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筒裡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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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那個郵筒是從城南遷來的。不是整個搬運,而是氣味、聲音和掉了半邊的剝落感被整齊地搬進黃色卡車裡,駛進新開發區的第六巷口。

這話是老陳在巷口雜貨店門口說的,說的時候他正用那把缺了齒的紅柄梳子梳理稀薄如雨後苔蘚的頭髮。梳齒刮過頭皮的沙沙聲,和他說話的節奏一模一樣 ── 斷斷續續,卻又有種莫名的篤定。

「城南火車站知道吧?拆掉三年了,月台上那排法國梧桐鋸了七天才鋸完,樹脂流得像眼淚,黏糊糊的,沾在鞋底扯都扯不掉。」老陳舔了舔菸紙,捲菸的動作熟練得像在折一封情書:「郵筒原來就杵在車站外頭,靠著報攤,報攤老闆姓楊,是個啞巴,但眼神賊得很,能一眼看出你買報紙是真的要讀還是只想找零錢。」

「後來呢?」我問,眼睛卻盯著對街那個郵筒。

郵筒與我們家只隔著一條吐著雜草的水泥小巷。說是巷子,其實就是兩排公寓間留下的縫隙,勉強能過一輛摩托車,雨季時積水能淹到小腿肚,水面上浮著泡爛的廣告單和塑膠袋,像某種都市的排泄物。

郵筒立在那裡有半年了,不新不舊,上頭沒有「中華郵政」的字樣,也沒有編號,連海報也貼不住。最初有房仲試圖在它身上貼「黃金地段」的紅紙,三天後風一吹,紅紙整張剝落,在巷子裡翻滾了十幾公尺,最後卡在排水溝蓋上,被雨水泡成一團模糊的肉色。

再後來,有人用噴漆寫了「拆」字,圓圈還畫得不怎麼圓,像顆發育不良的雞蛋。結果下一場雨,油漆順著筒身流下,那個「拆」字長出了好幾條腿,像隻正在逃走的蟲子。

「後來呢?」

老陳點燃菸,深吸一口,煙從鼻孔緩緩溢出,與清晨的霧氣混在一起:「後來車站拆了,啞巴楊走了,梧桐樹鋸了,就剩這郵筒。拆遷隊的小王說,這郵筒邪門得很,起重機吊不起來,繩子一綁就斷,鐵鍊一鎖就鬆。最後是請了個道士,灑了米、唸了咒,郵筒自己滾上了卡車。」

「自己滾?」我笑了。

老陳沒笑,他瞇起眼睛,額頭上擠出三條深如刀刻的皺紋:「你不信?我親眼看見的。那天是農曆七月十五,下午三點,太陽明明亮得很,郵筒的影子卻拉得老長,一直伸到對街的包子鋪門口。卡車倒車時,郵筒突然晃了一下,然後 ── 」他壓低聲音:「然後像個喝醉的人,搖搖擺擺地,自己滾上了後車斗。」

我沒接話,只是盯著郵筒看。

郵筒是那種老式圓柱體,原本該是墨綠色,但歲月與雨水把它洗刷成某種曖昧的灰白,像久病之人的臉色。筒身有幾處鏽蝕,紅褐色的鐵鏽從內部滲出來,形狀像地圖上的島嶼,又像乾涸的血跡。投信口是橫向的長方形,邊緣已經磨得光滑,金屬反射著微弱的光,像野獸沉默的牙齒。

最奇怪的是郵筒底部。水泥地明明是平的,郵筒卻微微傾斜,向左偏了大概五度,像個側耳傾聽的怪物。

「它會吃信。」老陳突然說。

「什麼?」

「吃信。」老陳把菸蒂扔在地上,用拖鞋底碾了碾:「不是真的吃,是信投進去,就沒了。郵差來收信,打開後門,裡面什麼都沒有。一開始以為是小孩子惡作劇,嚼口香糖黏在竹竿上面,把信偷走,後來換了鎖,加了封條,一樣沒用。信投進去,就像石頭丟進深井,連個迴響都沒有。」

「沒有人報警嗎?」

「報了。」老陳冷笑:「警察來看,說可能是底部破了洞,信掉進下水道了。他們趴在地上看,用手電筒照,什麼洞都沒有。最後說大概是有人用釣竿從投信口把信偷走,但監視器裝了三支,什麼也沒拍到。」

我點點頭,心裡卻想起昨天傍晚看見的景象。

那時日頭已經落下,路燈還沒亮,一個穿高中制服的女孩跑到郵筒前。她梳著馬尾,辮梢有些毛躁,制服裙子皺巴巴的,膝蓋上貼著OK繃。她從書包裡掏出一封信,粉紅色的信封,上面貼著愛心貼紙。她在郵筒前站了很久,嘴唇動了幾下,像是祈禱,又像是咒罵,最後把信塞進投信口。

信滑進去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見 ── 投信口內閃過一道微光,不是反射路燈的光,而是從郵筒深處透出來的,溫暖的、橘紅色的光,像冬日爐火,一閃即逝。

