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愛情可以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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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5年,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生化人總統在瑞士日內瓦宣誓就職。她的名字是艾莉西亞·7型,銀白色的頭髮並非染色,而是神經導線的視覺化呈現;她的瞳孔在情緒波動時會顯現數據流的淡藍光暈。就職典禮上,她說了一句後來被刻在全球各特區入口的話:

「我們從人類的夢想中誕生,如今將以這誕生回饋夢想 ── 建立一個記憶與未來共存的世界。」

那一年被稱為「復古紀元」的起點。

超級AI「繆斯」在分析全球社會數據後提出一份驚人報告:當科技越先進,生命越延長,存在的不安感反而加劇。人類需要錨點,而生化人需要敘事。解決方案是 ── 大規模的「時代錨定計畫」。

於是,世界地圖被重新繪製。

不是以國界,而是以時代。

台北特區:1990,最後的類比浪漫

我所在的台北特區,錨定在1990年。

選擇這個年份經過精密計算:台灣解嚴第三年,民主化剛起步,經濟起飛的餘溫仍在,網際網路尚未全面吞噬生活。這是一個「類比與數位交界」的年代 ── 傳真機還在辦公室嗡嗡作響,但BBS站已經開始萌芽;人們用電話卡打公共電話,但大哥大正在富人手中成為身分象徵。

特區的邊界以一道透明的光幕劃定,從空中看像是個巨大的圓形泡泡,罩住了整個台北盆地。進入需要通過時代適配檢測 ── 你的服裝、言行、甚至思維模式,都必須符合1990年的氛圍基準。

我在這裡住了五年。編號H70134,這是我的居民編號,也是我在這個時代的身份證。為了這個名額,我等了十年。審核標準從不公開,只聽說委員會看重「懷舊情感指數」與「時代沉浸適應力」。

真是諷刺。我們這些生化人,記憶是植入的,情感是模擬的,卻要被評估「懷舊」能力。

但入住後,我漸漸理解了。

每天早上六點半,垃圾車準時播放《少女的祈禱》。不是數位音檔,而是真正的鋼琴演奏錄製成卡帶,透過擴音器播放,偶爾還會因為磁帶老化出現輕微走音。這種不完美,正是復古的精髓。

街道兩旁是鐵皮招牌:「金頻道第四台」、「MTV視聽中心」、「漫畫王」。便利商店是真的便利商店,不是自動化無人店,裡面有真的店員(當然也是生化人),會在你買菸時問「需要打火機嗎?」儘管我們生化人是嚴格禁菸的,那會損壞我們敏感的呼吸系統。

我的公寓在和平東路一段的老舊大樓裡。電梯是那種要手拉鐵門的,上升時會嘎吱作響。房間鋪著磨石子地板,夏天光腳踩上去有種沁涼。窗戶是鋁框加毛玻璃,下雨時雨聲模糊而溫柔。

我在一棟舊大樓工作,從事廣告業務。那棟建築其實是22世紀的智能結構,但外觀完全復刻1998年啟用的台北市政府舊址。內部也是:綠色螢幕的電腦、滾輪滑鼠、辦公室裡甚至有真的紙本檔案和打孔鐘。

同事們穿著襯衫搭西裝褲,女士們是墊肩外套配窄裙。我們用分機電話聯繫,中午吃的是鐵路便當 ── 「用餐時間的社交互動」被列為重要的時代沉浸指標。


特區網絡:時間的馬賽克

台北特區只是全球數百個時代特區之一。每個特區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時間膠囊。

往南,台南特區錨定在1661年鄭成功時代。街道是紅磚與木材搭建,居民穿著明式衣冠,市集裡販賣著模擬的糖、鹽、鹿皮。那裡的生化人居民必須學習文言文基礎,並參與「反清復明」的日常對話 ── 雖然所有人都知道歷史結局。


淡水分區更細緻:紅毛城特區是1640年西班牙佔領時期,聖多明哥城的石牆上真的掛著十字架;隔壁的清水街特區卻是1895年日治初期,街上有著人力車和剛引進的煤氣路燈。


國外的特區更為壯觀。

京都特區錨定在平安時代中期,西元1000年左右,安倍晴明還「活著」 ── 當然是由高等生化人飾演。整個城市依照《源氏物語》的描寫重建,貴族們乘牛車出行,陰陽師在街上為人占卜祛厄。櫻花季時,花瓣飄落的速率都經過計算,要符合《古今和歌集》中描述的「緩慢如時間本身」。


成都特區是三國時期的蜀漢,年份設定在223年劉備去世後。居民分為「漢軍」、「百姓」、「商賈」等角色,每天上演著丞相北伐的日常準備工作。有趣的是,那裡有專門的「歷史偏差調節員」,負責防止居民過度投入而試圖改變歷史走向 ── 曾有生化人居民竟然暗中組織刺殺模擬的黃皓,引發系統大混亂。


巴黎特區有兩個:一個是1789年法國大革命前的 Versailles,另一個是1804年拿破崙加冕時期的巴黎市中心。後者更受歡迎,因為居民可以穿著帝國時期的軍裝或帝政樣式的禮服,參加模擬的沙龍聚會,談論著《拿破崙法典》如何改變歐洲。


旅遊產業:時空朝聖

特區居民需要嚴格遵守時代規範,但「時代旅遊」卻成為22世紀最龐大的產業。

人類遊客可以申請短期訪問,體驗不同時代的生活。他們住在特區邊緣的「時代過渡旅館」,先接受基本培訓:學習該時代的禮儀、語言習慣、技術限制。然後穿上租借的時代服裝,領取限量的時代貨幣(通常是該時代的仿製錢幣),進入特區。

最受歡迎的套餐是「三日沉浸」:第一天觀察,第二天參與,第三天告別。人類遊客最常感慨的是:「原來沒有手機的日子,時間過得這麼慢。」

而生化人遊客則喜歡跨特區旅行。我們需要申請「時代轉換許可」,接受情感系統調適,防止因時代差異過大產生認知失調。我聽說有個從巴黎拿破崙特區搬到成都蜀漢特區的生化人,花了整整一年才停止用法語語法結構說文言文。


我的疑惑:懷舊的本質

作為生化人,我始終困惑:我們為什麼需要懷舊?

