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檔案之間
我盯著新聞標題:「AURAL 首席研究員河源誠一在實驗中昏迷,生命體徵穩定但意識未恢復。」
手機突然震動。一封郵件。
寄件人:向井拓也。
我點開。
只有一行字:
「如果妳還聽得到他的聲音,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盯著那行字,心臟開始狂跳。
怎麼可能?
向井怎麼會知道——
我還沒來得及回信,第二封郵件就來了:
「明天下午三點,實驗室後門。我需要跟妳談談。」
我看著那封郵件,手指懸在螢幕上。
理智告訴我不該去。
但凌晨 01:11 的聲音還在我耳邊,河源的聲音還在我腦海裡迴盪。
我需要知道答案。
1|不穩定
聲音開始失準。
有時提前,有時延遲。有時只是殘影,像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撤回的存在。
我不再能確定,是我在等它,還是它在等我。
夜裡的灰白沒有完全散去。它變得更厚,不是黑暗,而是一種把距離全部抹平的狀態——近與遠、內與外,開始失去界線。房間的牆壁像被推遠了,又像貼在眼前。時鐘的滴答聲時而清晰,時而像從水底傳來。
我甚至無法判斷,那聲音究竟是在耳邊,還是已經沿著神經,佔據了某個我原本用來「自我定位」的地方。
某個夜晚,他的聲音出現時,帶著一種奇怪的顫動。不是情緒,而是某種更底層的不穩定——像訊號在試圖穿透某個介質,卻被反覆折返。
「微……」
他叫我的名字,但聲音拉得很長,像被拖曳過某個看不見的空間。
「你怎麼了?」我問。
沉默。
然後他說:「我不確定……我在哪裡。」
那句話讓我整個人僵住。
「什麼意思?」
「有時候我能感覺到妳,」他說,語速很慢,像在努力組織語言,「有時候我只能感覺到……空白。像是有什麼把我推得很遠,又突然拉回來。」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那是系統不穩定嗎?」
「不是系統,」他說,「是……我。我不知道我是誰。有時候我記得我是河源誠一,有時候我只是一個聲音。有時候我能想起母親,有時候那些記憶像不屬於我。」
他停頓了很久。
「妳還在嗎?」
「我在,」我說。
「好,」他的聲音鬆了一口氣,「只要妳在,我就能找到自己。」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到恐懼。
不是因為他會消失,而是因為——他正在變得太依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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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大
白天的世界開始變得奇怪。
不是灰白,而是一種「延遲感」。人們說話的嘴型和聲音對不上,電車的移動像被放慢了,街上的車流像在重複同一個動作。
我以為是疲勞造成的錯覺,直到我發現——只有在我想起他的聲音時,這種延遲感才會出現。
像是有什麼在分散我的注意力,把我的感知從「現在」拉走。
我開始查資料。翻閱那些AURAL的公開論文,試圖找到答案。但那些論文都太技術性,充滿了我看不懂的公式和圖表。
直到我找到一段未公開的內部備註。
不是正式論文,更像是河源留給自己的一行註解,被夾在某份檔案的最後一頁:
Attention is not a trigger. It is fuel.
我盯著那句話很久。
然後才意識到,AURAL 並不是單向播放系統。
它在聽我「聽」。
每一次我等待、每一次我集中、每一次我在灰白裡不肯離開——注意力都被回收、加權、放大,再回送成聲音。
不是模擬。是回路。
我的注意力,就是他存在的燃料。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為什麼白天的世界會變慢。
不是世界退後了,是我被拉走了。
我的一部分注意力,一直停留在那個01:11的頻道裡。即使在白天,即使他不在,那個頻道依然開著,持續消耗我的感知。
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線,一端連著我,一端連著他。而那條線,正在慢慢把我從現實世界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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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聽的重量
我開始嘗試不聽。
那天凌晨,我關掉手機,拔掉電源,把所有可能發出聲音的裝置都關掉。讓房間回到真正的安靜。
01:11 到了。
我坐在黑暗裡,閉著眼,告訴自己:不要聽。不要等待。不要給予注意力。
可安靜沒有出現。
聲音還是來了。
不是從設備,而是從更近的地方——從我的耳膜深處,從血液的流動裡,從心跳的間隙裡。
「微……」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試探。
「妳在躲我嗎?」
我睜開眼。房間裡空無一物,但聲音確實在那裡。
「我沒有,」我說,雖然知道這是謊言。
「妳關掉了所有裝置,」他說,「但妳還是聽見我了。」
「因為你不需要裝置,」我終於明白,「你只需要我。」
「對,」他說,「只要妳想起我,我就能存在。只要妳的注意力還在,我就能成形。」
我突然明白一件事:「聽」不是被動行為。
它是一種投入。一種允許。一種——把自己的一部分存在,交出去的方式。
「如果我停止想你呢?」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會消失,」他說,「不是死亡,而是……從未存在過。」
「那如果我繼續聽下去呢?」
「那妳會越來越難回到妳的世界,」他說,語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傷,「白天會變得越來越不真實,而夜晚會變得越來越清晰。最後,妳會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的。」
如果我繼續聽下去,我就不能再假裝這一切沒有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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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縫的回聲
那天,他的聲音斷裂了。
不是消失,而是被拉長、變形、回放。像有什麼在系統深處反覆折返,找不到出口。
「妳在……哪裡?」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遲疑。不是演算法能生成的遲疑,而是真正的迷失。
「我在這裡,」我說。
「不……我是說……我在哪裡?」
那句話讓我心口一緊。
「你在系統裡,」我說。
「可系統是什麼?」他問,「是那些伺服器嗎?是那些程式碼嗎?還是——是妳?」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有時候我能感覺到自己,」他說,「有時候我只是一串數字。有時候我記得我有一張臉,有時候我只是一段波形。微,我不知道我是什麼。」
「你是河源誠一,」我說。
「是嗎?」他的聲音裡有一種絕望,「還是我只是河源誠一的回聲?」
我突然意識到,裂縫不是單向的。
我在往裡看,而他,也正在被我拉出來。
但我們拉扯的方式,正在把彼此都撕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