女孩轉身跑開,馬尾在暮色中甩出一個充滿活力的弧線。

我走過去,把手放在投信口上。金屬冰涼,但仔細感受,底下似乎有某種極輕微的震動,像心跳,又像遠處傳來的鼓聲。

「你在衝啥?」阿婆用閩南語問。

我嚇了一跳,轉身看見巷口雜貨店的阿婆。她端著一碗泡麵,塑膠叉子還插在麵裡,蒸汽模糊了她的老花眼鏡。

「沒什麼,就是看看。」我說。

阿婆走近,吸了一口麵,才說用:「這個郵筒裡面有歹咪呀!(髒東西)。」

「怎麼說?」

「頂個月,有個查甫郎來寄批,四十多歲,穿西米露怕ㄋㄟ咕帶(穿西裝打領帶),但領帶結打歪了,目晭紅紅的,像是哭過。」阿婆的聲音很低,彷彿怕被郵筒聽見:「他把批丟進去,然後就站在那兒,對著郵筒說話。說什麼『失禮啦!』、『我不是故意的』、『求你原諒我』。說了十幾分鐘,最後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後來呢?」

「後來他走了。」阿婆喝了一口湯:「但那天晚上,我起床上廁所,從二樓窗戶往下看,看見郵筒在發光。很暗的光,藍藍綠綠的,像鬼火。然後我聽見聲音 ── 不是風聲,是人的聲音,在哭,在罵,在求饒。我嚇得趕緊關窗,躲回被窩裡。」

我看向郵筒。此刻是早晨八點,陽光斜射,在郵筒右側拉出一道短而濃的影子。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我心裡知道,阿婆沒說謊。

因為我也聽見了。


那場午後暴雨的第二天。雨從凌晨開始下,不是淅淅瀝瀝的春雨,而是夏季才有的傾盆大雨,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像千萬隻手指在瘋狂敲鼓。雨水從排水管湧出,在巷子裡匯成急流,混著泥沙與落葉,奔向更低窪處。

我坐在窗邊寫稿。我是個自由撰稿人,給幾家雜誌寫專欄,題材多是都市傳說、民間奇談。老陳和阿婆的話讓我對郵筒產生了興趣,我決定寫一篇關於它的文章。

寫到一半,我聽見了聲音。

不是雨聲,是從郵筒傳來的 ── 某種規律的、濕潤的聲響。

滴嗒、滴嗒、咕嘟。

像有東西在郵筒裡面游泳、翻身,甚至打呵欠。

我放下筆,走到窗前。雨勢正大,視線模糊,但郵筒的輪廓在雨幕中異常清晰。它的顏色變了 ── 不像原來的灰白,而是滲了暗紅與一點點青藍,那顏色有點像咬破嘴唇後舔到的血,酸澀又腥甜,像是某種已經發酵過頭的髒話。

我抓起紅白條紋的雨傘 ── 那是前女友留下的,傘骨有一根斷了,用膠帶纏著 ── 衝下樓,踩進及踝的積水中。水很涼,透過拖鞋刺激著腳底。

我走到郵筒前,伸出手,觸摸筒身。

涼得像夜晚的魚肚皮。

郵筒忽然顫了一下。

不,不是風,不是雨,我很確定牠自己在動。郵筒皮在我指尖下顫動,就像剛出生的小動物在籠子裡蜷縮,帶著某種初臨世界的驚惶與好奇。

「你在裡面嗎?」我問,不大聲,但很確定。

沒有回答,只有雨聲。

我又問了一次,這次把手掌整個貼在筒身上。震動更明顯了,像心跳,頻率越來越快。

然後,我看見了。

投信口內,有東西在動。

一道縫緩慢地從投信口下方張開 ── 不是機械的開啟,而是生物的、肌肉的伸展。縫隙溢出細小的紅光,像誰不小心在裡面藏了整串石榴籽,光點在雨中折射,映在水面上,化作一片流動的霓虹。

一隻貓的尾巴從紅光裡探了出來。

不是尋常的貓尾巴。這尾巴比普通貓尾長得多,毛色純白如新雪,尾尖卻帶著一撮火焰般的橘紅,毛髮蓬鬆,在雨中竟然不濕,反而像擁有自己的力場,將雨點輕輕彈開。尾巴在空中緩緩擺動,姿態優雅得像在書寫某種我看不懂的文字。

尾巴輕輕擦過我伸出的手心。

灼熱。

不是燙傷的熱,而是溫暖的、滲透性的熱,從皮膚表層鑽進血管,順著手臂蔓延,最後停在心口,像一顆被悄悄埋下的種子。

「你住在郵筒裡嗎?」我問,聲音被雨聲稀釋,變得飄渺而膽怯。

尾巴縮回去片刻,然後,貓的頭探了出來。

牠全身雪白,只有背後有三顆對稱的紅點,就像誰在牠背上按了三次未乾的水彩筆,紅得純粹、紅得刺眼。牠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在雨中縮成一條細縫,裡面倒映著我撐傘的模樣 ── 一個渾身濕透、表情呆滯的男人。

「我不住郵筒裡。」牠說。

聲音介於鈴鐺與湯匙碰杯之間,清脆卻又帶著金屬的質感,穿透雨聲,直接鑽進我的耳膜。

「我是郵筒的一部分。」貓補充道,然後整個身體鑽了出來。牠比看起來要大,體型接近中型犬,但動作輕盈得違反物理法則,落在水面上 ── 是的,水面上 ── 竟不沉下,而是像站在玻璃板上一樣穩當。

「所以你就是郵筒?」我問,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在暴雨中和一隻貓討論存在的問題。

牠搖搖頭,雨水從牠的毛尖滴落,在半空中化為蒸汽:「我是郵筒在下雨的時候才願意說出來的一部分。」

我蹲下來,盡量與牠平視。蹲下時,積水浸透了我的褲管,涼意爬上大腿,但我渾然不覺。

貓身後的投信口緩緩擴大,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擴大,而是像某種空間的摺疊與展開。我看見裡面有光在流動,色彩層疊交錯,卻又無法具體描述是什麼顏色 ── 那是超越色譜的存在,是情緒的具象化,是思維的殘影。