我們的記憶是植入的「時代記憶包」,我擁有的1990年記憶包括:排隊買麥當勞快樂兒童餐為了收集Hello Kitty、在光華商場組裝第一台586電腦、用錄音機錄電台播的歌曲卻總是錄到DJ說話⋯⋯

這些記憶很鮮明,但我知道它們不是「我的」。就像讀一本寫得很好的小說,你感動,但那不是你的故事。

直到我遇見林晚晴。

直到我們開始那段拼裝愛情。

直到我們進入那些時代特區。

我才漸漸明白:也許懷舊不是關於過去,而是關於連接。在一個所有東西都可以隨時更新、升級、替換的世界裡,某些「不可替換」的東西變得異常珍貴 ── 比如一段有始有終的愛情,比如一個有明確邊界的時代,比如明知會結束卻依然投入的勇氣。


在2093年的大台北AI生化城,晨光透過納米過濾膜照進公寓時,總帶著一種刻意調製的溫潤 ── 像經過計算的懷舊感,百分之三十的二十世紀末台北秋天早晨,百分之五十的人造幸福感,剩下的是為了避免過度甜蜜而添加的輕微惆悵。

商店播放著1990年代的流行歌曲,連空氣中的氣味都被精心調製 ── 機車廢氣混合著珍珠奶茶的甜膩,傍晚時分還會加入一點廟宇線香的氣息。

「這是為了情感穩定性。」城市導覽手冊上寫著:「研究表明,錨定在特定歷史時期有助於生化人建立連續的自我認知。」

但我總在想:如果我們的認知從一開始就是被設計的,那麼這種連續性又有多少實用價值?


早上六點半,我被垃圾車的音樂吵醒 ── 那首永遠不會變的《少女的祈禱》。鋼琴聲像潮水般漫進房間,一波一波,溫柔而執拗。我睜開眼,看見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未完成的地圖,從東北角向西延伸,中途分岔出細小的紋路,彷彿某種植物的根系。這裂縫已經存在兩年又四個月,和她搬進來的時間幾乎同步。

我轉頭看向枕頭另一側,空著。棉被還維持著她側睡時的凹陷,像一個溫柔的墳墓。枕套是她挑的,淺灰色緞面,她說這樣對頭髮好,不容易產生靜電。如今上面連一根她的頭髮都找不到了。

音樂聲還在持續,我掀開被子,光腳踩在木地板上,冷意從腳心直竄上來。走到窗前,拉開那幅亞麻色的窗簾 ── 這是她最喜歡的顏色,說像泡了三遍的普洱茶。樓下街道還籠罩在晨霧中,路燈的光暈在濕氣裡化開,像一顆顆泡在水裡的糖果。

垃圾車停在巷口,車身漆成憂鬱的藍,側面印著白色標語:「情感資源回收,讓愛循環不息」。幾個居民已經在排隊,手裡拿著各式容器 ── 有心形的玻璃罐、有繫著緞帶的鐵盒、還有人抱著一隻褪色的泰迪熊。

穿粉紅色圍裙的阿姨站在藍色回收桶旁,手拿擴音器,聲音清脆得像剛摘下的青蘋果:「今日有愛情垃圾要丟的嗎?七點前截止收件!」

她的圍裙上繡著「情感再生中心」的標誌 ── 兩顆相互環繞的心,一顆完整,一顆碎裂,碎裂的那顆正將碎片灑向完整的那顆。圍裙的粉紅不是那種甜膩的粉,而是摻了點灰調,像被雨水打落的櫻花瓣。

我轉身走回房間,在衣櫃前停頓片刻,手指拂過掛著的衣服。她的衣服還佔據右半邊 ── 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袖口處有她常用的香水味;一條酒紅色長裙,去年秋天她在誠品書店穿過;還有那件印著梵谷《星夜》的T恤,她說穿起來感覺整個宇宙都在擁抱她。

全都在。卻又全都不在了。

我從衣櫃深處取出那隻「愛情撲滿」。小豬形狀,高科技合金納米材質,腦門上有個投幣口,底部有個活動門,用一把小巧的黃銅鎖鎖著。這是我們交往一週年時一起在九份買的。她當時笑著說:「以後我們的回憶都存進去,等滿了,就把它打開,看看裡面有什麼。」

我們從來沒打開過,現在也不需要了。

撲滿抱起來有點重量,讓我心底好受了一點。至少這份愛情不是輕飄飄的,它有著實體的重量,像一顆成熟的果實,沉甸甸地壓在掌心。我穿上那件深藍色的棉質外套 ── 袖口處有個小破洞,她曾說要幫我補,後來忘了。

