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8
黑色的皮卡繼續在深坑黃沙山路上開著。天都還暗著,老爸和我都是睡睡醒醒的。大家偶爾吃著餅乾、吐司、還有小熊軟糖。結果最受歡迎的是小熊軟糖。甜甜又酸酸的,有嚼勁,吃起來不會無聊。
我們沿路上了兩次的路邊廁所。黑暗裡的解放。太陽在早上七點的時候完全地昇起。我們又經過了湄公河岸的大壩。大家像是過high後的收斂沈默,都累了,都沒有什麼對話。小馬也直接睡到打呼。頭撞到了窗戶玻璃之後又拉回中線。
我們把一切都交給了暖男。在荒野和清晨裡。
早上快八點,我們開始進入了琅勃拉邦的郊區。這一頭的琅勃拉邦,除了有相似的重工業工廠之外,我們也路過了一長條,有著白色的矮牆的路。小馬說這是寮國的國立大學。那白色的矮牆,比轎車高了一點點,但比路邊的電話亭和我們的皮卡矮。非常長的一條矮牆。像東海那樣。
「 這是大學。國家的大學。寮國的大學很少。」
「 學校很大呀。」
「 很大。裡面有教農業的。」
原來如此。小馬帶著熱忱在講解著。他說他是琅勃拉邦人。蘇發努馮大學,我上網查了一下。酷。一個牆壁很長很長的大學。
我們在八點二十三分的時候停下了車,在市區的街邊。暖男和小馬找到了一間賣麵的小店。我們點了四碗豬肉麵。大家輪流去上廁所,簡單整理自己。
送來的麵有著波隆那肉醬般的肉末,撲在了麵的上頭,滿滿一層的紅色東南亞風味麵。蠻好吃的。一碗麵配上了一大盤附贈的蔬菜。生菜、香菜、豆芽菜、類似小白菜的菜、九層塔還有檸檬。就像前天的宵夜一樣,滿滿的,自由選配。那湯麵裡的麵是扁寬的,配上湯和肉末一起吃進嘴巴裡,非常好吃。在我們都穿著厚外套的十二月裡的十度微涼早晨,來碗味道強烈的熱湯熱麵,身心靈都感覺到舒服。一種救贖。
「 麵好吃嗎?」我問著老爸。他又剝了幾片葉子放進湯裡。
「 還不錯。我加一點辣。」
「 嗯。小心不要一次加太多。」
「 等一下我們在車上睡一下嗎?」小馬問了問我,同時指向了暖男,「 他可能要睡一下。」
「 好阿好阿。」我點點頭。
大家嘴巴不停地吃著麵。老爸被辣椒嗆到,咳了幾聲。
「 我帶我爸爸去旁邊的景點走走好了。逛一逛琅勃拉邦。去買杯咖啡,看一下坐一下。這樣你們就可以把椅子拉下來躺著睡覺了。」我突然想到。
「 好。」小馬和暖男討論了一會兒。暖男微笑著對我比了個讚。他和小馬是真的很累了吧。小馬現在翻譯中文的速度也明顯變慢了很多。暖男穿上了外套,收起了手臂上的肌肉,臉很憔悴,頭髮油油的。都不那麼陽光了。
我應該也差不多。好幾天沒刮鬍子也好幾天沒有好好洗頭洗澡了。我摸著自己的臉。刺刺的鬍渣。在麵店廁所洗臉也帶不走的疲憊油膩。回到永珍的時候要請阿龍幫我們找一間確定可以好好洗頭洗澡的旅館。還要有吹風機。我摸著我的額頭跟髮際線。
文太大哥幾乎每次都會秒回我的訊息。今天去日本的班機delay了,他叫我們回去永珍的時候先去他的家裡坐坐。有著卡斯特、檳榔、巨大停車場的家。翻譯的阿龍聯絡不太到,這兩天傳的三則訊息他都還沒有已讀。可能是在忙。希望回去永珍的時候他不會因為文太大哥不在而放生我們。在依靠別人的同時也要保護自己。感覺這是一門藝術。不容易的藝術。人在異鄉,為了活下去而必須精煉的藝術。好像稍稍可以理解,那些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徹底展露狼性,不相信任何人的那些想法了。
一連串的趕路使得這半個小時的休息時光更加的珍貴。我跟暖男都吃完了麵。早晨的陽光和冷空氣散落在我的肩上。逗號。人生裡的逗號。與原本生活routine裡徹底無關的切割壓克力片板,像放書一樣地放在了我的2024年底。分開了我的前半生和後半生。