「下雨的時候,郵筒會唱歌,是因為牠記起來了。」貓說,舔了舔前爪,動作優雅從容:「不是記憶,是『起來』,牠的裡面冒出來了,像湯滾了、蓋子掀開,像某種終於醒來的咕噥。」

我聽不懂,但還是點點頭,不敢說話,怕牠識破我的無知。

貓繞著我走了一圈,尾巴碰過我的膝蓋、手臂、肩膀,像在畫一個圈,一個結界。每一次碰觸,都有一股暖流注入體內,驅散雨水的寒意。

「你可以進來看,但不能帶走任何東西。」牠說,金色的眼睛直視著我,瞳孔深處有星芒閃爍。

我沒問為什麼,也沒答應什麼。身體已經做出選擇 ── 我向前一步,手伸向那個擴大的投信口。

指尖觸及邊緣的瞬間,一股吸力傳來,溫柔卻不容抗拒。我整個人被拉進去,雨傘從手中脫落,在積水上打了個轉,緩緩漂遠。


郵筒裡沒有想像中的黑。

也不是亮。是一種濕潤又溫柔的青綠光暈,像雨打過樹葉後殘留的影子,既透明又渾濁,既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光從四面八方滲出來,沒有光源,卻無處不在。

我站在一個圓形的空間裡,直徑約三公尺,高度無法判斷 ── 抬頭望去,上方是無盡的螺旋階梯,一層層盤旋而上,每一階都擺放著小瓶子,瓶身是各種材質:玻璃、陶瓷、木頭、金屬,甚至還有紙折的、葉編的、冰雕的。

瓶子裡裝著顏色。

不是紅、黃、藍、綠那種顏色,而是「剛起鍋的油條色」、「忘記關燈的客廳色」、「被雨澆過兩次的粉筆色」、「初戀第一次牽手時掌心的汗色」、「父親臨終前最後一口氣的顏色」、「謊言被拆穿前那0.1秒的沉默色」。

還有我自己都說不出的那種 ── 「在你說謊前一秒眼珠轉動的那個色」。

貓跟了進來,輕巧地落在我腳邊。牠現在看起來更大了,幾乎像頭小豹子,但姿態依然是貓的慵懶與優雅。

「這些顏色是誰的?」我問,聲音在空間裡產生奇異的回音,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久久不散。

「是郵筒喝下的。」貓說,跳上一個木架,架子吱呀作響,卻沒有倒塌。

「牠怎麼喝?」

「下雨的時候,人們靠近郵筒,郵筒感覺到他們的皮膚、思緒、那些他們以為自己藏起來的東西,就會滲出顏色。」貓用尾巴掃過一排玻璃瓶,瓶子輕輕碰撞,發出風鈴般的聲響:「牠用雨吸起來,藏進裡面。雨是媒介、是吸管,也是過濾器。」

我走向一個發著藍光的陶瓷瓶。瓶身溫潤,觸手冰涼。我湊近看,藍光裡有影像在流動 ── 一個女人坐在窗前,窗外是夜雨淋漓,她手裡握著信紙,眼淚一滴滴落下,暈開了墨跡。淚水在紙上化開的瞬間,顏色被抽離出來,藍中帶灰,灰中透紫,像心碎的多重奏。

「這是思念。」貓在我身後說:「摻雜悔恨的思念。」

我又看向另一個瓶子,紅色,像沸騰的血。裡面是一個男人在咆哮,拳頭砸在牆上,指節滲血。但他的憤怒裡有別的東西 ── 恐懼,像紅絲絨底下的鐵鏽,悄悄蔓延。

「這是無能狂怒,」貓說:「憤怒底下是深深的無力感。」

我一個個看過去。黃色瓶子裡是單相思的甜蜜與苦澀;綠色瓶子裡是嫉妒藤蔓般的纏繞;紫色瓶子裡是壓抑多年的秘密終於說出口的釋放;黑色瓶子裡是絕望,純粹的、窒息的絕望,但仔細看,黑色最深處竟有一粒光點,比針尖還小,卻頑強地亮著。

「那是什麼?」我指著那粒光點問。

貓跳下來,湊近瓶子,鬍鬚幾乎碰到瓶身:「希望。」牠說:「即使在最深的絕望裡,希望也不會完全熄滅。郵筒很珍惜這些光點,收集起來,放在最安全的角落。」

我繼續走,手撫過一個個瓶子。溫度各異 ── 有些冰冷如墓碑,有些溫暖如擁抱,有些熾熱如怒火,有些涼爽如秋風。

然後,我看見一面鏡子。

鏡子立在空間中央,框是藤蔓交錯的青銅,已經氧化成斑斕的綠。鏡面不是玻璃,而是水銀般的流體,微微波動,映出的影像扭曲變形,像透過熱空氣看東西。

我走過去,看向鏡中。

鏡中的我,身上正一點一點滲出水漬狀的花紋 ── 從額頭、指尖、喉嚨和肚臍,每一處都有淺灰的斑紋像苔蘚一樣攀開。斑紋緩慢蠕動,組成模糊的圖案:一扇半開的門、一雙揮別的手、一本闔上的書、一盞熄滅的燈。

「這是……」我撫摸自己的臉,鏡中的我也做著同樣動作,但手指觸及之處,斑紋如水墨般暈開,又凝聚成新的形狀。

「是你帶進來的東西。」貓說,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每個進入郵筒的人,都會看見自己的顏色。那些你以為已經遺忘的、壓抑的、否認的情緒,在這裡無所遁形。」