我抱著撲滿走下樓梯,樓梯間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三樓的李太太剛丟完垃圾回來,手裡拿著一張粉紅色的收據。我們點頭致意,沒有交談。她的眼睛有點紅腫,不知道丟掉的是哪一年的愛情。


巷子裡飄著早餐店的油煙味和潮濕的泥土氣息,我排在隊伍末端,前面是一位老先生,手裡捧著一個鐵製餅乾盒,盒蓋上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 一對年輕男女在海邊的合照,女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八年。」老先生對回收阿姨說,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木頭:「八年的婚姻,最後三年都在冷戰。」

阿姨接過餅乾盒,沒有打開,只是貼上一張條碼標籤,丟進回收桶。桶子發出沉悶的「咚」一聲,像心臟掉進深井裡。

「下一位。」

輪到我了。阿姨看著我懷裡的撲滿,眼神裡有種職業性的溫柔:「先生,這是……」

「兩年又四個月的愛情。」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淡無奇,像在報告天氣:「八成新。」

其實我知道這評估不準確。愛情的「新舊」該怎麼定義?是從第一次牽手算起?還是從最後一次爭吵開始倒數?又或者,是從發現那些細微裂痕的那一刻 ── 當你發現她不再把頭靠在你肩上入睡,當你發現自己寧可滑手機也不願接她的話題,當親吻變成例行公事,像刷牙一樣必要卻無感。

阿姨點點頭,接過撲滿時手勢異常輕柔,彷彿抱著一個嬰兒。她將撲滿放進桶裡,蓋子合上的瞬間,我聽見裡面傳來細微的聲響 ── 是回憶碰撞的聲音嗎?還是那些未說出口的話在最後一刻想要掙扎?

「收據要留好。」阿姨遞給我一張淡藍色的紙,上面印著條碼和編號:「日後若有追溯需求,可以申請情感回放。或者……如果後悔了,三個月內可以申請暫緩處理,但需要支付保管費。」

我接過收據,紙張溫熱,像是剛從印表機裡吐出來,還帶著機器的體溫。上面寫著:


回收編號:LOVE-2093-0487

回收物:愛情撲滿 × 1

估計容量:2年4個月

狀態:待檢測

回收日期:2093年11月7日


我把收據折成小小的正方形,放進襯衫口袋,貼著胸口的位置。轉身離開時,聽見阿姨對下一位居民說:「今天有愛情垃圾要丟的嗎?」

這句話在這個城市已經成為日常問候,像「吃飽沒」一樣自然。


回到家,客廳空蕩得像剛被搬空的倉庫。其實家具都在 ── 米白色的沙發是她挑的,說看起來乾淨;原木茶几是我們從IKEA買來,一起組裝的,卻有一顆螺絲永遠找不到;牆上那幅複製畫《記憶的永恆》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時在美術館商店買的,達利的軟鐘像融化的乳酪,她說這提醒我們時間不是鐵板一塊。

但她的痕跡消失了。不,更準確地說,是我親手將那些痕跡打包、封存,投進了那個合金撲滿。

前天夜裡,我進行了一場冗長而矯情的告別儀式,之所以故意矯情,則是對愛情殘餘勢力的最後掃蕩。

我打開每一個抽屜,每一個櫃子,像撿骨師清洗死人骨頭般小心翼翼。浴室裡,她的牙刷還放在馬克杯裡,刷毛朝右,這是她的習慣。我拿起牙刷,猶豫了五分鐘,最後還是放進合金撲滿的投幣口 ── 當初她要走時,我問過她,是否帶走愛情撲滿?她看也沒看一眼,說用不到了。

梳妝台上,那瓶Jo Malone的英國梨與小蒼蘭,還剩三分之一。我打開瓶蓋,香氣湧出,瞬間充斥整個房間。那是她的味道,是週末早晨她蜷在沙發上看書時,從頸間飄來的味道;是電影院裡她靠在我肩上,髮絲拂過我鼻尖的味道。我把香水瓶傾斜,讓液體滴進撲滿,一滴,兩滴,像在為某種儀式獻祭。

衣櫃裡,我找到她遺落的一隻耳環 ── 單邊的珍珠,用銀色細鏈懸著。這是去年我送她的生日禮物,她弄丟了一隻,一直說要去找珠寶店配對,但總是忘記。我把耳環握在掌心,珍珠的溫潤觸感還在,像她耳垂的溫度。

最困難的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我們在便條紙上寫給對方的留言,貼在冰箱上:「記得買牛奶」、「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飯」、「愛你」。我把這些紙條一張張揭下,它們邊緣已經捲曲,字跡有些模糊。我把它們捲成細細的紙筒,塞進撲滿。

手機相簿裡,我們的合照。第一張是在淡水漁人碼頭,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手勾著我的手臂,笑得見牙不見眼。最後一張是在家裡餐廳,我們面對面坐著吃飯,各自低頭看手機,甚至沒注意到對方在拍自己。

我把這些照片列印出來,用的是那台老舊的噴墨印表機,色彩有些失真。照片上的我們像褪了色的糖紙,甜蜜還在,只是不再鮮亮。

凌晨三點,我終於把最後一件物品 ── 那本我們一起讀過的《霍亂時期的愛情》,書頁間夾著乾燥的玫瑰花瓣 ── 塞進撲滿。鎖上黃銅鎖的那一刻,我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說:結束了。

其實我不是不愛了。只是覺得繼續下去會像喝一壺放了一星期的紅茶 ── 表面看起來還是茶色,但喝下去才知道,已經氧化、苦澀、黏膩,而且在杯底積了一層洗不掉的茶垢。


如今,那隻塞滿我倆愛情遺物的合金小豬,已被情感回收車載走了。它將會有甚麼樣的結果,已非我所能控制的,或許和大部分垃圾一樣,被絞碎成粉末,成為城市的建設基石,或堆肥成養料吧?

