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畫畫,不一定是為了留下「美好的紀錄」。如果你要真正理解這句話,必須回頭看看愛德華·孟克的家庭。
因為在 1888 年走進奧斯格斯特蘭之前,孟克的人生,早已被死亡與恐懼反覆標記。
孟克五歲那年,母親因肺結核過世。那不是一個「會慢慢被消化的悲傷」,而是一個直接缺席的核心位置。家裡很快被一種陰影填滿。
他的父親是一位軍醫,同時也是虔誠而極端的路德宗信徒。在失去妻子之後,父親的宗教信仰逐漸轉為偏執、懲罰、死亡、地獄的反覆提及,讓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始終活在「隨時會被審判」的心理氣氛裡。
後來,孟克最親近的姐姐索菲也因肺結核去世。
那一次,對他而言幾乎是第二次失去母親。
你可以想像那樣的家庭狀態:病痛、死亡、宗教恐懼,在同一個屋簷下交錯發生。愛存在,但愛始終和恐懼綁在一起。
所以,當孟克在 1888 年來到奧斯格斯特蘭,他並不是單純地「想畫畫」。
他是帶著一整個家庭的重量來的。
那些他畫的海岸、夜色、低垂的天空,其實都不是外在風景,而是童年經驗的延續——一種「世界隨時會失去你最重要的人」的預感。
這也是為什麼,他的畫面裡常常沒有真正的安全感。
地平線不穩,空間傾斜,人物孤立。
那不是風格,那是成長背景留下來的身體記憶。
很多人會在後來的《吶喊》裡,才開始談孟克的心理狀態。但其實,早在奧斯格斯特蘭,那些東西就已經存在了。
只是那時候,它們還披著「風景」的外殼。
在《旅行速寫觀察課》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提醒——你畫的從來不只是眼前的地方,你也一定在畫你來自哪裡。
孟克畫海,但他真正面對的,是一個從小就學會與死亡共處的自己。
這也回到我們一開始那句話。
如果畫畫只是為了漂亮、為了完整、為了「不要出錯」,那麼孟克的作品,幾乎全部都該被否定。可正因為他沒有逃離那些家庭帶來的裂痕,那些畫才有重量。
他沒有把悲劇修飾掉,而是讓它們進入線條、進入顏色、進入風景。所以,如果你在旅行中畫畫,也許可以試著換一個角度想:這張畫,不需要替你證明什麼。
它只需要誠實地留下——你帶著什麼走到這裡。
孟克在奧斯格斯特蘭,留下的不是一個海港的樣子,而是一個人,在失去太多之後,仍然試著站在世界面前的證據。
那樣的畫,不一定好看,但一定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