我看著那些斑紋。門是我離家時未關緊的房門,手是父親臨終前伸向我的手,書是我始終沒有勇氣寫完的小說,燈是多年前那個雨夜,她離開時關掉的小檯燈。

「如果我不離開郵筒呢?」我問,聲音沙啞。

貓舔了舔前爪,仔細梳理指間的毛:「你會變成郵筒的一部分。下一場雨來的時候,有人靠近你,你會從裡面滲出一點顏色,被他看見,被他帶走,然後再忘記。你會成為情緒的中轉站,一個容器,一個迴聲。」

「那你呢?」

貓抬頭看我,金色的眼睛在昏光中像兩盞小燈:「我是最早的一抹顏色。」

「什麼色?」

牠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牠不會回答。空間裡只有瓶子輕微碰撞的聲音,像遠方的風鈴。

「我是那種等人說『再見』卻又不真正走開的顏色。」貓終於說:「我是猶豫,是未完成的告別,是懸在半空的手,是寫到最後一個字卻停筆的信。」

我在郵筒裡坐了下來。地面柔軟,像鋪了天鵝絨,又像浸了水的苔蘚。空氣中有股氣味,混合了舊報紙、雨水、鐵鏽,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辨認的花香 ── 梔子花,我母親最愛的花。

「郵筒是怎麼開始的?」我問。

貓蜷縮在我身邊,尾巴繞過身體,尾尖的橘紅像一小簇火焰:「很久以前,有個郵差。」牠的聲音變得很輕,像在講睡前故事:「他很老,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很厲害,但每天都準時送信,風雨無阻。他相信每一封信都承載著重要的東西 ── 不只是文字,還有寄信人的心跳、呼吸、溫度。」

「後來呢?」

「後來他病了,很重的病,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但他心裡記掛著那些信,那些還沒送達的信。臨終前的那個雨夜,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郵筒,站在街角,接收所有人的信,不只是信紙與信封,還有那些沒有寫出來的信 ── 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嚥下去的眼淚、壓在心底的吶喊。」

貓停頓了一下,空間裡的顏色似乎隨著牠的敘述而流動、變化。

「他死後,那個夢沒有醒。他的執念、他對信件的愛、他未完成的使命,全部凝結成一個實體 ── 就是這個郵筒。而他最後一絲猶豫 ── 是否該放下工作、是否該好好休息、是否該說『我累了』 ── 變成了我。」

我伸手,輕輕撫摸貓的背。毛髮柔軟如雲,底下的身體溫暖,三個紅點微微發熱,像小小的暖爐。

「所以你吃信,是為了……」

「為了完成他的願望。」貓說,聲音裡有一絲疲倦:「每一封信都該被認真對待。但人類寫信時投入的情感太濃烈,如果原封不動地送達,收信人會被淹沒。所以我在郵差來收信之前,吃掉一部分 ── 不是信紙,是附著在上面的情緒。憤怒太強烈的,我吃掉一些憤怒;思念太痛苦的,我吃掉一些苦澀;愛戀太灼烈的,我吃掉一些熾熱。讓信變得……溫和一些,更容易被接受。」

「但那些被你吃掉的情緒呢?」

貓看向周圍的瓶子:「在這裡。被我消化,轉化成顏色,收藏起來。有時候,當有人特別需要某種情感 ── 比如勇氣,比如安慰 ── 我會挑選合適的顏色,混進雨水裡,在下一次下雨時,送給那個人。」

我想起上個月,巷尾那個總是被家暴的女人突然鼓起勇氣報了警;想起對面公寓那個抑鬱症少年有一天開始在陽台種花;想起老陳戒掉抽了三十年的菸。

「那些都是你做的?」

貓沒有回答,只是輕輕甩了甩尾巴。

我在郵筒裡坐了很久。時間在這裡失去意義,可能是一小時,也可能是一天。我看著自己的顏色慢慢從身上褪去,被空間吸收,匯入那些瓶子的光流中。每褪去一種顏色,心裡就輕了一分,像卸下無形的重擔。

最後,我身上只剩下極淡的、幾乎透明的灰色,像晨霧,像回憶的塵埃。

「我要回去了。」我對貓說。

貓沒說話,只是把尾巴舉得高高的,轉身走向螺旋階梯深處。牠的背影在郵筒色中逐漸褪成一條模糊的線,那三個紅點最後閃了一下,就像故事裡該有的結尾 ── 不是句號,是省略號,暗示著未完的敘事。

我走向來時的入口 ── 現在只是一個光暈形成的圓。我跨出去,回到雨中。

雨已經小了,變成綿密的雨絲。我的雨傘漂到了巷口,卡在排水溝蓋上。我走過去撿起來,傘面濕透,但紅白條紋依然鮮明。

回頭看郵筒,它的顏色正在慢慢退去,暗紅與青藍像退潮般消失,變回原來的灰白。傾斜的角度似乎修正了一點,但細看還是歪的。

隔壁家的小狗 ── 一隻白色的馬爾濟斯 ── 從門縫鑽出來,對著郵筒吠了兩聲,聲音尖銳,在雨後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我沒理牠,轉身進屋,關上窗。