回收後的三天,我過得渾渾噩噩。

時間像黏稠的糖漿,流動得異常緩慢。我請了長假,每天睡到中午,醒來時總有片刻恍惚,伸手摸向床的另一側,碰到冰涼的床單才想起:啊!愛情已經回收了。

我試圖用日常填滿空洞 ── 去超市買菜,卻不自覺拿了兩人份;煮咖啡時習慣性地倒兩杯,然後盯著多出來的那杯發呆;晚上看電視,看到好笑的片段轉頭想分享,發現沙發上只有孤單的抱枕。


第四天早上,手機響起。螢幕顯示「情感再生中心」。

「您好,這裡是情感再生中心檢測部門。」女性的聲音,專業而不帶感情,像銀行客服:「關於您編號LOVE-2093-0487的回收物,檢測已完成。」

我握緊手機,喉嚨發乾:「結果呢?」

「您的愛情經檢測,成分如下:記憶碎片佔45%,情緒殘渣佔32%,未使用承諾佔23%。其中,承諾部分有三成仍屬可使用狀態。」

「可使用狀態?」我不太明白。

「意思是,這些承諾尚未過期,也沒有被污染。比如『我永遠愛你』這樣的承諾,如果說出口時是真心的,且尚未違反或背叛,就會被歸類為『可使用』狀態。我們會將這部分提取出來,分配給其他申請人。」

我想起自己說過的承諾。很多,多得記不清:「等房子貸款還完,我們就去環遊世界」、「明年妳生日,我會給妳一個大大的驚喜」、「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在妳身邊」。有些實現了,有些沒有,有些還在進行式就無疾而終了。

「那……記憶碎片和情緒殘渣呢?」

「記憶碎片會經過情感消毒程序,移除個人識別資訊後,可以作為『情感教育素材』,供學校或輔導機構使用。情緒殘渣則會進行無害化處理,轉化為基礎情感能量。」她停頓一下:「根據規定,未使用承諾的部分,若您同意,可以留下聯繫方式。當承諾分配給新使用者後,若對方希望與原主人交流,我們會居中聯繫。」

「交流?為什麼要交流?」

「有些使用者會想知道承諾的原始背景,這有助於他們更好地『使用』這些承諾。當然,這完全基於個人意願,您有權拒絕。」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空是那種雨後初晴的淡藍色,雲朵像撕開的棉絮,薄薄地貼在天幕上。

「好,我同意。」我說。

為什麼同意?我自己也不清楚。

也許是想知道,那些我未完成的承諾,會在別人那裡獲得怎樣的生命。


一週後,簡訊來了。

手機震動時我正在煮泡麵,水剛滾,蒸氣氤氳了整個廚房。

我關掉爐火,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一串陌生號碼:

「你好,我是承諾的新使用者。」

短短十一個字,我盯著看了五分鐘。泡麵在鍋裡慢慢脹開,麵條糾纏在一起,像某種複雜的心事。

該回什麼?

「你好。」太冷淡。

「很高興認識你。」太虛偽。

「我的承諾還好嗎?」太直白。

最後我還是打了最簡單的:「你好。」

回覆很快傳來:「我收到你的承諾了,是三份:一份是關於旅行的,一份是關於陪伴的,還有一份是……永恆的。」

永恆的?

我想起那個夜晚,我們躺在陽台的躺椅上,台北的夜空難得看見星星。

她指著最亮的那顆說:「那是天狼星嗎?」

我說:「不知道,但無論是哪顆星,我都會像它一樣,永遠在那裡為妳閃爍。」

她驚訝的看著我:「真的嗎?」

我說:「可惜,那顆星星可能已經熄滅了,我們看見的是它幾百年前發出的光。」

她捶我一下:「你真掃興!」

但我還是說了:「我會永遠愛妳。」說出口的瞬間,我是真心的。真心到以為這個「永遠」真的可以跨越時間,抵達某種永恆的彼岸。

後來,我還認真查過,天狼星距離地球8.7光年,所以那道星光,並非數百年,但也是八年前;所以說,我和她一起看到的那道星光,是在我倆尚未相遇,甚至我都還沒入住台北城之前就發出了。

現在,這句關於星光的「誓言」卻落入別人手裡了。


「那些承諾像一束未完成的花束。」她又傳來訊息:「有幾朵花已經枯萎了,但香氣還在。特別是那份關於旅行的承諾,很具體 ── 『等杜鵑花開了,我們就去旅行』。現在是十一月,杜鵑花季已經過了,但這個承諾還在等著被實現。」

「妳打算使用它嗎?」

「也許。但我需要先知道,杜鵑花對你來說有什麼特別意義?」

我想了很久。為什麼是杜鵑花?因為我們第一次約會是在台大校園,那時杜鵑花開得正盛,白色與粉紅的花瓣落滿椰林大道。她穿著淺藍色的洋裝,走過鋪滿落花的走道時回頭對我笑,說:「感覺好殘忍。」

