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浴室洗臉時,他隨手打開冰箱,想找些東西煮。結果只看到那碗她事先為他煮好的麵,還有可憐兮兮的泡菜。他嘆了口氣,拿出手機準備叫外送。結果點開 App,才發現因為今天是聖誕節,附近大部分的店家早就都提早打烊了。
「靠……」他低聲罵了一句。
這種節日讓她先來哄他,還什麼都沒準備,連個像樣的晚餐都搞不定,遜斃了。
「店長,」他站在浴室門前,敲了敲門,「妳還沒吃吧?我去便利商店買點東西。」
說完隨手抓了件外套,一邊套上袖子一邊問:「想吃什麼?」
門緩緩打開。卸了妝的她眉眼淡淡,看起來年紀小了好幾歲,像剛下課的大學生。
「我跟你一起去。」她說得很自然,圍上了圍巾,跟在他身後出了門。兩人一起搭電梯下樓,一走出大樓的前門,她忽然笑了出來。
「笑什麼?」
「笑說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從你家前門走出去。」她笑著說,語氣有點調皮。
是啊。
他們幾乎總在夜裡見面,從地下停車場直接搭電梯上樓。像一場秘密、像是一個不被陽光允許的關係。他轉頭看著她,在夕陽餘暉中,風把她的髮絲撩起,眼神像融化過的糖。沒有多想,抬手就牽住了她的手。
她沒說什麼,也沒有甩開,就這樣任由他牽著,像呼吸一樣自然。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感覺著彼此手心的溫度,和握著彼此手指,小心翼翼的力道。
巷口的便利商店從來沒有這麼近過。
他剛進門拿起購物籃,她就鬆了手,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走向便當區。
他盯著她的背影,有點失落,又覺得自己矯情。
「這個,」她右手拿著奶油培根義大利麵,左手舉起日式咖哩飯:「還是這個?」
他笑了一下。知道她兩個都想吃,卻又怕吃不完,才讓他選。他走了過去,把兩盒都放進籃子裡:「兩個都拿。」
「我又不需要吃兩個。」她輕笑,伸手就要拿一個出來,只是他動作比她快,一秒舉高了籃子:
「不管,兩個都買給妳。」
兩人又拿了幾瓶水,一些飲料。他蹲下挑洋芋片的時候,她在糖果櫃前停了幾秒。等他站起身轉頭,正想叫她——就看到她站在架前,微微蹙眉,眼神有點放空。
是發呆沒錯。只是發呆的對象,是——保險套。
「怎麼了?」他走近,故意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語氣慵懶得像快化掉的巧克力:「想什麼呢,店長?妳知道那不是我的尺寸。」故意笑了一下,在她耳邊又補上一句:「餓傻了嗎?」
他以為她會像往常那樣白他一眼、冷冷的說幾句掩飾害羞的話。
但她只是轉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靜,語氣淡淡的,像說晚餐吃什麼一樣——
「嗯,很餓。」說完就笑了,笑得無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想什麼呢?」她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故作嚴肅地左右搖頭,「整天沒吃飯,腦子裡還想有的沒的,小心精盡人亡。」
轉過了身,她垂下了眼。其實她剛剛想著的是——原來,他的手那麼溫暖,她似乎從來沒注意過。雖然那雙手已經遊走過她身體的每一處,也曾在激情時十指相扣,但...完全不一樣。
果然哪,牽手會把女生的心牽走可能是真的。
但兩人走出便利商店,當他再次牽起她的手的時候,她還是沒甩開,甚至回握了一下。
怎麼辦,她想。她越來越貪心了。
————
回到家,他們對坐在餐桌前,默契十足地分著食物。沒有人說話,空氣裡只有筷子敲碗、咀嚼和吞嚥的聲音。
飯快吃完時,他開口:「等一下……看電影嗎?」
她點了點頭:「嗯。還要吃蛋糕。」
他們誰也沒說「今晚能不能留下來」,卻默契十足地不去提問、不去拆穿。只是安安靜靜地吃完飯、一起收拾,然後不約而同地坐到了沙發上。
「想看什麼?」他隨手打開 Netflix,聲音懶洋洋的,「美劇?」
她湊過去看螢幕,手指輕輕在遙控器上方比劃:「聖誕節總要看點有氣氛的吧……那個好了,懿昕說很好看。」她點了點那部剛上架的聖誕電影——《Love Hard》。
他沒說話,只是按下播放鍵。螢幕亮起時,她在茶几前的地毯上盤腿坐著,抱著一杯熱騰騰的蜂蜜檸檬,一邊小口小口地喝著,一邊看電影。
他卻一直在看她。
投影的光影在她臉上閃動,她的側臉看起來安靜得不像話——睫毛垂著,神情專注,像隻乖巧的貓咪。那杯熱飲她喝得特別慢,小口小口的,像是捨不得喝完。
等到她喝完最後一口,準備起身要坐回沙發時,他突然開口。
「來這裡。」
她轉過頭。他斜倚在沙發上,雙腿慵懶地張著,而所謂的「這裡」,正是他膝蓋之間的那個小小空間——他的懷裏。
她沒立刻答應,只是看著他那副漫不經心、卻藏著期待的模樣。他還是那副老樣子,鬆垮的居家衣褲,襯得鎖骨和手腕分外好看。沙發下墊著柔軟的毛毯,外頭天氣冷得要命,而他的懷裡看起來……剛剛好。
她猶豫了一下,但終究還是走了過去,在他的膝間坐下,慢慢靠進他的懷裡。
就今天,就這一晚。就當作送給自己的聖誕禮物。
她原本以為自己看不完這部電影。畢竟,以他平常那點火就著的毛病,大概三十分鐘就會忍不住開始動手動腳。但這次,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靜靜地從後頭抱住她,下巴輕靠在她肩膀上,呼吸輕輕拂過她的耳邊。沒有撩人的低語,沒有不老實的手。只是把她緊緊地、又安靜地摟在懷裡。
而她也不討厭,甚至,有點依戀。
螢幕上的電影意外地好看,節奏明快,充滿笑點又溫馨。女主角漂亮得像插畫裡走出來的人——她看著看著,忽然笑了,沒回頭,只是說:「她真的很美對吧?如果我是男人,她完全是我的菜。」