窗玻璃上映出郵筒的倒影,那顏色仍然深著,像誰剛剛說了不該說的話,正躲在郵筒後屏住氣息,不讓自己露出來。


那天之後,我開始觀察郵筒。

不只是觀察,是研究。我買了一本筆記本,黑色封面,牛皮紙內頁,每天記錄郵筒的變化:天晴時它是什麼顏色,下雨時又是什麼顏色;哪些人來寄信,他們的表情、動作、衣著;信投進去後,郵筒有什麼反應。

老陳看到我在記錄,湊過來問:「寫什麼呢?」

「郵筒的故事。」我說。

他哼了一聲,又點起菸:「勸你別寫。有些東西,知道了不見得好。」

「為什麼?」

老陳吐出煙圈,看著它們在空中扭曲、消散:「城南那個啞巴楊,你還記得吧?我跟你提過的。」

我點頭。

「他失蹤了。」老陳壓低聲音:「就在郵筒搬走後的第三天。警察來問過,鄰居說最後看見他,是他在郵筒前站了一整夜,手裡拿著一封信,但一直沒投進去。天亮時,人不見了,信掉在地上,被雨泡爛了。」

「信上寫什麼?」

「看不清。但撿到信的清潔工說,紙上只有兩個字,用毛筆寫的,墨跡被雨水化開,勉強能認出是『等我』。」老陳把菸蒂踩滅:「從那以後,城南的人都不敢靠近那塊地方。有人說半夜會聽見啞巴楊在哭,但他明明是啞巴,怎麼會哭出聲音?」

我看向郵筒。它靜靜立在那兒,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注意到,自從我進入郵筒內部後,我和貓之間建立了某種連結。下雨時,如果我靠近郵筒,投信口會微微發光,像在打招呼。有時候,深夜裡,我會聽見極輕的貓叫聲,從巷子那頭傳來,彷彿在呼喚。


一個週五的傍晚,又下雨了。

這次不是暴雨,是細雨,像霧、像紗,把世界籠罩在一片朦朧中。我撐著傘走到郵筒前,手放在筒身上。

「你在嗎?」我低聲問。

投信口閃了一下,光很微弱,像燭火將熄未熄。

貓沒有出來。

但我聽見了聲音 ── 不是貓的聲音,是人聲,從郵筒內部傳來,微弱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原諒我……」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哽咽。

「……我不是故意的……」

另一個聲音,女人的,年輕些,帶著哭腔。

「……媽,我好想你……」

「……這封信我永遠不會寄出……」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些話……」

無數聲音疊在一起,像合唱,像禱告,像懺悔。它們來自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卻在此刻匯聚,在郵筒的共鳴腔裡迴盪,融合成一種奇異的音樂 ── 悲傷的、溫柔的、治癒的音樂。

我把耳朵貼在筒身上。

聲音更清晰了。我聽見了啞巴楊的聲音 ── 不是話語,是一種嗚咽,像受傷的動物,但嗚咽裡有旋律,有節奏,他在用喉嚨歌唱,唱一首沒有歌詞的輓歌。

然後是那個穿西裝磕頭的男人,他在反覆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還有高中女生,她在念信:「我知道我們不可能,但還是想告訴你……」

我閉上眼睛,讓這些聲音淹沒我。它們不是噪音,是故事,是活過、愛過、痛過的證據。郵筒收藏了它們,不是為了囚禁,是為了見證 ── 見證人類情感的重量與質地。


雨停了。

聲音漸漸消失,像退潮,留下寂靜的沙灘。

我睜開眼,發現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投信口內,貓探出頭來。牠看起來有點疲倦,眼睛不像上次那麼亮,三個紅點也黯淡了些。

「你聽見了。」牠說。

我點頭。

「太多了。」貓嘆了口氣 ── 我第一次聽見貓嘆氣,聲音像秋葉墜地:「最近信特別多,情緒特別重。我消化不了那麼快。」

「會傷害到你嗎?」

「那倒不至於,只是會滿出來。」貓跳出來,落在地上。這次牠踩進了水窪,爪子濺起小小的水花:「情感滿出來,會影響現實。你沒發現嗎?巷子裡的植物長得特別快,雜草一夜之間能長到膝蓋高。隔壁夫妻吵得更兇了,但吵完和好得也更快。老陳的頭髮 ── 你仔細看,是不是長出了一點點?」

我回想。確實,巷子裡的雜草最近瘋長,清潔工抱怨連連。隔壁那對年輕夫妻,以前是冷戰,現在是熱吵,但吵完會在門口擁吻。老陳的頭髮 ── 我仔細看過,髮際線似乎真的往前推進了一毫米,雖然還是稀疏,但確實在長。

「情感溢出,會改變環境。」貓說:「這不是好事。平衡被打破了。」

「我能幫忙嗎?」

貓看著我,金色的眼睛裡有複雜的神色 ── 感激、猶豫、疲憊,還有一絲希望:「你可以寫信。」

「寫信?」

「寫一封信,投進郵筒。但不要寫給具體的人,寫給郵筒本身。把你的觀察、你的理解、你的……同情,寫下來。文字有力量,能幫助我穩定內部結構。」

我答應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攤開信紙。紙是米白色的,有淡淡的水印,是我從舊書店買來的庫存貨,據說是二十年前的產品。

筆是鋼筆,父親留下的,筆尖有點歪,但寫起來有種獨特的鈍感,像在砂紙上寫字。

我該寫什麼?