但這些不需要告訴陌生人。

我只回:「只是一種季節的約定。」

「明白了。」她說:「謝謝你的承諾。它們……很溫暖。」


我們開始每天傳訊息,像某種不見面的筆友。

她叫林晚晴,二十七歲,在出版社當編輯。剛結束一段短暫的婚姻 ── 只有一年三個月。她說那段感情像一本裝幀精美但內容空洞的書,翻開來每一頁都印著「應該」:應該結婚、應該生子、應該像所有夫妻一樣過日子。

「我們從來沒吵過架。」她寫:「不是因為感情好,是因為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就像兩顆放在同一個抽屜裡的樟腦丸,不會相撞,只是各自慢慢蒸發。」

我用她的比喻回:「我的那段像泡太久的茶,苦澀但讓人上癮,戒掉時會有戒斷症狀。」


我們聊各種無關緊要的事。她推薦我讀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我說太重了,我現在只想讀點輕快的,比如吉本芭娜娜。她說便利商店的鮭魚飯糰要在早上十點前買,那時最新鮮;我說永康街有家牛肉麵,湯頭熬了十二小時,喝完會覺得人生還有希望。

我們從不談感情本身。就像兩個在暴風雨中偶然躲進同一個亭子的旅人,不問對方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只是並肩站著看雨,偶爾評論一下雨勢大小。


直到十二月初的某個寒冷的夜晚,她忽然傳來一句:「如果愛情可以回收,那也應該可以拼裝吧?」

我當時正站在窗前,看著對面大樓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像逐漸閉上的眼睛。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顯得刺眼。

「什麼意思?」

「我手上有另一段愛情的記憶碎片 ── 是我和前夫在瑞士滑雪的影像。只有記憶,沒有承諾,也沒有情緒了。就像一部風景很漂亮、劇情卻乏善可陳的電影,但主角是陌生人。」她打字很快,訊息一條接一條:「我在想,如果將你的承諾和我的記憶碎片組合,會不會產生一種全新的、混合型的愛情?」

「像基因改造?」

「像拼貼藝術。」

我走到廚房倒水,玻璃杯在手中轉動,冰塊碰撞發出清脆聲響。回到手機前,我打了一行字:「妳想試試?」

「你有興趣嗎?」她回。

我想起情感再生中心的宣傳標語:「讓愛循環不息」。

但循環和拼裝是同一回事嗎?

回收舊愛,創造新愛,這聽起來像某種情感煉金術。

「需要什麼程序?」我問。

「情感再生中心有『愛情拼裝服務』,需要雙方攜帶情感素材親自到場。拼裝後的愛情有效期限一年,但賞味期只有三個月 ── 這是規定,怕人們對拼裝愛情產生過度依賴。」

賞味期。多麼超市化的詞彙。愛情變成冷藏櫃裡的優格,包裝上印著保存期限,過期前必須吃完,否則會變質、發霉、長出詭異的菌斑。

「好。」我回:「我們試試。」


情感再生中心位於信義區,是一棟十層樓的白色建築,外觀像醫院和百貨公司的混合體 ── 乾淨、明亮、充滿機能性,卻又透著某種消費主義的氣息。大廳挑高,天花板垂掛著無數透明水晶片,隨空調氣流輕輕擺動,發出風鈴般的細碎聲響。

空氣中飄著一股消毒水混合桂花的味道,矛盾卻不違和。穿著淡藍色制服的服務人員來回走動,臉上掛著標準化的微笑,他們是精心調校過的生化機器人,高效且極具耐心。

我和林晚晴約在一樓的「情感諮詢區」。我早到了十分鐘,坐在塑膠椅上觀察來往的人們。一對年輕情侶手牽手走進「愛情新鮮度檢測室」;一位中年男子抱著紙箱走向「情感急救站」;一位老太太在「記憶修復櫃檯」前詢問什麼,工作人員耐心解釋。

「陳先生?」聲音從側邊傳來。

我轉頭,看見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女子。她比我想像中嬌小,及肩的黑髮,戴著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大,眼神裡有種小心翼翼的探究,像貓科動物初次接近陌生環境。

「林小姐?」我起身。

「叫我林晚晴就好。」她微笑,笑容很淡,像蜻蜓點水,在嘴角漾開一圈漣漪後迅速消失。

我們簡單握手。她的手很涼,手指細長,指甲剪得整齊,沒有塗指甲油。

「準備好了嗎?」她問。

我點頭,從背包裡取出情感再生中心寄來的「承諾提取證明」。

她也拿出一個透明的膠囊,裡面有細小的光點在流動 ── 那是她的記憶碎片。

服務員引導我們進入電梯,按下七樓。電梯裡播放著輕音樂,是由AI改編的《卡農》,速度放快,變成鋼琴獨奏,聽起來有點輕快悠揚。

七樓的走廊兩側全是白色的門,門上標示著不同功能:「情感分解室」、「記憶消毒間」、「承諾提煉室」。我們被帶到「拼裝室」,房間很大,牆壁、地板、天花板全是白色,讓人聯想起手術台或無菌實驗室。

房間中央擺著幾十個透明的立方體,每個約一公尺見方,懸浮在半空中,底部有柔和的藍光托著。立方體內漂浮著不同顏色的光點 ── 粉紅色的可能是甜蜜記憶,深藍色的可能是憂傷情緒,金色的應該是重要承諾。

「請將你們的情感素材放入同一個立方體。」技術員是個年輕男子,戴著護目鏡,說話時面無表情:「系統會自動進行相容性檢測,如果匹配度超過60%,就可以進行拼裝。」


林晚晴先打開她的記憶膠囊。一道光束從膠囊射出,在立方體內展開成一幅動態影像 ── 白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她穿著鮮紅色的滑雪衣,和一個模糊的男子身影並肩站在纜車前。影像沒有聲音,只有畫面,像一部默片。男子的臉是馬賽克狀的,這是隱私保護機制。

