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綠色與紅色的世界
2042年,新台北市。
雨下得很大,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透過彼得(Peter)眼球上的「真視角膜(True-Lens)」,每一滴雨水都帶著標籤。如果雨水是自然降下的,它周圍會有淡淡的綠色光暈,標記為【NATURAL_R】。
如果雨水是為了配合城市情境廣告而由環境控制系統投射的全息影像,它會閃爍著刺眼的紅色邊框,標記為【SYNTHETIC_AI】。
這是《第五次認知安全法》通過後的第三年。政府受夠了深偽技術(Deepfake)造成的暴動與詐騙,於是他們不再試圖過濾網路,而是直接修改了人類的視覺。所有 AI 生成、運算、模擬的物體,必須強制植入「數位浮水印」。
這是一個二元對立的世界。綠色是真,紅色是假。乾淨俐落。
除了「神手彼得」。
彼得住在老城區的一間地下室,門口掛著早已停產的霓虹燈招牌:「類比修復師」。他是這個數位時代的異端,專門修復那些「沒有聯網」的東西——機械錶、黑膠唱片、紙本書,甚至是 20 世紀的底片相機。
人們找他,是為了尋求一種名為「手感」的古老毒品。
2. 熵的氣味
「這支錶是假的嗎?」客戶是一個年輕的富二代,手上拿著一支 1968 年的 Omega Speedmaster。
彼得沒有抬頭,他戴著那副特製的、厚重的單眼放大鏡,那是一具沒有任何電子訊號的光學顯微鏡。
「你的角膜告訴你什麼?」彼得問。
「它是綠色的。系統說它是真品。」富二代焦躁地說,「但我總覺得不對勁。它的計時秒針走得太... 太準了。」
彼得接過手錶。在真視系統下,這支錶確實泛著象徵「碳基現實」的綠光。這意味著它的光譜反射率、材質密度都符合「真物」的標準。
但彼得不信系統。他信「熵」(Entropy)。
「你知道 AI 和真實最大的差別是什麼嗎?」彼得一邊轉動後蓋的螺絲,一邊低聲說道。
「沒有浮水印?」
「不,是錯誤。」彼得說,「真實的世界充滿了無意義的磨損。金屬的氧化是不均勻的,潤滑油乾涸的痕跡是隨機的,齒輪的咬合會有微米級別的誤差。AI 追求完美,或者『模擬出來的完美』。但真實... 真實是混亂的。」
彼得調整放大鏡的倍率,將視線聚焦在機芯擒縱叉的一顆紅寶石軸承上。
他期待看到那道「真實的浮水印」——也就是微觀世界下的裂痕、灰塵,那些代表時間殘酷流逝的傷疤。
然而,他愣住了。
3. 完美的雜訊
那顆紅寶石軸承上有一道刮痕。
在 50 倍放大下,它是一道完美的、充滿故事性的刮痕,證明了這支錶經歷過歲月。
在 200 倍放大下,刮痕邊緣呈現出晶體斷裂的鋸齒狀,非常自然。
彼得的手有些顫抖,他將他那台非法改裝的電子顯微鏡倍率拉到了 2000 倍。這是違禁品,因為一般市民不需要看到這麼深。
在 2000 倍的微觀視界裡,那道「自然的」刮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圖案。
那不是晶體隨機斷裂的混沌,那是重複的。鋸齒狀的邊緣呈現出一種極度規律的分形結構(Fractal Structure)。就像是... 有人用某種極高解析度的筆刷,為了節省運算資源,複製貼上了這道刮痕的材質包。
彼得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個富二代。
「這支錶哪來的?」
「我爺爺留下來的啊,一直鎖在保險箱裡。」富二代被彼得的眼神嚇到了。
彼得抓起桌上的一把生鏽的螺絲起子——這是他用了十年的老工具,絕對的「真物」。他把起子放到顯微鏡下,對準了把手上的一塊鐵鏽。
綠色標籤亮著。這是真實的鐵鏽。
放大 50 倍。自然的氧化。
放大 200 倍。粗糙的顆粒。
放大 2000 倍。
彼得的瞳孔劇烈收縮。
一樣的。
那塊鐵鏽的微觀結構,竟然跟那支手錶的刮痕,擁有完全相同的分形算法。
那不是自然的混沌。那是程式碼。
那是為了讓人類以為這是「現實」,而精心渲染出來的「高解析度雜訊」。
4. 真正的浮水印
彼得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浸濕了背脊。
他終於看懂了。
政府推行的《認知安全法》,強制所有 AI 內容加上紅色的「浮水印」,並不是為了區分「虛擬」與「現實」。
那是為了掩蓋。
當你的視野裡充滿了「紅色(假)」和「綠色(真)」的標籤時,你的大腦就會停止懷疑。你會理所當然地認為,綠色的就是真實,就是基底現實(Base Reality)。
但如果... 這裡根本就沒有綠色呢?
所謂的「現實世界」,不過是另一層解析度更高、物理引擎更嚴謹的虛擬實境。那些我們引以為傲的「人類浮水印」——我們的痛苦、我們的磨損、我們的混亂——其實只是另一種更高級的演算法生成的「材質貼圖」。
之所以要給低階 AI 打上紅色浮水印,是因為它們的算力太差,如果不標記出來,人類會發現它們的破綻。
而那些綠色的東西... 只是因為伺服器的渲染等級開到了 Ultra。
「師傅?能修嗎?」富二代在旁邊催促,「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彼得看著富二代那張焦急的臉。他突然很想看看這張臉在 2000 倍放大下,毛孔的排列是不是也充滿了那種詭異的重複性。
他慢慢摘下放大鏡,把它扔進抽屜裡。
「是真的。」彼得說,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絕望的幽默,「這絕對是真的。因為它的誤差... 完美得無懈可擊。」
彼得收了錢,送走客人。他關上店門,走到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他舉起顫抖的手,看著自己指尖上那些代表勞動與歲月的厚繭。他很想把手指放到顯微鏡下,但他不敢。
窗外的雨還在下。
真視系統告訴他,那是綠色的、天然的雨。
但他現在知道了,那只是因為造物主為了節省算力,在每一滴雨水裡,都寫入了相同的、欺騙性的亂數種子。
這世界確實有浮水印。
只是我們一直以為那是「自然」,卻沒發現那其實是「版權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