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金澤之行,並不在計畫之內,只是剛好有幾天假期,剛好朋友們正在日本旅行,剛好他們此刻身處金澤,於是飛過去與他們會合。這一連串的「剛好」,讓這場旅程顯得有些偶然,但或許正因為沒有刻意安排,反而讓這次經歷更加純粹,也更加令人難忘。

鈴木大拙館入口
鈴木大拙(Daisetz Teitaro Suzuki, 1870-1966)是一位將日本禪學推向世界的重要學者。他的著作影響了歐美對禪宗的理解,甚至對現代哲學、心理學家如榮格(Carl Jung)等人產生深遠影響。他認為「禪」不只是宗教,而是一種對生命本質的直覺領悟,而這座以他為名的紀念館,便試圖以建築與空間,呈現這種無法言喻的哲學精神。

池水如鏡,倒映楓紅與山林線條。和服女子佇立,彷彿時間也沉靜下來。
翌日清晨,朋友們有其他安排,而我選擇鈴木大拙館。那一天,金澤下起了不小的雨。這場秋雨為整座城市添了幾分蕭瑟,也讓這座極簡風格的館舍更顯靜謐與詩意。

通往光的走廊,彷彿引導著心靈的探索。
走進館內,彷彿進入另一個世界。低調的光線、裸露的混凝土牆、長廊盡頭那幅鈴木大拙的黑白照片,都營造出一種引人內省的氛圍。當我來到「思索之間」,坐在木質榻榻米座椅上,透過方形的窗戶望向雨中的水庭,水滴落入水面,激起漣漪,然後又歸於平靜。時間在這裡不再流動,而是化為某種純粹的存在。

光之室內,在幾何斜牆與椅子之間,坐在窗前的觀者,成為空間沉思的一部分。
細雨讓鈴木大拙館的意境更加深邃。雨絲輕輕敲打著水庭的水面,一圈圈的漣漪宛如時間的印記,短暫卻無限延展。這裡彷彿是一首低語的詩,在雨天格外動人。我想,鈴木大拙館或許更適合在雨天造訪,這樣的天氣讓它顯得更靜謐,更接近「妙」的狀態。透過細雨,感受到建築與水、時間與空間之間的微妙對話。

柳樹低垂如簾,微雨中的空氣氤氳出建築與自然柔和交會的氣息
O wonderful, wonderful…
在館內的書店,我看到鈴木大拙的手稿,上面寫著:
“O wonderful, wonderful, and most wonderful wonderful! And yet again wonderful…”
這句話來自莎士比亞的《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當 Celia 聽到堂妹 Rosalind 談論愛情時,忍不住驚嘆地說出這一串讚嘆詞。這段話充滿了純粹的驚奇與讚歎,而鈴木大拙在其中看見了「妙(myo)」的精神,無法言喻,卻充滿魔力。

看到這段話的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為何他會選擇這些詞句來表達「妙」的概念。它不是邏輯分析後的理解,而是一種直覺的領悟,就像此刻的我,坐在這座館舍內,看著雨滴落入水庭,感受到無法用言語完整描述的寧靜與美好。
我買了一張印有這段話的明信片,裝裱起來,放在書櫃上,提醒自己時時回想這場旅程所帶來的感動。

滴著水珠的楓葉,紅得濕潤,紅得安靜,是旅程中最細膩的凝視。
離開鈴木大拙館後,漫步於金澤的街道,沿途仍是細雨紛飛。紅葉正盛,細雨打濕了楓葉,讓顏色顯得更加鮮豔。我駐足在一株低垂的紅葉樹前,看著水珠在葉尖凝結、滴落,這一刻,彷彿與館內的水庭形成呼應—無論是水,還是葉,無論是停留,還是墜落,都是自然的一部分,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轉黃轉紅的楓葉在樹林與草地間鋪展,細雨讓這一場秋日交響曲更顯空靈與深遠。
這場旅程,沒有太多的安排,卻意外地成為一次靈魂的淨化。在雨中,我感受到時間的流動,也體悟到某種超越語言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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