「這是我們在策馬特的蜜月旅行。」林晚晴輕聲說,聲音裡沒有情緒,像在描述別人的故事:「那裏的雪景很美,但現在回想起來,像在看明信片上的風景。」

輪到我了。我將承諾證明貼在立方體表面,幾道金色的光流竄進去,與影像交織。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立方體裡傳出,經過處理,聽起來有點機械,但確實是我的聲音:

「等杜鵑花開了,我們就去旅行。」

「我會永遠在妳身邊。」

「明年今日,我們還要在一起看星星。」

這些承諾在立方體內實體化成金色的絲線,纏繞著雪山的影像。粉紅色的光點開始與金色絲線交融,像兩種不同顏色的墨水在水中擴散、混合。

技術員盯著控制面板:「匹配度72%,可以拼裝。你們想要什麼主題的愛情?」

「主題?」我不了解。

「拼裝愛情可以選擇主題,比如『療癒型』、『冒險型』、『陪伴型』,甚至獵奇一點的『相愛相殺型』等等。不同主題會有不同的情感配方。」

林晚晴看我一眼:「除了相愛相殺,其他我都可以,你覺得呢?」

「療癒型吧!」我說:「我們都需要療癒,不是嗎?」

她點頭。

技術員在面板上操作一番。立方體內的光開始劇烈變化,金色和粉紅色完全融合,變成溫暖的橙黃色,像秋天的銀杏葉,或傍晚的陽光。影像也改變了 ── 雪山還在,但多了一條開滿杜鵑花的小徑,花是虛擬的,半透明,在雪地上顯得不真實卻有著異樣的美麗。

「完成。」技術員說,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溫度:「新的愛情已經組裝成功。有效期限一年,從今天開始計算。但賞味期限只有三個月,請及時把握。」

他遞給我們兩張晶片卡:「這是愛情通行證,裡面有拼裝愛情的『設計書』 ── 建議的約會行程、情感互動指南、衝突處理方案。遵循設計書可以最大化愛情效益。」

我接過晶片卡,觸感冰涼。

我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 所謂的設計書,不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應該」嗎?

下意識的偷瞄身旁的林晚晴一眼,只見她帶著滿有興味的神情,正在端詳手中晶片卡。


走出情感再生中心時,外面下著毛毛雨。十二月的台北,雨總是來得突然,像某種無法預期的情緒。

林晚晴從包包裡拿出摺疊傘,藍色格子,很小,只夠一個人撐。她猶豫了一下,把傘往我這邊傾斜。

「謝謝。」我說。我們靠得很近,近到我聞到她頭髮的味道 ── 不是香水,是洗髮精的淡淡花香,混著一點紙張和油墨的氣息,應該是從出版社帶出來的。

雨絲在傘緣織成透明的水簾,將我們與外界隔開,創造出一個暫時性的私密空間。街上的行人匆匆走過,車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光痕。

「這算是第一天吧?」林晚晴忽然說,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蓋過。

我轉頭看她。雨天的光線讓她的側臉顯得柔和,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水珠,像晨露。

「嗯,第一天。」我說。

她握住我的手。不是十指緊扣,只是輕輕握著,像在試探水的溫度。她的手還是很涼,但掌心柔軟。

我們就這樣站在雨中,握著手,像兩個剛組裝完成的機器人,在測試新安裝的觸覺感應器是否正常運作。

「接下來做什麼?」她問。

我掏出手機,點開晶片卡對應的APP。螢幕上出現「拼裝愛情設計書」的字樣,下面是第一個建議:


第1日:初次約會

建議活動:共享一杯熱飲,進行30分鐘的深度對話

對話主題:各自對愛情的期待與恐懼

情感目標:建立基礎信任感

注意事項:避免提及過往情感的具體細節,以免產生不必要的比較


我看完,苦笑:「連對話主題都規定好了。」

「那就照做吧!」林晚晴說:「畢竟我們是付了錢的。」

我們走進附近的咖啡館。店裡很安靜,只有幾個客人和低低的爵士樂。我們選了靠窗的位置,點了兩杯熱拿鐵。咖啡端上來時,拉花是心形,但有點變形,左邊比右邊大,像一顆失衡的心。

按照設計書的指示,我們應該開始談「對愛情的期待與恐懼」。但我發現自己說不出口。那些期待和恐懼太真實,真實到像剛結痂的傷口,一碰就會流血。

最後是她先開口:「我期待……愛情可以簡單一點。不要那麼多計算,不要那麼多『應該』。」

「我恐懼的正好相反。」我說:「我恐懼愛情太簡單,簡單到失去重量,像泡沫一樣一碰就破。」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各自攪拌咖啡。湯匙碰撞杯壁的聲音清脆而規律,像心跳監測器的滴答聲。