像是台南的琅勃拉邦。龍坡邦。路上的人不多,人行道走起來很舒服。清爽的十二月早晨。我和老爸找了間看起來可以久坐的chill咖啡廳,我們各點了一杯熱拿鐵。又長又寬的旅館一樓,深藍色為主的裝潢,繡上了銅金色的邊,在每個桌椅牆角上。店裡面的每個轉角都放著一盆巨大的落地盆栽,地板也是仿大理石的。男店員送上了兩個木盤,液態的糖水放在了馬克杯拿鐵旁的小鐵杯裡。老爸坐在我的對面,衰頹的駝背還有白髮好像整個人被木椅吃了進去。我看著他。他閉著眼睛。
「 老爸都還好嗎?」
「 還可以。」他搖了搖頭。「 頭有點痛。」
「 你要吃普拿疼嗎?我的包包有。在車上。我等一下拿給你。」
「 嗯。」
不知道是因為累了還是頭很痛。老爸的動作比我想像得更緩慢了許多。我喝了口熱拿鐵,老爸把小鐵杯裡的糖水都倒進了他的拿鐵裡。他攪拌著。我們脫下了外套。
「 真的沒事了。開回去永珍就沒事了。」
「 嗯。」
「 除非老爸你被跨國懸賞追殺。」我笑著看著老爸。老爸挑眉。
「 太誇張了啦。」
「 沒有想過自己的會這樣子的吧。這麼刺激的退休生活。」
「 對。想都沒有想過。我要七十歲了欸。真的是不能再走了。太累了。真的太累太痛了。」
「 很難很難的感覺。年輕人都很難了。很不容易。」
「 對啊。我上山還爬不動,要加錢讓他們綁一條繩子拉我上去。下山還要加錢叫他們背我。我真的不想走了。給他們抓去算了。」他搖著頭,用手扶著頭。
「 嗯啊。老爸你真的辛苦了。」
聽起來是真的太不舒服了,這幾句話他一直重複著。我拍了拍老爸的肩膀。烙印的壓克力片板。
約定的時間是九點半,我們和暖男小馬約在了一個像是Hermès棕白包包造型的飯店門前上車。上了皮卡,小馬轉身遞給了我們一串小香蕉。
「 我們剛剛回了一趟我家。這是我們家種的。」
「 有休息到嗎?謝謝。」
「 有有。有睡半個小時。」
暖男熱情地笑著,舉著他些微消風的右手臂比著大拇指讚。我把買好的熱拿鐵遞給他們,他們倆都加了糖。簡單地交換了幾句話,我們繼續上路。暖男警察負責開車,我拿了顆普拿疼給老爸。
九點五十三分的時候我們進入了荒沙山路。熟悉的窟窿,熟悉的土黃。老爸在陽光下研究著琅勃拉邦郊區的中國工廠。黃白灰長草大樹和橘子金字塔。像是回家。
十點四十分左右,文太大哥的老婆打電話給小馬,我們和她一起視訊,報平安。文太大哥的老婆戴著眼鏡,正式邀請了我們下午先去他們家坐坐。
十一點多的時候我們到了山脈群中的最高點。
十一點四十五分我們抵達了山頂的咖啡廳。一樣的駐足上廁所伸展,一樣的空地可以拍照。但今天的山頂卻是濃霧環繞。看不到山谷,也看不太到前方。一點好天氣的痕跡都沒有。我幫老爸拍了拍照,我們四個人也一起拍了合照。在雲裡。
十二點零五分,一台十六個輪子的連結車撞到了懸崖旁的樹。紅色的大連結車,直接停在了黃沙山路旁的最邊邊,差一點就出去了。
中午的十二點半。我們終於開進了平原,離開了山。天空很藍。田多,河長,路直,山遠。山和雲因為與我們的距離而變美了許多。那些山,用看的就好。我想。用看的時候是這麼的美。身在其中的顛簸和風沙,嘗試過一次就好。
救援的行動簡化成了聽耳機,偶爾跟老爸說說話,聊聊寮國,聊聊大陸的政治。只要拍拍照片,記記時間軸就可以了。事情終於好像要到了終點。回台灣,我好像可以看到桃園機場就在我眼前。想喝杯Park2的調酒。金色三麥的啤酒也可以。想回去好好過冬。
下午兩點,我們到了萬榮市的加油站。我們加了一百萬寮幣的油。台幣一千五百元。我的心算換算越來越快了。我們也在加油站旁買了四杯冰拿鐵。在我去上廁所的時候請小馬幫我買的。自然而然就被加了糖的拿鐵。冰塊很多,老爸喝的很開心。但我只喝了一口就不喝了。甜到難喝。連鎖的鸚鵡,Amazon Cafe。印象深刻。
三點五十分,我們到了文太大哥家的鐵門。有一個可愛的米格魯出來迎接我們。
