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膳時,王員外心情大好:「那壇女兒香賣了個好價錢,足夠鋪子撐過這個月了。還是玥娘有辦法。」
王太太卻若有所思地看著女兒:「妳今日見著陳阿舍了?他母親剛才來過,話裡話外都在打聽妳的生辰八字。」
玥娘低頭喝湯,沒有接話。夜裡,她輾轉難眠,也不想叫醒採菱,索性起身取出針黹盒,低頭縫製香囊。
自從明遠將蓮花香囊歸還給她之後,她就想要送些回禮答謝。
雨不知何時停了,一彎新月掛在簷角,清輝如水,照得案頭那盆菩提葉彷彿也在發光。
翌日,雨勢轉驟,豆大的雨點砸在瓦上,噼啪作響。玥娘清晨醒來,聽見後院傳來異動,推窗一看,見庫房的屋角漏了水,父親正指揮夥計搶救香料。
「腳手卡緊ㄟ!」王員外急得用閩南語指揮:「麥管那些藍三(註1),先搬箱子!這些沉香最忌水氣,一旦受潮,就賣不了好價錢。」
玥娘匆匆披衣下樓,見庫房地上已積了淺淺一層水。夥計們正七手八腳地將籮箱往高處搬,空氣裡混雜著各種香料的氣味,被水汽一蒸,愈發濃烈得嗆人。
她蹲下身,拈起一塊受潮的沉香細看,又湊近聞了聞,忽然道:「阿伯,先別急。」
「我怎能不急?」王員外失了方寸,聲音大了點:「攏是錢啊!」
「或許還有救。」
王員外跺腳:「這都濕成這樣了,還能做什麼用?」
「我記得《香乘》中有記載,」她聲音清凌凌的,像浮葉泛舟:「沉香受潮,可陰乾後製成香丸,另有一番韻味。」
說罷,她吩咐採菱取來乾淨的棉布,將受潮的沉香一塊塊仔細收好,又命人在廳中生起炭盆,架上竹篩。炭火不能太旺,需得文火慢烘,她親自守在旁邊,不時翻動香木。
王太太過來看時,見玥娘額頭上沁著細汗,鬢髮被水汽打濕,貼在臉側,忍不住心疼:「這些讓夥計做就好了,何苦自己受累?」
玥娘搖頭:「火候差一分,香氣便不同,還是得我親手來。」
這時,前鋪傳來叩門聲。
「這麼大的雨,怎麼還有人上門?」採菱氣得低聲開罵:「趕著要投胎是不是?」
採菱撐傘去應門,回來時面色古怪:「老爺,是明遠師傅來了。」
王員外一聽明遠和尚來了,趕緊親身前去接待。
玥娘手一顫,竹篩險些傾覆。
雨勢滂沱,天空陰霾、烏雲密布,恍如黑夜。
明遠站在門外,手持一柄油紙傘,僧衣下襬盡濕,水珠從油紙傘邊緣滴滴答答落下。
王員外將明遠迎進前廳,同時詢問他的來意。
原來寺廟方丈和明遠的父親是舊識,了解明遠的根底,知道他在「香道」上有非凡造詣,所以將採買香燭之事交託給他。
正當王員外與明遠洽談商務之時,採菱從製香室走出,來到前廳。
「老爺,小姐說了」採菱稟報時,偷瞄了明遠一眼:「請明遠師傅到香房一趟。」
王員外引領明遠前往製香室的途中,已將庫房漏水、沉香木浸濕的事情約略講了,他也猜出了女兒請明遠前去的原因,只是,他卻沒有意識到:女兒是從何處得知明遠精通香道?畢竟漏水事大,他也無心計較這些瑣事。
明遠跟隨王員外進入製香室,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廳中烘香的玥娘身上。她今日穿著家常的蔥綠小襖,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白玉似的手腕,腕間沾著些許香屑。
「玥娘,明遠師傅來了。」王員外帶頭介紹。
玥娘福了一福:「師傅,有勞了。」
明遠合什回禮,繼而問道:「女施主在製香?」
「是在搶救沉香木,正要請教。這沉香受潮後陰乾,香氣比從前更加沉鬱,只是隱然有一股潮意,是否有法子可以却除」
明遠走近兩步,在離炭盆三尺處站定,合目細品空中香氣。雨聲嘩嘩,他凝神靜氣的模樣,像極了佛前入定。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睜開眼:「這香經雨水浸潤,又得文火慢烘,去除了幾分燥氣,添了三分甘潤。若是配以適量龍腦,可成上好的安神香。」
玥娘眼睛一亮:「師父果然精通合香之道!」
「略知一二。」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寺中自製的薄荷露,點入香中,可增清涼之意。」
她接過瓷瓶時,指尖觸到瓶身,竟是溫的。想是他一路揣在懷中,怕被雨涼了。
王員外見二人談得投機,插話道:「師父既然精通香道,不如指點小女一二。這些受潮的香料,鋪裡還存著不少。」
明遠沉吟片刻:「若施主不棄,小僧可試製一味『雨後清荷』。取受潮的沉香為基底,輔以蓮蕊、荷葉,再以薄荷露收香,最宜雨日靜坐時用。」
玥娘聞言,當即吩咐採菱取來荷葉。這些是去年夏天採摘曬乾的,專為製香所用。
於是,在這雨聲滂沱的清晨,王記香鋪的廳堂裡出現了奇異的景象:一個僧人與一個閨秀相對而坐,專注地調配香料。明遠取香的手法極穩,每樣香料必先合目細聞,才緩緩倒入石臼。
「沉香一錢二分,需研磨九十九遍。」他將石臼遞給玥娘:「女施主心靜,最宜此事。」
玥娘接過石臼,依言細細研磨。石杵與臼壁相觸,發出沙沙的聲響,與窗外的雨聲相和。她磨得專注,不曾發現明遠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間,像春風拂過新柳,一觸即走。
香粉磨好,明遠取來蜂蜜調和。他的手指修長,揉捏香泥的動作優雅從容,彷彿不是在製香,而是在寫經。
「香如佛法,重在調和。」他輕聲道:「眾香各異,和合方成妙境。」
玥娘靜靜地看著,忽然問:「那不合的香呢?」
明遠動作微頓,香泥在他掌心緩緩轉動:「世上沒有不合之香,只是尚未找到調和之法。」
香丸製成,顆顆圓潤如珠,泛著青褐色光澤。
明遠取一粒置於香篆中,點燃。青煙裊裊升起,竟真帶了幾分雨後荷塘的清韻。
王員外聞香大喜:「這香比從前的還好!師父真神人也。」
明遠合什:「是女施主心誠。」
雨稍歇時,明遠告辭。玥娘送他到門廊下,見石階上的積水映著天光,亮晶晶的。
「多謝師父。」她從袖中取出一枚茶花香囊:「這個...聊表謝意。」
明遠看著香囊上精緻的茶花紋樣,沉默片刻,終是雙手接過:「阿彌陀佛。」
他轉身走入雨後的小巷,青灰色身影漸漸模糊。玥娘立在門前,直到採菱來喚,才發覺指尖還留著薄荷露的清涼。
是夜,她將一枚「雨後清荷」香丸置於枕邊。夢裡沒有滂沱雨聲,只有一池清荷,在月下靜靜開著。
【註】
1.藍三 (lân-san)」和「銀角仔 (gîn-kak-á)」都指零錢,但「銀角仔」通常專指硬幣,而「藍三」則指零頭或小額鈔票,範圍更廣,可指百元鈔或不整數的小錢,也可泛指「零碎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