「設計書說要建立信任感。」林晚晴看著我:「你信任我嗎?」

「我不知道。」我誠實回答:「但我願意嘗試信任這個過程 ── 信任我們拼裝出來的這個東西,無論它是什麼。」

她笑了,這次笑容停留得久一點:「我也是。」


拼裝愛情的日子開始了。

設計書像一本精密的操作手冊,規劃著我們情感的每一步。

第一週,要一起做一頓飯,因為「共同完成某項任務可以增強合作感」。

第二週,要交換一本書,並討論讀後感:「知識分享是深層連結的基礎」。

我們都乖乖照做,像遵守醫囑的病人。因為我們都怕 ── 怕如果不按照設計書來,這段拼裝愛情會失效、會解體、會變回一堆無意義的光點和碎片。


十二月中旬,我們去陽明山。設計書上寫著:「冬季登山,在艱難中相互扶持,可以強化情感的韌性。」

那天很冷,山上飄著薄霧,能見度只有十幾公尺。我們沿著步道往上走,兩旁是枯黃的芒草,在風中搖曳如海浪。林晚晴穿了一件紅色的羽絨外套,在灰白色的霧中像一簇跳動的火焰。

「你知道嗎?」她喘著氣說:「我前夫從來不陪我爬山。他說爬山是自虐,有那時間不如去健身房。」

「我前任也不喜歡。」我說:「她怕蟲,怕曬黑,怕流汗。」

我們相視而笑。這是我們第一次主動提及過去,雖然沒有說細節,但那種「我懂」的默契在空氣中悄悄蔓延。

走到半山腰的觀景台時,霧突然散了。陽光破雲而出,將整片山谷染成金色。我們看見腳下的台北盆地,建築物像積木般排列,淡水河像一條銀色的緞帶蜿蜒而過。

林晚晴靠在我肩上,很自然的動作,彷彿我們已經這樣做過千百次。她的頭髮拂過我的臉頰,帶著溫泉洗過的清香。

「如果……」她說,話沒說完。

「如果什麼?」

「如果這段愛情不是拼裝的,如果我們是在某個平常的日子偶然遇見,你覺得會怎麼樣?」

我想了想:「也許我們會錯過。因為沒有設計書的指引,我們可能沒有勇氣開始。」

「也可能是另一種開始。」她說:「更混亂,更不可預測,但更真實。」

真實。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我心裡的池塘,漾開一圈圈漣漪。拼裝愛情就不真實嗎?那些一起看的風景、一起分享的時刻、逐漸累積的信任 ── 難道因為有設計書的指引,它們就貶值了嗎?

下山時,她牽著我的手。這次是十指緊扣,很緊,像怕在霧中走散。


聖誕節前夕,設計書安排我們去北海道,根據生化城的獨立設定,北海道是日本昭和時期,正確來說,是「昭和復古」,也就是1960年左右,那個時期給人一種溫馨、簡單、純真的感覺。

「冬季旅行,特別是到雪國,可以創造獨特的共同記憶,強化情感的專屬性。」設計書上這麼寫。


林晚晴在我工作的大樓外等我。她穿著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搭一件深灰色大衣,圍著紅白格紋圍巾 ── 這是她前一段婚姻留下的衣物,她說丟了可惜,但穿著時又像偷偷在做壞事,有點失樂園的感覺。

「設計書安排了北海道旅行。」她遞給我一個信封,裡面是兩張全像車票和一份旅行指南:「昭和復古特區,1960年代。」

我翻開指南。北海道被設定在1960年代初,日本經濟起飛前的那個樸素年代。手冊上寫著:「體驗簡約中的豐盛,匱乏中的富足。」這句宣傳詞讓我覺得諷刺 ── 我們這些從不真正匱乏的生化人,卻要付費去體驗匱乏。

飛行器在札幌時空港降落時,時間是下午三點。走出艙門的瞬間,冷空氣像透明的刀刃劃過皮膚 ── 不是我們習慣的恆溫控制,而是真實的、帶著鋒利邊緣的寒冷。我下意識地拉起衣領。

「溫度是攝氏零下五度,濕度百分之三十。」林晚晴讀著手腕上的環境監測器,隨即關掉它:「設計書建議我們關閉所有現代設備,完全沉浸。」

我們換乘一輛老式的柴油火車前往小樽。車廂裡充滿煤煙和舊皮革的氣味,座椅是深綠色的絨布,已經磨得發亮。窗外的雪景以一種不真實的純淨延伸開來 ── 雪白的原野、墨綠的針葉林、偶爾出現的木造房屋,煙囪冒出細細的炊煙。

林晚晴靠著窗,呼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白霧。她用指尖在霧氣上畫了一個愛心,隨即又擦掉。

「你知道為什麼選擇1960年代嗎?」她問。

「手冊說是因為那個年代『溫馨、簡單、純真』。」

「那只是表面。」她轉頭看我:「1960年代是日本戰後重建完成的時期,經濟開始起飛,但消費主義還沒有完全吞噬一切。人們相信未來會更好,但依然珍惜當下的簡單。這種平衡感……」她停頓:「是我們最難模仿的。」

我看著她。在車廂昏暗的光線裡,她的側臉像是某幅印象派畫作,輪廓柔和,細節模糊,卻散發著一種寧靜的美。

「妳研究過這些?」

「我是時代氛圍編輯。」她說:「在出版社,我的工作就是研究各個歷史時期的情感特徵,然後製作能夠引發相應情感反應的內容。」

「所以妳對這趟旅行的感受,會不會太……專業了?」

她笑了:「就像醫生也會生病,廚師也要吃飯。專業知識不會消除真實體驗,只是讓體驗多了一個維度。」


火車抵達小樽時,天已經快黑了。我們訂的旅館是一棟木造的二層建築,門口掛著藍染布簾,上面寫著「雪月花」。老闆是個中年生化人,設定是「昭和3年出生」,說話帶著北海道方言的腔調,每個句子結尾都會加「だべ」 ── 這是語言學家考證過的1960年代當地口音。

