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見他,是在一個沒有下雨、卻很像要下雨的傍晚。
天空灰灰的,像被揉皺的紙。街燈還沒亮,樹葉卻已經在風裡發出沙沙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偷偷說話。我抱著一盒剛買的牛奶,沿著河堤慢慢走。那天我心情很輕,卻也很空,像口袋裡有糖,卻不知道要不要吃。
然後我看見他。
他蹲在河邊,背影瘦瘦的,肩膀像沒睡飽一樣縮著。他面前有一艘小小的紙船,紙船上用鉛筆寫著幾個字——我看不清,只看到那船很認真地漂浮,像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停下來,沒說話。
我不想打擾他。因為他看起來太安靜了,安靜到像是如果我一開口,這個世界就會裂開一點點。
可是他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哭過,也不像開心,反而像月光照進玻璃杯——清澈,但有點冷。
他說:「你要不要一起放?」
我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竟然走近了。
我問:「放什麼?」
他指著河面:「紙船啊。放了就會走。走了就會不見。不見就會……比較不痛。」
他講得很認真,像小朋友在解釋一個只有他懂的遊戲規則。
我點點頭,雖然我不太懂,但我覺得他說的話很好聽。
我把牛奶放在旁邊,蹲下來。
他遞給我一張紙。那張紙是淡藍色的,像天空落下來的一小片。
「折。」他說。
我說:「我不太會。」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卻很乾淨。像星星眨眼,只有一下。
「我教你。」他說。
於是他把手放到我手上。
很輕。
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膚上。
我心裡突然跳了一下,跳得很大聲,可是外面的人都聽不到。那種感覺很像——你在深夜裡突然醒來,發現有人在你旁邊呼吸。
我跟著他折。
他折得很快,手指很靈巧,紙在他手裡像聽話的小動物。我的手笨笨的,折錯了幾次,他就把紙攤平,重新來。
他沒有不耐煩。
他只是低聲說:「沒關係。慢慢來。」
慢慢來。
這三個字突然把我心裡一個很久沒人碰的地方,輕輕摸了一下。
我以前總覺得人生要快一點才行。要趕上什麼,要抓住什麼,要證明我不是多餘的。可是他說慢慢來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原來不快也可以。
原來我不用一直跑。
紙船折好後,他拿起鉛筆,遞給我。
「寫一句話。」他說,「寫給你想念的人。」
我握著鉛筆,想了很久。
想念的人很多。
我想念以前的自己。想念那個還沒有學會假裝的大人。想念那個會在夜裡哭、卻敢說痛的小男孩。
我也想念一個人。
那個我不敢叫他名字的人。
我低下頭,在紙船上寫了八個字:
「我沒有忘記你。」
我寫完後,喉嚨忽然有點緊。
他沒有看我寫什麼,只把自己的紙船放到我旁邊。
他的紙船上寫著:
「請你不要怪我。」
我看見那句話的瞬間,心裡好像被人輕輕敲了一下。
他把兩艘紙船放進河裡。
紙船晃晃的,像剛出生的小生物,不太會走路。可是水很溫柔,慢慢推著它們往前。
我們蹲在岸邊看著。
看著它們越飄越遠。
我問:「你常來這裡放嗎?」
他說:「以前不常。最近很常。」
我問:「為什麼?」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的河面。那裡有一條很長的光帶,像月亮留下的路。
他說:「因為我最近常常覺得自己不在這裡。」
我聽不太懂,可是我懂那種感覺。
像你站在鏡子前,卻覺得鏡子裡的人不是你。
像你坐在人群裡,卻覺得自己透明得像空氣。
我說:「那你現在呢?」
他偏頭看我。
他的眼睛像深海裡的小燈。
「現在比較在。」他說,「因為你在跟我說話。」
我怔住。
那句話很輕,但落在我心裡卻很重。像一顆小石子掉進水裡,表面只有一圈波紋,底下卻一直沉下去。
我突然想問他很多事。
他叫什麼名字?住哪裡?幾歲?是不是跟我一樣——也偷偷喜歡男生,卻不敢說出口?