他一怔,喉頭像被什麼哽住。那句「妳很美,妳完全是我的菜」,平常說得多輕鬆,此刻卻怎麼都說不出口。最後,只淡淡回了一句:「還好。」
「你有沒有在認真看電影啊?」她笑著小聲抱怨,語氣裡全是調侃,「都要結局了。」
有,我在看。
從一開始就在看妳。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他是真的動過念頭。她這樣靠在他懷裡,穿著柔軟的睡衣,體溫暖得像剛泡好的熱可可……他本就不是聖人。
但她太安靜了。柔軟的髮絲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抹香氣。她的手不知何時開始玩著他的指節,一下一下地繞著,像是不自覺的小動作;她靠在他胸口,心跳很近,溫度也很近。結果,他反而什麼都不想做了,只想好好地抱著她。老老實實地,像是在守護一場很短暫的夢。
電影結束時,她從他懷裡起身,也順道把他拉了起來:「吃蛋糕吧,很晚了。」她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提議,實際上更像是在逃。轉身走向冰箱時,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心裡是什麼滋味。
她想吃蛋糕,但也想用這塊蛋糕把今晚劃上句點。她還不想要進行「所以我們是什麼關系」的對話。吃完蛋糕,說聲「我該走了」,然後退回到熟悉的、安穩的砲友範圍。
就在這時,他從她背後走過來,抬手打開上方的櫃子,熟練地拿出兩個小瓷盤和叉子,低頭看著她笑:「好歹是聖誕節。儀式感很重要,不是嗎?」
她沒有問為什麼跟砲友吃個蛋糕要準備儀式感,為什麼他連叉子都特別拿出來。她也沒說:你別這麼溫柔,我會撐不住。她只是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壓住胸口翻湧的情緒,然後——
她把蛋糕盒輕輕放回冰箱。「睡嗎?」她不能,再繼續淪陷下去了
「?」他愣了一下,看著她關門的動作。
她轉身,站在他面前。然後不等他反應,就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吻了上去。
他沒有逃。他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裡。眼裡閃過複雜的光芒。
「沈恙。」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就這麼不想跟我談戀愛?」
他的氣息很近,很溫熱,她卻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水,冷得頭皮發緊。沉默了一瞬,她移開了視線。然後在他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她小小聲的說:「也不是不想。」
她沒有看他,只是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很輕。
「只是不確定,你是不是認真的。」
「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談戀愛。」
她的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又像在替心裡那點被藏起來的脆弱找個台階。
「我談過,認真過,可結果都不好。」
「現在這樣不好嗎?」
「這樣,不也滿好的?」
她終於抬頭看他,眼神裡沒有躲閃,但有一種清清楚楚的試探。不是軟弱,也不是逃避。是站在懸崖邊,問著——你會不會跟我一起跳?
他沒立刻回答她。他只是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
眼裡的光不只是亮,還帶著一點的壓抑——像是心底某個柔軟角落終於有人伸手碰了一下的反應。過了好一會,他才捧住了她的臉,定定的看著她說:「我從一開始,就想跟妳談戀愛。」
聲音低,卻穩得過分。
「所以這樣一點也不好。」
「現在這樣,我只能坐在對面,看妳吃飯,看妳離開,看妳睜著眼說不想戀愛,卻睡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我不能牽著妳,不能介紹妳,不能管妳,不能吃醋,不能把妳留下。」
他語氣淡淡的,卻像每一字都說的清清楚楚。
「對我來說,這樣一點都不好。」
他說得那麼平靜,卻讓她呼吸都困難。那些她一直藏起來、用玩笑、用冷淡、用身體去掩蓋的東西,他全都一針見血地戳破了。她本該覺得煩,覺得壓力大,覺得他管太多了——但她沒有。她只是覺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卻沒有被厭惡。低頭盯著小盤子跟小叉子,像在看什麼人生哲學。直到過了好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卻比剛才還真。
「但我不想要別人。」她沒看他,手緊緊絞在一起,像是怕一鬆手,連自己都會掉進什麼深淵裡。「我只想要你。」
話說完,她才敢對上他的視線:「你……能不能等等?」
她從來沒這樣講過話。不是撒嬌,不是發脾氣,也不是平常那種「我管你怎麼樣反正老娘就這樣」的語氣。她現在站在他面前,認認真真地,請他等等她。
請他等一個還在學怎麼愛人、怎麼信任的她。
他沒有立刻動。他看著她,眼神一點一點變深。從剛剛那種淡定從容的樣子,漸漸多了情緒——某種壓抑、某種心疼、某種他已經等太久卻還是願意等下去的執著。
他低頭,彎下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輕得像風。「我等。」聲音很低,像是承諾,也像是嘆息。
「但妳不能一直讓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