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中旬返回尼爾森時,中國鄰居主動表示要教我開車,並立即付出行動,約我去練習,不斷地讚美我:「你開得很好,你不必跟教練學,我教你就行,可以為你省下不少銀子喔。」開回家時,她要我倒車入自家車庫,她說:「這樣比較安全」。我不知為何居然辦到了。
不過,她真是高估我的能耐了,而我也不知自己有幾兩重啊。
所以,9月28日,我第一次在尼爾森住家前道路練車,結束後準備倒車入車庫,就發生開進樹叢「car crash」事件。進門車道右邊的一長排Manuka樹叢,雖然幾經修剪,仍然枝枝交疊,密密麻麻地伸向車道。車道其實甚大,大到可容兩輛車通行。而我居然可以把車倒進樹叢,也實在不簡單,難怪至今依然成為鄰居笑談的趣聞。隔一年多我才能面對、書寫糗事(連最親愛的家人,當時我都不曾透露絲毫,深怕他們擔心我在尼爾森開車的安危)。
記得當時,我看見左照後鏡秀出車子正慢慢往Manuka樹靠近,我覺知自己開得太左了,於是我又向前開一小段往右修正。接著倒車後退,同時把方向盤轉向右,於是車頭就撞進樹叢了。
我應該開出道路修正,再平直地倒車進來;或緩緩停車,下來看看、想想要如何修正。但魯莽急躁的我沒有,只向前進一小段,就倒車且向右轉,於是車尾急向右,車頭急向左,轉進樹叢。
雖無生命危險,後來車子也全身而退,但也使我十分驚悚了。
事發當時,我知道自己無法把車開出來。卻天真地以為只是開車技術問題,只要找任何一個會開車的人把車開出來就行。
那是下午時候。
當時我跟Mary夫妻最熟悉。他們八十有餘,Mary腳不方便,不能開車,她先生仍然開車,還曾經載我去185農夫市場購買蔬果。所以我第一個反應就是衝向他們家按門鈴。
但,總是在家的他們無人應門。
四下一片寂靜,闃無人聲,不見人影。我很驚慌恐懼,像溺水的人乞求一隻伸過來的手。但是岸邊觀望的人都知道伸手出去必須面對的危險與麻煩。他們在高處望著,保持緘默審度。仍然關心。
我在步道上靜靜站立,觀望四方。我不知我的幫助從何而來。那一剎那像是千年,因為我心被恐慌凍結。
然後象徵人存在的割草機聲音響起。
於是我拔腿衝向那聲音,那人。
我看見一個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的老先生正吃力地推著割草機蹣跚地前進,我不經意地瞥見他布滿老人斑的手背正因割傷而流著血。
雖是近鄰,但在那日之前我從未看見他,當然不用說打招呼或有任何交情了。
後來鄰居Katherine以此事調侃我,我才知他是Jeff,「Poor Jeff」,他們提起便如此說。
不管識與不識,臉皮很厚的我一看見他劈頭就大叫:「請救救我!我把車子開進樹叢了!請幫我把它開出來!」我還以為只是開車這樣小且容易的事,否則我真懷疑我敢這樣麻煩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
Jeff一聽愣了一下,瞪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就丟下他的割草機,緩慢地舉步過來瞧瞧。他的眉頭緊皺,鎖著人生重重解不開的煩憂似的。
然後並不似我所想的只是把車開出來。
他慢慢踱回自家,拿來電鋸、鋸子、剪刀、夾剪等,琳瑯滿目我識與不識的工具都搬來了。非常大規模地進行鋸樹、修樹的工程。也許他的行動驚動了老婆以琳,所以以琳也跑來相助了。他不停地鋸斷樹枝,然後剪除,以琳從樹叢內拿出一截截樹枝,我接來放在殘枝堆上。以琳還一旁指導他用電鋸鋸這根、那枝的,不斷地深入樹叢。唯恐被鋸斷的樹枝倒向左照後鏡,他先割上頭的樹枝,然後鋸下方較大的樹幹,竭盡所能保護左照後鏡。最後一一剪去捲入車輪的樹枝。還幫我把左照後鏡扶正、扶好,仔細端詳一番。甚至到完成後,還幫我細細拂去許多掉落在雨刷上、車蓋上的枯枝與Manuka小花。珍愛疼惜,如同疼惜他的心肝寶貝一般。
如果沒有這樣細膩解除的功夫,車子無法完好地開出來。如果沒這樣緩緩解除照後鏡的壓力,照後鏡無法保存完好。
事後,以琳還留下來,繼續幫忙剪去爬在地上的小枝條。
我們忘我地投入其中,不知他們用了多少時間修樹、剪樹,兩三個小時吧。那是鐫刻在我時光扉頁、今生永難忘懷的時刻。
每當我從台灣返回尼爾森,行囊中必有送給他們的無限感恩。但那份情意是永遠無法用物質償還的。
他平靜溫和地幫我把車子平安地開出來交給我,然後很嚴肅地看著我說:「你一定要去找教練學習開車。」
事後,鄰居Mary、對面的建築師Ian都當作一件趣事笑我。至今好鄰居Katherine每提到這件舊事,總是忍俊不住,笑得不可抑制。
他們都主動提出來談笑,表示他們不覺有何可恥或丟臉。
他們都讓我知道他們看見了,表示他們誠實。
他們都站在高處看見這冗長的景象,也許他們的心也掛念著吧!
但都沒有出手幫忙,因為「Poor Jeff」和以琳已經在幫忙了?或者如果能不勞自己出手,誰想給自己添麻煩呢?
可能因為角度不同,他們覺得有趣又好笑,我始終不覺得。我也不認為他們幸災樂禍。只是像我這樣的開車技術就敢自己倒車入庫而撞入樹叢,在他們看來是有趣的。
Jeff和以琳,面對請求就來相助,不管是否曾經認識。處理他人自己製造的問題,如此認真仔細,務必把事做到最好、最完美的地步。不嫌麻煩,不計花費的時間與體力。對待他人的車子,那麼珍惜愛護,使它無絲毫損傷。這一切都讓我大為驚詫。那是一種怎樣的文化教養或是生活態度呢?或者只因他們是好人呢?
我還發現Jeff和以琳不只解決撞車問題,還替我修剪車道旁的一大片Manuka樹叢,比我任何一次修剪都做得徹底且完美。
當然,從此我忍下心花鈔票請教練教我開車,不敢輕易地以為自己真能開車了。且我就直接開進車庫,再也不倒車入庫了。我住家外道路是死巷,「門庭冷落車馬稀」,為何要倒車入車庫啊!
只是,尼爾森歲月匆匆十年過了,我與Jeff、以琳並無更密切的往來,因為除了做園藝,我很難看見他們,生活中也無交集。近日,Katherine告訴我,以琳得了癌症,很不樂觀;治療後,考量經濟因素,不去安寧病房,回家休養,由Jeff照顧。以琳不想見任何人。
除了為他們祈禱,我還能為他們做甚麼?
今天我把採收的蔬果送去給Jeff,Jeff深致謝意,也告訴我:「It is a tough time.」
我從未忘記他們當年施予的恩惠,也希望他們知道我的心與他們同在。 最初寫於2018年1月2日,2026年1月10日增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