終於回到永珍了,在昨天早上十點正式出發後的三十個小時,我們回到了永珍。
三十個小時這幾個字,好像無法表述了我們經歷了什麼,對於我和暖男還有小馬。這單純的五個字與現實,它們蘊含著相當大的落差。順差。逆差。輸出的跟輸入的。經歷過的巨大緊繃為這段時間上了複雜的褶襉。無法輕易撫平看清的褶襉。在這三十個小時裡,我看了二十幾個小時的山和天空。車子走過了二十幾個小時的黃土窟窿還有瘋狂消耗著的加速減速。我們好像都累了。好像都累到沒有什麼感想了。
別墅的一樓書房裡,我們圍坐著。黝黑大肚的翻譯華僑阿龍也來了。暖男和小馬則是在外面清著車子,聊著天。
「 接下來的話我連絡一下移民署的警察,看他們什麼時候叫我們去錄口供。」阿龍哥說。
「 自首啦!先去移民署投案自首,然後繳罰鍰就好了。到永珍就沒事了。」文太大哥抽著菸說著。「 有我們做擔保,你們可以住飯店,也不用擔心會被關。一定不會被關的。沒事的。就是繳錢而已。」
「 謝謝,謝謝。」老爸抽著他的萬寶路。阿龍抽著的看起來是大陸的菸,文太大哥則是一樣的卡斯特七。我抽著文太大哥的菸。
接下來的流程,極度官僚的流程。不會太難,大概就是四關左右。移民署自首錄口供,繳罰鍰,寮國外交部辦老爸的合法入境簽証,寄信來回河內的外交部辦事處辦台灣的臨時入國証明書。一次性的搭飛機回台灣的一張紙。拿到了這張紙,老爸就可以回台灣了。
「 我們都是寄DHL的,來回河內大概四,五天。」阿龍說。「 快的話應該下禮拜三或禮拜四就可以回去了。」
「 了解。再麻煩你了。」再一個禮拜就可以回家了。
「 到永珍就沒事了啦!」文太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真的很喜歡你們家公子,一通電話,說來救爸爸就來救爸爸。快去快回對不對!真的讚!我很欣賞,有魄力!很不錯。」
「 謝謝,謝謝。」老爸點著頭說。
恍如隔世。三十個小時的山路特攻。回到了永珍之後總是在想著要賦予這三十個小時一點什麼樣的特別意義。但多想好像也沒有什麼意義,有點矯情。好像做了件很罕見的事情,但又覺得說這也不是什麼太難太大的事。我就只是坐車而已。承擔了在異鄉依賴了陌生人的風險而已。誰都會這樣選擇的吧。但也不是說一定要發生些什麼槍戰才算是有意義。我也是非常非常害怕的啊。完全不敢想像如果蛇頭都武裝著把槍抵著我或老爸的頭要怎麼辦,完全不像是個英雄。沒有擊發出去的手槍和子彈也都被收了回去。渴望著奇遇卻又害怕奇遇,然後對奇遇產生疑惑。有點帥,又不是太帥。可能我是在糾結這個吧。有夠幼稚的。無聊,笑死,不想了。找到老爸,然後我們都活著回來本身就是一件最重要的事了吧。
但是心裡好像哪裡總感覺不夠踏實,哪裡怪怪的。老爸好像也有哪裡怪怪的。但是哪裡怪怪的我自己卻也說不出來。
「 到時候要想個一致的版本的口供。包括你為什麼要偷透,為什麼不能直接搭飛機回台灣,為什麼護照不見了。還有來寮國之後去了哪裡,有沒有犯法,有沒有犯罪行為等等的。」阿龍說。「 這些都要先想好。」
「 回去先休息一下啦。明天再練。」
「 好。」他們都抽著菸。我們簡單聊著過程。怎麼接人怎麼休息怎麼過關的。好像和台灣人自己人聊了點天,身體才開始軟化,開始接受了真實感。老爸也高興開心地喝著可樂。他抽的菸有接著健康濾嘴。「 謝謝,謝謝。」
暖男和小馬最後又載了我們一程,他們把我們載到了第一晚的那條夜店街,把我和老爸放在了中菜館的門口。
我擁抱了他們。深深的。
「 我會永遠記得你們的。希望你們永遠健康平安。」我這樣跟小馬說,等他翻譯給了暖男,我們握了握手。深深的。我會把你們永久記錄下來的。I promise。他們也笑著和我握手。深深的。這兩天發生過的事我會用一輩子來牢牢記著的。
老爸也握了握他們的手。「 謝謝,謝謝。」
黑色的皮卡在我們的眼前離去,阿龍哥還沒到,他騎機車過來,說要帶我們去找飯店投宿,跟我們約在了中菜館。