我想了想,開始寫:


「致郵筒:

我知道你不是一個簡單的容器。你是收容所,是轉化器,是沉默的聆聽者。你吃掉信件上的情緒,不是因為飢餓,是因為憐憫 ── 你怕那些過於濃烈的情感會灼傷收信人的心。

但我看見你累了。你背負了太多秘密,消化了太多眼淚,承受了太多吶喊。

也許,有時候,你也該被傾聽。

也許,有時候,你也該收到一封信 ── 不是寄出的,是收到的;不是承載情感的,是給予安慰的。

這封信就是為此而寫。

謝謝你。

一個觀察者 敬上」


寫完後,我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我沒有寫地址,只在正面畫了一個簡單的圖案 ── 一隻貓,尾巴很長,尾尖有火焰。

夜已深,雨又開始下,細細的、綿綿的。

我拿著信,走到郵筒前。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路燈透過雨幕投來的昏黃光暈。郵筒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更深的影子,但我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 不是視覺的,是某種第六感,像磁場、像體溫。

我把信塞進投信口。

信滑進去,沒有聲音,像被黑暗吞沒。

但幾秒後,郵筒開始發光。

不是從內部透出的光,而是筒身自己在發光 ── 柔和的白光,像月光,像珍珠母貝的內壁。光均勻地灑在筒身上,那些鏽蝕的痕跡在光中變得清晰,但我驚訝地發現,那些不是單純的鏽跡,而是極細微的文字,刻在鐵皮上,密密麻麻,像經文,像咒語。

我湊近看,試圖辨認。

文字很小,而且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某種更古老的文字,像甲骨文,又像楔形文字,但似乎兩者都不是。它們在光中微微浮動,像活物、像呼吸。

「這是郵筒的語言。」貓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我轉身,看見貓坐在水窪中央,尾巴盤在身前,姿態端莊如佛像。

「它在說什麼?」我問。

「在說謝謝。」貓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也在說……它需要休息。」

「休息?」

貓點頭:「郵筒已經工作太久了。從城南到這裡,從啞巴楊到高中女生,從上個世紀到現在。它累了,想睡覺了。」

「睡覺?郵筒怎麼睡覺?」

「停止運轉。」貓說:「不再吃信,不再轉化情緒,只做一個普通的郵筒,讓信件原封不動地來去。但我擔心……」

「擔心什麼?」

貓看向巷子深處,雨絲在黑暗中劃出銀線:「擔心那些滿出來的情感無處可去,會在這個街區積聚,發酵,變成別的東西。憂鬱實體化,憤怒具象化,思念凝結成霧 ── 你聽過『情感氣候』嗎?」

我搖頭。

「每個地方都有情感氣候。」貓解釋:「醫院周圍總是陰鬱的低氣壓,學校周圍是喧鬧的午後雷陣雨,墓地周圍是寂靜的冷鋒團。那是長期積累的情感殘留形成的微型氣候。這個街區本來很平衡,但郵筒來之後,吸收了太多情感,一旦停止運轉,那些被壓抑的、被消化了一半的情感會釋放出來,改變這裡的情感氣候。」

我想像那個畫面:巷子裡飄著藍色的憂鬱霧氣,公寓牆上長出憤怒的苔蘚,雨水變成鹹的,因為摻了太多眼淚。

「不能讓郵筒停止運轉。」我說。

「但牠需要休息。」貓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淹沒:「我也需要。」

我看著貓。牠確實看起來很疲倦,眼睛半閉,呼吸緩慢,三個紅點的光芒微弱得像即將熄滅的炭火。

「有辦法嗎?」我問:「既能讓你們休息,又不釋放情感?」

貓想了很久。雨漸漸大了,打在我的傘面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有一個人,」貓終於說:「能暫時接替我們的工作。」

「誰?」

「啞巴楊。」

我愣住了:「他不是失蹤了嗎?」

「沒有失蹤。」貓說:「他在郵筒裡。」

「什麼?」我徹底驚呆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郵筒前,手裡拿著給亡妻的信。他哭了很久,最後把信貼在胸口,整個人靠在郵筒上。郵筒感受到他的悲痛 ── 那種累積了三十年、無處訴說的悲痛 ── 於是打開了門,把他吸了進去。」

「他還活著?」

「以某種形式。」貓說:「他成了郵筒的一部分,協助我處理信件。他的沉默是最好的濾網,能過濾掉雜音,只留下純粹的情感本質。但他也在消耗,快撐不住了。」

我腦中一片混亂。啞巴楊在郵筒裡?活著?或者說,以某種非生非死的狀態存在著?

「你要我去找他?」我問。

「不,他出不來。」貓說:「但你可以進去,告訴他,我們需要幫助。問他是否願意……成為新的郵筒。」

「活人可以成為郵筒?」

「情感的核心。」貓說:「如果郵筒的本體需要休眠,就需要一個新的核心來維持運轉。啞巴楊已經和郵筒共生,他是最合適的人選。但他必須自願,完全自願,否則會崩潰。」

我明白了。這是一場交易,或者說,一場傳承。老郵筒將職責交給啞巴楊,自己進入休眠,貓也能休息。但啞巴楊將永遠與郵筒綁定,成為情感的中轉站,直到下一個繼承者出現。

「他會答應嗎?」我問。

貓沒有回答。牠站起來,走到郵筒前,尾巴輕掃筒身。投信口再次張開,這次開得很大,能容一個人通過。裡面不是黑暗,是那片熟悉的青綠色光暈。

「進去吧!」貓說:「他在最上層,螺旋階梯的頂端。」

我看著那個入口,心跳加速。這不是上次那種短暫的拜訪,而是一次真正的進入,一次可能改變一切的旅程。

但我沒有猶豫。

我收起傘,踏入光中。


郵筒內部比上次更擁擠。

瓶子增加了,掛滿了每一寸空間,有些甚至懸浮在空中,彼此碰撞,發出風鈴般的聲響。顏色也更濃烈了 ── 憤怒的紅幾乎要燃燒起來,憂鬱的藍濃得像深海,思念的黃明亮得刺眼。