可是我沒問。
因為我怕。
我怕問了以後,他就會像那艘紙船一樣,漂走,然後不見。
我們就這樣安靜地看著河水。
直到天變暗。
街燈亮起來,像有人把一盞盞溫柔的小太陽,掛在路上。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
「我要走了。」他說。
我也跟著站起來,心裡突然很慌。
那種慌不是害怕黑,是害怕——如果他走了,我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他了。
我說:「你還會來嗎?」
他想了一下。
「會。」他說,「如果你也來。」
我點頭,點得很用力,像小孩怕老師忘記自己。
他又笑了一下。
「那就約好了。」他說。
那天晚上,我回家後一直想他。
想他的眼睛。
想他教我折紙船時,手指碰到我的那一下。
想他說:你在跟我說話,所以我比較在。
我躺在床上,覺得自己像一顆星星。明明在夜裡,卻不知道要不要發光。
隔了三天,我又去河堤。
我買了兩盒牛奶,一盒原味,一盒巧克力。
我不知道他喜歡哪一種,所以我都買了。
風很冷,但月光很亮。
我站在那個地方等,像站在一個秘密的入口。
很久很久。
久到我開始想:是不是我自作多情?是不是那天只是他剛好心情不好,隨口跟陌生人說一句話?
可是我還是等。
我覺得如果我不等,我就會輸給自己。
終於,他來了。
他穿著深色外套,圍巾繞了一圈,鼻尖被風吹得有點紅。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
像真的星星。
「你來了。」他說。
我把兩盒牛奶遞給他。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麼買兩盒?」他問。
我說:「我不知道你喜歡哪個。」
他低頭看著牛奶,像在看一種很久沒收過的禮物。
他說:「我都可以。」
我說:「那你選。」
他看了看,最後拿了巧克力。
「這個比較像小朋友。」他說。
我突然笑出來。
「那你是小朋友嗎?」我問。
他皺了皺鼻子,像在思考一件很嚴肅的事。
「我想當。」他說,「但我已經不是了。」
那句話讓我心裡又酸了一下。
我想說:你可以是。
你可以在我面前是。
可是我沒說出口。
我們又折紙船。
這一次,他開始說自己的故事。
他說他以前很相信愛。相信只要努力就會被看見。相信如果真心夠多,世界就會溫柔一點。
可是後來他發現,有些溫柔不是世界給的。
是你自己從身上撕下來,貼在別人身上。
貼久了,你就變得很薄。
薄到像一張紙,一折就會破。
我聽著,覺得心裡的某個地方在對他點頭。
我也曾經把自己折得很漂亮,想要被喜歡。
可是我忘了紙折久了,會留下痕。
留下痕就回不去了。
我問他:「你喜歡男生嗎?」
我問得很小聲,像怕把月光吵醒。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我,像在確認我是不是安全的。
然後他點頭。
「嗯。」他說,「我喜歡。」
我心裡像開出一朵很小很小的花。
那花不敢張揚,只敢在暗處呼吸。
我說:「我也是。」
他沒有驚訝。
他只是把手伸過來,輕輕握住我的手指。
那一下很溫暖。
像你在冬天喝到第一口熱可可。
我突然想哭。
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終於有人握住我了。
不是握住我努力裝成的大人。
是握住我真正的那個人。
他說:「那我們不要再怪自己了,好不好?」
我點頭。
我說:「好。」
我們把兩艘紙船放進河裡。
這一次,紙船沒有寫再見。
我們寫了:
「明天也要見。」
後來的很多天,我們都去河堤。
我們折紙船,喝牛奶,說一些很小的話。
他會告訴我他今天看到的貓。
我會告訴他我今天忍住了沒有假裝堅強。
我們學會把心事講得像童話。
因為童話比較不痛。
因為童話可以讓傷口自己長大、自己愈合。
有一天,他突然問我:
「你怕被看見嗎?」
我知道他在問什麼。
我也知道我怕。
我怕世界的眼光,怕家人的嘆氣,怕朋友的沉默,怕所有人用一句話把我變成奇怪的人。
我點頭。
他說:「我也怕。」
我問:「那怎麼辦?」
他看著河面上的月光,低聲說:
「那我們就當月亮。」
「不用一直很亮,但永遠在。」
我看著他。
看著他把自己說得像一個很溫柔的奇蹟。
我突然覺得——原來愛不是轟轟烈烈。
原來愛也可以只是:
你在。
我也在。
我們一起慢慢在。
我伸手,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後也抱住我。
他的體溫暖得像夜裡的一盞燈。
他在我耳邊說:
「你知道嗎?」
「我以前以為我會一直漂走。」
「可是你讓我想停下來。」
我鼻子酸得很厲害。
我說:「那就停下來。」
「停在我這裡。」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抱我的力氣加重。
像怕我消失。
那天我們沒有放紙船。
因為我們突然覺得,不需要把東西送走了。
我們可以留著。
留著彼此。
留著那些還沒說出口的,會慢慢變成勇敢的話。
月光落在我們身上。
很輕。
很白。
像世界終於願意不吵我們,讓我們好好喜歡一個人。
我想。
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要分開。
我也不會怪他。
因為至少此刻,我們在同一條月光裡。
而我知道——
那是我人生裡,最甜的一次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