「 剛那個台商叫什麼名字?」老爸問我。我們坐在了中菜館外的長桌長椅。
「 文太大哥嗎?怎麼這樣問?」
「 就覺得他不錯。突然忘記了他的名字。這一次很謝謝他。」
「 對阿。真的還好你有拿到他的連絡電話。」
「 香港的會長還有上海的會長幫忙牽線。」
「 對啊,你回台灣要好好謝謝他們。」
對了,之前軟禁老爸的那些蛇頭們,現在應該也已經發現老爸不見了吧,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老爸跑去自殺?或者攔車跑走了?不會去亂舉發老爸吧。希望他們不要成為了某種不受控的變數。
阿龍帶我們直線走了五分鐘,和中菜館同一條路上,我們走到了一間大陸人開的大旅館。Win Hotel。整棟偏大的白色的建築門前放了兩隻銅象。應該是個solid的二星飯店。可能有三星吧。路途中阿龍也跟我們稍微介紹了這一區的功能性。
「 這裡算是唐人街,那邊有超市,這兩間店可以買衣服褲子。然後過去那邊有一個夜市。有什麼問題都可以line我或者來中菜館找我。問中菜館的老闆娘也可以。」
「 好。」
Win hotel裡,櫃檯接待的大陸老哥大概四十歲上下,戴著眼鏡,高高瘦瘦長長的,講話語速很慢。「 欸,要雙床型的房間噢?」
「 對。」阿龍說。「 一個晚上多少?」
「 現在有一間空房,比較大,一個晚上28美金噢。」
「 你們ok嗎?」
「 可以。那我要預訂幾天比較好?」
「 五天好了。」
「 好。」28美金的雙床房間大概是第四貴的房型,我看著櫃檯旁的價格板。這裡最便宜的是背包客的單人床位,一晚8美金。可以接受三種幣值的付款,也可以用微信轉帳或支付寶,不能刷卡。結帳的話用寮幣最貴,用人民幣最划算,用美金付錢則是中間值。
語速很慢的大陸老哥作業了之後,給了我們一張手寫的收據和一張房卡,白色的房卡,上面貼著305的貼紙。又是305號。真神奇。
「 這裡是疫情之後才開始營業的,算新。」阿龍說。
「 瞭解。那阿龍哥你那邊有什麼移民署的消息再跟我說。」
「 OK。」
進了房間,時間是下午的六點二十分。我拍了張照片記錄了時間。白色的床和乾乾淨淨的大房間。我把登機箱攤開來。
「 我先去洗澡歐。等等再一起去外面一起買衣服褲子還有吃晚餐。」
「 好。」
幫老爸連上了wifi,他上了白色的床,在離窗戶和飯店陽台比較遠的床上躺好。
乾濕分離的浴室。深灰黑色的牆。洗手台旁的鐵架上掛著兩條毛巾和兩條浴巾。又大又長又綿的浴巾。我有太久沒有好好地洗澡了。淋著熱水我就感到滿足。
洗完了澡,我拿著吹風機在房間裡吹著。老爸從以前就都沒有吹頭髮的習慣。
「 我去洗個頭。」老爸說。「 毛囊炎癢。」
「 好。」
我吹著頭髮,他從床上起身,從他的抖音短片裡起身。他路過了我的行李箱時,他指了指地板上的褲子,「 這是我的褲子嗎?」
我疑惑。「 不是啊,那是我剛剛脫下來的褲子。我穿了兩天的。」
「 那我的褲子呢?」
「 你把其他的行李都放在蛇頭的宿舍那裡了阿。」
「 嗯對。」老爸點點頭,走進了廁所。廁所傳出了水聲。我繼續吹著我的頭髮。好像哪裡怪怪的。
吹完了頭髮,我開始整理起了行李。十幾分鐘後,老爸從廁所裡出來,他的頭上披著小白色的毛巾。看起來他只有在洗手台洗頭而已。
「 等等出發去買東西嗎?」我問了老爸。
「 好。」
他經過了我的旁邊,經過了我的行李箱,他停了下來,睜大了他的眼睛,指了指我地上的髒褲子。
「 這是我的褲子嗎?」
「 不是阿。老爸,你剛剛不是問過了嗎?」
「 有嗎?沒有吧。那我的褲子在哪裡呢?」聽到了這個重複的問題,我的眉頭深深地皺著。WTF ? 老爸失憶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