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我去了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Taipei Dangdai 2025),展期只有三天,作品熙來攘往地被手機掃描與拍攝。那天,我卻在一幅幾近全黑的畫前停了很久。一直想好好把那段觀看寫下來,卻拖到現在,才終於把它留在這裡。

Pierre Soulages 的Outrenoir 系列作品
這幅畫作出自法國藝術家 Pierre Soulages。他稱這系列為 Outrenoir,意為「黑之外」。Soulages 說過:「我關注的不是黑色,而是光如何從黑中反射出來。」他用厚重的顏料、刀刃般的痕跡與凹凸起伏,把黑色當作一種光的介面。對我來說,這種黑色是讓觀看慢下來的理由:凝視不再是為了看見什麼,而是為了觀察自己怎麼看。
我在畫作前看到一對銀髮藝廊代表,靜靜地並肩而坐,沒有人注視畫面,卻像與畫共處於一種被光包裹的空氣裡。我在旁邊按下快門,那畫面成了我這次觀展最喜歡的一張照片。那時我明白,這幅畫不是要被解釋的,而是要在凝視裡緩緩發生。
觀看這幅黑色時,我想起 John Berger 在《觀看的方式》裡說過的話:「觀看總是先於語言,而它從不只是觀看。」我們往往以為觀看是接收外在,但其實更像一種向內收縮:看見自己的視線、情緒、慣性,甚至是渴望。
我也想起 Roland Barthes 在談攝影時,用「刺點」(punctum)形容那些突然穿透觀者的細節。在 Soulages 的黑色裡,我找到了這樣的刺點:不是一個具體的形象,而是一個總會不小心刺中我的微光。

Ahmed Mater 的 《Magnetism IV》
另一件深深吸引我的作品,是沙烏地阿拉伯藝術家 Ahmed Mater 的 《Magnetism IV》。作品中央是一顆立方體磁石,周圍數以萬計的鐵粉受磁力牽引,自發地聚集、旋轉,形成一圈一圈環繞的漩渦,仿若穆斯林朝聖者繞行聖石卡巴的場景。這不是一幅單純的攝影,更像是一場信仰與物理的交會。
我站在那幅作品前,感覺自己也被微弱的引力拉近。這股拉力來自一種「中心」的直覺:為什麼我們總想靠近?為什麼某些圖像能讓我們不自覺地對準內在?或許觀看的本質,不是為了看懂什麼,而是為了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Soulages 與 Ahmed Mater,一黑一磁,一光一場,像是遙遠呼應。
一幅讓我在黑裡看見光的微小殘痕,一幅讓我在渦旋裡想像人心如何圍繞一個信仰中心。
它們都是靜默的,卻讓人凝視得更久一點。
我們無法看見光本身,只能看見光照亮了什麼。
有時我們以為自己在看畫,其實是在看自己怎麼看。
當所有影像都教人快速瀏覽、快快理解、快快遺忘時,總還有一些作品,願意把時間還給觀看本身。它們不說話,卻在我們凝視時,輕輕打開了觀看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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