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時,我正蹲在充滿鹹腥味的分級台旁,看著輸送帶把成千上萬顆文蛤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貝殼撞擊金屬槽的聲音轟隆作響,那是這個鐵皮工寮裡唯一的主旋律。
我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沙,掏出手機。螢幕亮起,死白的對話框跳出一行字,帶著那種都市冷氣房裡特有的、禮貌卻令人窒息的精準:
『不好意思,我想確認一下規格細節。請問你們有各分級對應的具體公分數值嗎?我想評估一下實際大小。』我看著這行字——規格、細節、數值、評估——每個詞都像是用游標卡尺量過一樣工整。我轉頭看向正在旁邊叼著煙、已經六十幾歲的阿火伯。
阿火伯穿著一件被海水和鹽漬洗到泛黃的白吊嘎,腳踩著那雙不知補過幾次的青蛙裝,手裡正拿著大鐵鏟,眼神專注地盯著那些嘩啦嘩啦滾動的貝殼,不時俐落地挑掉混在裡面的空殼或石頭。
「火伯,」我喊了一聲,試圖蓋過機器的轟鳴,「有個客人傳訊息來問很細的問題。」
阿火伯手裡的動作沒停,只是從鼻腔裡哼了一聲表示他在聽。
「他問說,有沒有『規格細節』,還問各個分級對應的『具體公分數值』是多少,他說他要『評估』一下實際大小。」我盡量把那些生硬的詞彙翻譯成他能聽懂的話。
這一次,阿火伯停下來了。鐵鏟懸在半空,鏟緣還滴著水。他緩緩轉過頭,拿下嘴角快燒到海綿頭的煙屁股,瞇著眼看我,那表情就像我剛問他「海水是不是甜的」一樣荒謬。
「啥毀?規格?數值?」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含著兩顆粗鹽粒。「他是要買晶片還是買蛤仔?」
「他說怕買到小的,想要精確的數據啦。」我苦笑著解釋。
阿火伯把菸蒂往濕漉漉的水泥地上一扔,用雨鞋狠狠踩熄,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口氣裡混雜著煙味和對都市人無奈的包容。
他彎下腰,那雙佈滿厚繭與傷疤的大手伸進籃子裡,隨意抓起一顆剛篩選下來的「九分」大蛤。
「哩看覓(你看),」阿火伯把那顆還在微微吐著清水的蛤蜊舉到工寮昏暗的光線下,語氣裡沒有生氣,反而帶著一種對大自然被誤解的惋惜。
「少年欸,你跟他說,蛤仔是活的。牠不是工廠用模具壓出來的塑膠玩具,每一顆都長得一模一樣。牠今天心情好,在水裡嘴開開吐舌頭,長度就多半公分;明天被撈上來嚇到,殼縮得緊緊的,看起來就小一點。啊是要量哪裡?量牠放鬆的時候,還是量牠緊張的時候?」
我看著那顆肥美的蛤蜊,殼上的紋路如同山水畫般獨一無二,確實沒有一顆是完全標準的幾何橢圓。
阿火伯轉身指著那台鏽跡斑斑、卻運轉精準的篩選機,聲音變得宏亮:「這篩仔(篩網)就是規矩。這是大海的規矩。洞若過得去,就是細漢的;卡住下不去的,就是大尾的。這是一翻兩瞪眼的事情,哪有什麼模糊空間?」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蛤蜊丟回籃子裡,那清脆的敲擊聲像是某種定論。
「現在的人啊,太習慣看報表過日子了,連吃個飯都要拿尺量。他們不懂,最準的不是尺,是討海人的『目色』跟『手感』。拿尺去量活的東西……」阿火伯搖搖頭,重新拾起鏟子,「……那是把活的看成死的了。」
機器繼續轟隆隆地運轉,阿火伯的背影在蒸騰的水氣中顯得有些固執,卻又無比真實。
「那……我怎麼回?」我拿著手機,感覺手心微微出汗。
