以感受到比較強的海風氣息,以及低海拔特有的溫潤口感。這種獨特性,正是淡水茶最珍貴的價值。
茶產業鏈中的關鍵角色
在臺灣茶產業的版圖中,淡水仍扮演著獨特而關鍵的角色。如果說三峽、坪林是茶葉種植的淡水河上游,大稻埕是精製加工的中游,那麼淡水就是連接臺灣與世界的出口門戶。
從茶園採收變成粗茶,經過製程成為精煉茶,再從大稻埕運到淡水港,最後搭船前往世界各地——這條完整的產業鏈,見證了臺灣茶業的黃金年代。船頭行、洋行辦事處、海關,構成了產銷之間的貿易網絡。
而淡水也是臺灣茶箱產業的重要基地。1920年代,淡水施合發木材行是北臺灣最大的木商,讓茶箱的製作與出口成為重要產業。這些精緻的茶箱,承載著福爾摩沙烏龍茶,航向世界各個角落。
重新拼湊茶產業的藍圖
今天走在淡水老街,茶箱的故事似乎已經淡去。但在番薯里的茶園及三芝、石門的山丘,茶樹依然生長。三芝野放茶粟益民老師等在地人士持續推廣淡水茶,不僅保留傳統,也嘗試新的製茶方式,讓淡水茶不再只是全發酵的烏龍茶,而是能夠發揮更多可能性。
淡水茶的未來,不只是種植與製茶,更是文化傳承與創新體驗的結合。施家古厝在文化資產修復後重新開放,可以成為訴說茶歷史故事的重要據點。從陶德引進茶種的開端,到整個淡水河流域的茶業發展,甚至後續清香型茶的演變,都能在這裡找到連結。
茶行的體驗、茶葉出口的過程、茶箱的繪製——這些都是可以讓遊客參與的文化活動。透過體驗,人們能夠理解當年茶葉如何從山上運到港口,如何經過洋行、海關,最後裝船出口的完整過程。
隨著未來淡江大橋的開通,預期有更多人來到淡水。這是一個重新訴說茶故事的好時機。當我們走訪船頭行的遺址,在黃家最早種茶的地方遙想當年,在古厝中品味一杯帶著海風氣息的烏龍茶,那不只是一場旅行,更是與這座城市百年記憶的深刻對話。
一杯淡水茶,喝的不只是滋味,更是這座城市與世界對話的百年記憶。從陶德與李春生的跨文化合作,到福爾摩沙烏龍茶揚名國際,淡水始終是臺灣茶走向世界的起點。那縷茶香,依一杯淡水茶,喝的不只是滋味,更是這座城市與世界對話的百年記憶。從陶德與李春生的跨文化合作,到福爾摩沙烏龍茶揚名國際,淡水始終是臺灣茶走向世界的起點。那縷茶香,依然在山海之間飄散,等待每一位有心人細細品味,重回那個黃金年代的輝煌故事。
關於旅學堂
旅學堂成立於2019年3月,集結公共資源、文史工作者、在地商家、觀光業者、學者、二度就業婦女等,以「旅」、「學」為經營核心,結合地方風土的體驗設計,成為「淡水生活體驗平臺」,傳遞「共學、共玩、共好」的行旅概念。

旅學堂藉由行旅體驗茶絲路的故事,深入歷史背景,講述茶如何種植於大屯山區。
近年來,旅學堂積極投入淡水茶旅的推廣工作,與新北捷運公司聯名推出「輕軌茶旅」主題遊程。這條路線串聯起淡水輕軌沿線的茶文化景點,讓旅人搭乘輕軌,穿梭在山海之間,重新認識淡水的茶葉故事。從茶園採茶體驗、手作茶點,到品味在地茶香,遊程設計讓參與者用五感體驗這段百年茶業風華。
「淡水名物寶盒2.0」更將淡水茶與在地特色物產結合,讓旅人能夠把這份獨特的風土滋味帶回家。透過精心策劃的文化體驗,旅學堂將陶德與李春生開創的茶業傳奇,轉化為當代旅人可以親身參與的深度旅行。

《新北市文化》季刊57期
《新北市文化》季刊
自從1984年6月創刊至今,持續關注在新北和全台灣發生的多樣文化議題,關心藝術潮流,關心影視音創作,關心城市動態,關心常民生活,關心創意科技,關心土地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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