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5/3/12。
而上週我參加了一場葬禮。
高中畢業後，我們考上不同的大學。
自然而然，就斷了聯絡。
而十年後，他自殺了。
他的家人告訴我是因為憂鬱症。
告別式上，我站在禮堂的角落，看著他的黑白照片。
我突然想起他總是帶著耳機，
喜歡躲在角落默默做事的樣子。
儀式結束後，他的家人交給我一個老舊的鐵盒。
說是在他遺物裡發現的，上面貼著我的名字。
他一直收在床頭最裡面的抽屜。
回到家，窗外突然下起了小雨。
我打開鐵盒——
裡面放著一把摺疊整齊、已經有些褪色的紅傘，還有一本沒有封皮的筆記本。
上面寫著日期，2014——是我們高二那年。
我小心地翻開筆記本，
第一頁寫著大大的草稿二字與標題——
【第一篇：那場雨與紅色的距離 】
2014/2/27
我下意識地翻到下一頁。
密密麻麻的手寫字映入眼簾：
「那時的雨總是下在對的時候。
我站在教室轉角的牆邊，耳機裡放著搖滾樂，餘光一直關注在走廊的盡頭。當妳的身影出現時，屏住呼吸，等妳發現我。終於妳看見了我，輕快地喊了聲我的名字，我卻太緊張，手肘撞到了牆壁，耳機線被我弄得亂七八糟。
妳看著我紅透的臉和手忙腳亂的樣子，笑得像惡作劇成功的孩子。妳撐開那把紅傘，朝我招手：『來吧，笨蛋！就說了今天會下雨要帶傘吧！』
傘下的空間很小，妳為了躲避斜飛的雨滴，肩膀越靠越近。我能聞到妳頭髮上那柑橘的香氣。我默默將雨傘往妳那邊傾斜，自己的左肩被打濕，還假裝在聽音樂，想掩蓋快跳出來的心臟。
那天真的很快樂，學校教室到補習班的距離也可以那麼快。」
看到這裡，我愣了一下。
臉有點熱，卻不知道該用什麼心情繼續看下去。
我原本想把筆記本闔上。
我從來不知道，他是用這樣的方式在看我。
如果我早一點知道呢？
這個念頭讓我停在那一頁很久。
最後，我還是翻到了下一頁。
第一眼，是下一個標題：
【第二篇：圖書館】
2015/2/27
「在那些日子裡，圖書館成了我們默契的據點。無數個午後，我透過書架間的空隙看著妳。妳喜歡趴在靠窗的木桌上，陽光或是細雨，都會讓妳睡得很沉。我會輕輕走到妳身邊，拿走那本擋住妳側臉的字典，只為了看清妳闔上的眼。
那天。
圖書館的空氣很安靜，只有細雨噠噠地響。我看著妳依舊慵懶地趴在桌上，睡得很沉，半張臉依然被一本厚重的字典遮住了。
我走過去，輕輕移開了那本字典，因為它擋住了我最想看的側臉。我故意讓橡皮擦滾落到妳腳旁。我順勢坐到妳身旁，假裝在看那些艱澀的文字，也『忘了』撿起那塊橡皮擦。
書裡文字，也形容不出我看進妳雙眸時的那種心悸。
當妳醒來，我鼓起勇氣拍了拍妳說：『欸……下雨了耶！』
我感覺心臟快要停了，結結巴巴地說：『那……那……上次的傘忘記還妳……今天妳有帶傘嗎？我送妳回家！把傘還給妳好不好……！』
我的臉紅得像蘋果，心悸得嘴唇發白。妳卻對我說：『先去吃個飯怎麼樣？』
妳拿起耳機，繞過我的後頸，放進我的右耳。那一刻，太陽與月亮拉近了距離，一冷一熱。我聽見了妳耳機裡的旋律，那是我這輩子聽過最燦爛的聲音。」
我放下筆記發現盒子裡還有一封信。
我顫抖地打開：
【最後一篇：沒能說出口的秘密】
2025/2/26
給可音：
「抱歉，那天傘沒有還給妳。
因為還了傘，好像就斷了最後一個聯繫妳的理由。
那隻右耳的耳機線，我一直捨不得剪斷，
即便現在的耳機都已經變成無線。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天我勇敢一點，
摘下耳機，直接對妳說出心裡的話，
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但現在，我的頻率好像快要收不到訊號了。
這些年我一直在跟憂鬱症搏鬥。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年我說出口，
如果我們沒有失去聯絡，
也許我會多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但我知道，這不是妳的責任。
我的痛苦從來不是妳造成的。
只是，在所有我捨不得的事情裡，
妳是最美好的那一個。
這首歌我聽了很久，
左耳是我，右耳始終留給妳。
如果有一天妳翻到這把傘，
請原諒我，把妳的青春也一併『借』走了這麼久。
我一直想說……
妳的眼睛很美，真的。
然後2/27生日快樂。
願妳，往後的雨天，
都有太陽為妳撐傘。
向陽 留」
我翻過信件，背面寫著:
「我在未來的海底，
如果今天下雨。
我會變成雲朵，
擁抱妳。」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
我從口袋裡拿出藍牙耳機，戴上。
「笨蛋，其實那時候我也一直……」
也許太久沒見，我以為我的心情並沒有像想像中那樣起很大的漣漪。
我翻出他高中時傳給我的歌單。
那個歌單我一直沒刪，十年了。
第一首歌是《喜歡你》，淚也不斷跟著雨一起落在地上。
音樂響起，是那首熟悉的旋律。但我卻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右耳，那裡空蕩蕩的，再也沒有一個人會臉紅著、結巴著，為我撐起一把紅傘，或者笨拙地弄掉耳機。
原來，他把所有的燦爛都留在了文字裡，卻把最深的悲涼留給了雨天。
耳機裡的音樂還在播著，但在這場單聲道的告別裡，我終於聽懂了那些年，他沒能還給我的，不只是那把傘。
但我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滑落，「為甚麼你不告訴我你正在受苦」、「為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的責備不斷湧現。
「笨ㄟ……」
耳機裡開始播放下一首——《下雨的夜晚》。其實我也聽了無數遍，但今天卻變得如此沉重。
「 」
我想撐起那把褪色的紅傘，走進雨裡。
看看在某個轉角，能不能再與你相遇。
【完】
謝謝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