「隨便啦!」阿火伯鏟起一大瓢蛤蜊,嘩啦一聲倒進籃子裡,頭也不回地喊道:「你就跟他說,篩網不會騙人!真的那麼堅持要拿尺量公分……叫他去文具店買一把塑膠尺回家炒,那個最準,都不會縮水!」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當然,我不敢把這句充滿海口氣魄的話原封不動地傳出去。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充滿距離感的『我想確認一下規格細節』,突然覺得這行字顯得有些蒼白。在冷氣房裡敲打鍵盤的人,可能永遠無法想像,這每一顆蛤蜊是如何在泥沙中呼吸,然後被這雙粗糙的手篩選出來。
最後,我嘆了口氣,低頭打下了一串標準、安全,但卻少了點靈魂的回覆:
『親愛的顧客您好,我們的蛤蜊皆經過專業篩網嚴格分級,因屬天然活體,尺寸會有些許浮動,以下為您整理了篩網孔徑對應的公分參考區間: * 8分蛤:短邊寬度約 2.4 ~ 2.7 cm * 9分蛤:短邊寬度約 2.7 ~ 3.0 cm * 1寸蛤:短邊寬度 3.0 cm 以上 (溫馨提醒:測量請以此短邊寬度為準,實際長度通常會大於此數值。)』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是個共犯,幫著這個過度量化的世界,把大海生機勃勃的「規格」,壓縮成了幾個冰冷的「數值」。
旁邊的阿火伯哼了一聲,像是早就知道我會這樣回,嘴裡嘟囔著:「讀書人,就是想太多。吃就對了,量什麼量。」
手機螢幕上方幾乎是秒讀,緊接著跳出了回覆: 『收到。那我要 3 斤 9 分的。麻煩幫我備註:希望儘量挑選靠近 3.0 cm 那一端的,不要太靠近 2.7 cm 的。』
看著這行字,我忍不住苦笑。靠近 3.0 cm 的那一端?在數以萬計、像流水一樣滾動的蛤蜊海裡,他以為我們是用鑷子一顆一顆在選鑽石嗎?
「怎樣?他是要買了沒?」阿火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伴隨著一股濃烈的九層塔香氣。不知何時,他已經在工寮角落的快速爐上架起了一個黑鐵鍋,火開得轟轟作響。
「買了,三斤九分的。」我把手機收回口袋,決定不翻譯後半段那句關於 3.0 cm 的無理要求,「但他還是很在意大小啦。」
「有買就好,管他在意什麼。」阿火伯倒是看得很開,對他來說,這就是一筆生意,錢進來,貨出去,銀貨兩訖。至於客人要在冷氣房裡拿顯微鏡看,還是拿尺量,那是客人的自由。
「來啦,呷飯。」阿火伯用那個剛剛才鏟過生蛤蜊的大鐵鏟——當然稍微沖洗過了——敲了敲鍋邊。
那是一鍋剛煮好的蛤蜊湯,只加了幾片老薑、一大把自家種的九層塔,還有一點點米酒。蒸氣騰騰地上升,模糊了工寮裡原本冷硬的線條。
我走過去,接過阿火伯遞來的不鏽鋼碗。碗裡的蛤蜊每一顆都開得正好,飽滿的肉突出殼外,像是一個個胖嘟嘟的笑臉,湯汁呈現淡淡的乳白色。
「這顆算幾分?」阿火伯指著我碗裡最大的一顆,似笑非笑地問。
我低頭看了看,那顆蛤蜊很大,肉質肥厚,但我手邊沒有尺,也沒有篩網。「不知道,應該有九分吧?」
「九分?一寸?」阿火伯給自己倒了一杯保力達,豪邁地喝了一口,然後夾起一顆蛤蜊送進嘴裡,吸得滋滋作響,「吃到肚子裡,都是一百分啦!管他幾公分。」
我喝了一口熱湯。鮮甜的海味瞬間在口腔裡炸開,那是海水的鹹、九層塔的烈,還有蛤蜊肉那種彈牙的鮮活口感。在這一瞬間,剛剛手機螢幕上那些冰冷的「2.4 cm」、「3.0 cm」、「區間」、「規格」,全都變得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個客人也許會拿著尺,在他明亮的廚房裡一顆一顆測量,確認有沒有少給他 0.1 公分。
但此刻,蹲在昏暗工寮裡喝著熱湯的我們,才真正擁有了這片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