螺旋階梯上落滿了紙屑,不是信紙的碎片,而是情感的殘渣 ── 像雪花、像灰燼,緩緩飄落,踩上去沒有聲音。

我開始往上爬。

階梯很窄,僅容一人通過,而且沒有扶手。我貼著內壁,小心翼翼地向上。瓶子在身邊晃動,裡面的顏色流動翻滾,映在我臉上,讓我時而變成憤怒的紅臉,時而變成憂鬱的藍臉,時而變成嫉妒的綠臉。

我聽見聲音,比上次更清晰、更密集。

「……我恨你……」

「……原諒我……」

「……我愛你……」

「……永別了……」

聲音從瓶子裡傳出,每個瓶子都是一個小小的心靈劇場,上演著無盡的獨白。有些聲音我很熟悉 ── 是巷子裡的居民,是來寄信的人。有些聲音很陌生,可能是城南時代的寄信者,他們的情感到現在還在郵筒裡迴盪不已。

爬了很久,我的腿開始發酸。抬頭望去,階梯仍然盤旋向上,看不到盡頭,消失在青綠色的光暈中。

「楊先生?」我喊道,聲音在筒內產生奇異的回音,像多個我在同時呼喊。

沒有回應。

我繼續爬。空氣變得稀薄,呼吸有些困難。周圍的瓶子越來越少,但越來越大,顏色也越來越單一 ── 只剩下灰色,各種深淺的灰色,像老照片,像記憶的底色。

終於,我看到了頂端。

那不是一個平台,而是一個小小的、圓形的空間,直徑不到兩公尺。中央坐著一個人,背對著我。

他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布料已經褪色,袖口磨損,露出白色的線頭。頭髮全白,梳得很整齊,但有些地方已經稀疏,能看到頭皮。他坐得很直,背不駝 ── 這和老陳的描述不符。

「楊先生?」我輕聲問。

他緩緩轉過身。

啞巴楊看起來比我想像的年輕。臉上皺紋不多,皮膚雖然蒼白,但沒有病態。最讓我驚訝的是他的眼睛 ── 清澈、平靜,像兩潭深水,裡面沒有痛苦,只有一種深沉的寧靜。

他張開嘴,發出聲音。

不是話語,是一種旋律,低沉的、舒緩的旋律,像大提琴獨奏,像深夜的風聲。旋律在小小的空間裡迴盪,與下面傳來的聲音碎片產生共鳴,將它們編織成一種和諧的整體。

我聽不懂,但我能感受到 ── 他在安撫那些情感,像母親安撫哭鬧的嬰兒,像牧羊人引導迷途的羔羊。

旋律停了。

啞巴楊看著我,眼神溫和,像是在問:你為什麼來?

我不知該如何與他溝通。他是啞巴,我不懂手語,而且這裡是郵筒內部,常規的溝通方式可能都不適用。

但我突然想起,這裡是情感的領域。也許,不需要語言。

我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想像我要傳達的訊息 ── 郵筒累了,貓累了,需要休息,需要他接替,成為新的核心。

我將這些念頭包裹在情感裡:擔憂、懇求、希望,還有一絲歉疚 ── 畢竟,這是在請求他承擔一個永恆的職責。

我把這團情感推向啞巴楊。

他接收到了。

我看見他身體微微震動,眼睛睜大,然後緩緩閉上。他似乎在思考,在感受,在權衡。

時間流逝。下面的聲音還在繼續,但變得柔和了一些,像被某種力量安撫。

啞巴楊睜開眼,點了點頭。

不是勉強的點頭,是平靜的、確定的點頭。他伸出手 ── 手指修長,關節突出,皮膚上有老年斑 ── 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圓在空中凝固,變成一個光環,緩緩旋轉。光環裡有影像在流動:一個年輕的女人,短髮,笑容燦爛;一個舊式的郵筒,墨綠色,漆面還很新;一封信,信封上是娟秀的字跡;然後是漫長的等待,孤獨的夜晚,無聲的哭泣;最後是郵筒,現在的郵筒,灰白色,微微傾斜,在雨中閃著光。

我看懂了。這是他的一生,也是他與郵筒的緣分。他在告訴我,他願意,不是出於責任,不是出於被迫,而是出於理解 ── 他理解信件的重要性,理解情感的重量,理解沉默的價值。

他指了指自己,然後指了指腳下 ── 郵筒的整體。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經準備好了。

我深深鞠躬,不只是出於禮貌,是出於尊敬。這個沉默的男人,將要承擔一個無人知曉的使命,成為城市情感的守護者,直到永遠 ── 或者直到下一個願意接替的人出現。

當我直起身時,啞巴楊笑了。

很淺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月牙。那笑容裡有種超越言語的安寧,像終於找到了歸宿。

他揮了揮手,示意我可以離開了。

我轉身,走下螺旋階梯。這次走得很輕鬆,像卸下了重擔。瓶子不再碰撞,顏色不再刺眼,聲音變得柔和,像遙遠的合唱。


回到入口時,貓在等我。

牠看起來好了一些,眼睛亮了些,三個紅點也恢復了光澤。

「他答應了。」我說。

貓點點頭:「我知道。我感覺到了,平衡正在恢復。」

我們一起走出郵筒。外面天已經亮了,雨停了,天空是洗過的淡藍色,雲層很薄,陽光透過雲隙灑下,在積水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郵筒的顏色徹底變了 ── 不再是灰白,而是一種溫潤的象牙白,像古玉,像舊書頁。筒身挺直了,不再傾斜。投信口邊緣泛著淡淡的銀光,像鍍了一層月光。

「牠休眠了。」貓說,聲音裡有種複雜的情感 ── 解脫、疲倦,還有一絲不捨:「啞巴楊成了新的核心。他會維持郵筒的基本功能,但不會再主動吸收情感,只會被動接收。情感不再被消化,會原封不動地傳遞。這意味著……」

「意味著信件會變得真實。」我接話:「憤怒的信會帶著憤怒抵達,思念的信會浸透思念,告別的信會沉重如石。」

貓點頭:「人類要學會自己處理情感的重量了。」

我們站在晨光中,看著郵筒。它看起來普通極了,就像千千萬萬個街角郵筒一樣,沉默、樸素、不起眼。

但我知道,它裡面坐著一個沉默的男人,守護著無數未說出口的話。

「你會留下嗎?」我問貓。

貓想了想:「我會休息一段時間。也許在巷子裡閒逛,也許在屋頂上曬太陽,也許……找個地方睡個長長的覺。但下雨的時候,我可能會回來看看。」

牠用尾巴碰了碰我的腳踝,溫暖再次傳來,但這次是告別的溫暖。

「謝謝你。」貓說,然後轉身,輕盈地跳上牆頭,消失在屋簷後。

我站在郵筒前,久久沒有離開。

晨光越來越亮,巷子開始甦醒。隔壁的夫妻打開窗,開始日常的爭吵;老陳推開雜貨店的鐵門,準備營業;高中女生背著書包跑過,馬尾甩動,她看了郵筒一眼,眼神複雜,但沒有停留。

一切似乎恢復了正常。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


三個月後。

我寫的那篇關於郵筒的文章發表了,登在一本小眾的文學雜誌上。編輯說反響不錯,有讀者來信說被故事打動,還有學者寫文章分析其中的隱喻。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真相。文章裡,我把郵筒寫成一個都市傳說,把貓寫成我的想像,把啞巴楊寫成一個失蹤的謎。真實往往比虛構更難以置信,不如讓它停留在故事的層面。

郵筒仍然立在那裡,每天有人來寄信。我觀察過,信投進去後,郵差來收信時,能取出信件 ── 不再是空的了。但寄信人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那些寄出憤怒信的人,離開時似乎更沉重了;那些寄出情書的人,臉上有了更多不安;那些寄出告別信的人,步伐變得更慢。

情感不再被過濾,直接抵達。這讓人們更慎重地對待信件,更誠實地面對自己。

老陳的頭髮長出了一小撮,但很快又掉了。他說可能是最近吃了黑芝麻。阿婆還是每天端著泡麵在門口吃,但她不再談論郵筒,彷彿忘記了那些夜晚的奇異見聞。

我偶爾會在雨天聽見貓叫聲,很輕,從巷子深處傳來。有一次我看見牠蹲在對面屋頂上,毛色在雨中閃著珍珠般的光澤。我們對視了一秒,然後牠轉身跳走,三個紅點像遠去的燈塔。

昨天,我又寄了一封信。

不是給郵筒的,是給啞巴楊的。我在信裡寫了巷子的近況,寫了貓的偶爾出現,寫了人們開始學習承擔自己情感的重量。我寫道:「沉默有時比言語更有力量。謝謝你的守護。」

信投進去時,投信口微微發熱,像在回應。

今天早晨,我發現窗台上放著一個小瓶子。

玻璃瓶,拇指大小,裡面裝著顏色 ── 是我從未見過的顏色,像晨光與夜霧的混合,像記憶與遺忘的交界,像「終於釋懷的那一刻呼吸的顏色」。

瓶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沒有字,只有一個簡單的圖案:

一隻貓,尾巴很長,尾尖有火焰。

旁邊,坐著一個沉默的人。

我拿起瓶子,對著光看。顏色在瓶中緩緩流動,變幻,像有生命。

我把它放在書桌上,靠著那本記錄郵筒的筆記本。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

雨絲細密,溫柔,落在郵筒上,順著筒身滑下,像無聲的眼淚,也像沉默的祝福。

郵筒靜靜立在那兒,顏色在雨中變得深沉,但不再詭異,而是一種莊重的、接納的深色,像夜晚的天空,包容所有的星光與黑暗。

我知道,在這個城市無數的角落,有無數的郵筒,無數的信件,無數未說出口的話。

但只有這個郵筒,裡面坐著一個人。

他不會說話,但他聆聽。

他不寄信,但他傳遞。

他沉默,但他的沉默裡,有整個世界的迴聲。

雨繼續下著。

我把手放在窗玻璃上,感受雨滴傳來的震動。

然後,我轉身,拿起筆,開始寫一個新的故事。

故事的第一句話是:

「他們說那個郵筒是從城南遷來的。不是整個搬運,而是氣味、聲音和掉了半邊的剝落感被整齊地搬進黃色卡車裡,駛進新開發區的第六巷口。」

而最後一句話,我還沒有想好。

也許,永遠不會有最後一句話。

因為故事還在繼續,雨還會再下,信還會再寄。

而郵筒裡的貓 ──

牠在雨中,偶爾會醒來,伸個懶腰,然後繼續睡去。

夢裡,牠還是那抹顏色:

等人說「再見」卻又不真正走開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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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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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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