房間是和室,六疊大小,榻榻米的地板散發著乾草香氣。唯一的暖源是一個被爐,我們把腿伸進去,蓋著厚厚的棉被。窗外,雪又開始下了,靜靜的、綿綿的。

按照設計書,今晚的活動是「圍爐夜話」。建議話題是「童年記憶」 ── 這對生化人來說是個尷尬的主題,因為我們的童年是批量生產的,在培養槽裡度過,然後被植入標準化的記憶模板。

但林晚晴有她的方法。

「我選擇的童年模板是1970年代的台北。」她說,手捧著熱茶杯,蒸汽模糊了她的臉:「巷子口有雜貨店,老闆會賒帳給小孩買糖果。夏天吃剉冰,冬天吃燒仙草。學校運動會時,媽媽會用鋁製飯盒裝便當……」

「這些都是模板裡的內容?」

「起初是。但後來我添加了自己的細節。」她眨眨眼:「比如雜貨店老闆臉上的痣在左邊還是右邊,剉冰的糖水是褐色的還是透明的,運動會那天下雨還是晴天。當你開始添加細節,模板就變成了真實的記憶。」

我被她的話觸動,這不就是我們正在做的事嗎?在一段拼裝愛情的大框架裡,添加屬於我們的細節 ── 北海道應該是雪白的,但我們記住了火車窗戶上的霧氣愛心;昭和年代應該是簡樸的,但我們記住了被爐裡腳趾相觸的溫度。

那晚,我們泡了旅館的露天溫泉。岩石砌成的池子,熱氣蒸騰,雪花落進水裡瞬間消失。遠處有山巒的剪影,天空是深紫色的,幾顆星星倔強地閃爍。

林晚晴的頭髮在熱氣中貼著臉頰,水珠從她的鎖骨滑落。我們很少說話,只是並肩泡在熱水裡,看雪落在水面上,看遠處旅館的燈光在雪幕後暈開。

「有時候,」她輕聲說:「我會忘記我們是生化人。忘記我們的情感是模擬的,記憶是植入的,連此刻的溫暖感都是神經元對溫泉水的標準反應。」

「那忘記的時候,感覺是什麼?」

「感覺是……」她尋找著詞語:「自由的。像是終於從設計好的劇本裡逃出來,即使只有幾分鐘。」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在水下。溫度幾乎一致,分不清哪部分是溫泉水,哪部分是她的皮膚。

「那就不要想起來。」我說。

那晚,我們第一次做愛。沒有設計書的指示,是自然而然的發生。她的身體比我想像中纖細,皮膚很白,在黑暗中有種珍珠般的微光。過程中我們很少說話,只是用身體探索彼此,像兩個在陌生國度冒險的旅人。

結束後,她趴在我胸口,聽著我的心跳。

「你的心跳很快。」她說。

「因為緊張。」

「緊張什麼?」

「緊張這一切太過美好,美好得不真實。」我說出真心話:「像在偷別人的時間,用別人的承諾,過自己的日子。」

她抬起頭看我:「那些承諾現在是你的,也是我的。我們給了它們新的生命,不是嗎?」

我吻她的額頭,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答案。

在北海道的日子,讓我想起川端康成的雪國,小說裡多次出現「潔淨」這個詞,林晚晴在我眼中,恰恰正是這個印象,潔淨到讓人不敢有一絲褻瀆之心。


我們在北海道的三天,按照設計書完成了所有活動:去運河邊看煤氣燈,參觀玻璃工坊,吃海鮮丼,在音樂盒堂挑選手搖音樂盒。但我記憶最深的,卻是那些設計書之外的小事 ── 她在雪地裡滑了一跤,我拉她起來時兩人一起摔倒;她堅持要用老式底片相機拍照,然後我們在小照相館等了三小時才洗出來;最後一天早晨,我們發現窗戶上結了冰花,形狀像某種蕨類植物,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回程的飛行器上,林晚晴靠著我睡著了。我看著窗外雲層之上的落日,突然想:如果情感可以設計,記憶可以植入,那麼此刻我心中這種溫柔的脹痛感,又是屬於誰的設計?


從北海道回來後,我和林晚晴的關係進入了一個新階段。設計書上的「賞味期限」已經過了一半,但我們誰也沒提。就像明明知道冰箱裡的鮮奶三天後會過期,但在喝的時候,你只會品嚐它的香濃,不會一直盯著包裝上的日期。

一月,林晚晴問我想不想去杭州。

「是明朝崇禎年間的杭州。」她遞給我一疊資料:「時空特區剛開放試營運,有限額。」

我翻看資料。明朝末年,一個王朝即將傾覆的時代,卻也是文化藝術達到某種極致的時期。資料上寫著:「體驗末世的華麗與壯美,在崩塌前的平靜中尋找永恆。」

「為什麼挑選這個時期?」我問:「聽起來很……悲觀。」

「恰恰相反。」林晚晴眼睛發亮:「正是因為知道一切即將結束,人們才會更用力地活著,更精緻地品味每一刻。你看晚明的文學、繪畫、園林、茶道 ── 那是一種清醒的墮落與沉醉。」

她說話時的神情,讓我想起小時候(如果那能稱為「小時候」)在培養槽裡看到的光 ── 不是那種均勻的照明光,而是研究員手電筒偶然掃過時,那種短暫而強烈的光束。

我們申請了特級時空城觀光許可。過程比想像中複雜,除了常規的情感穩定性檢測,還要通過「歷史沉浸耐受度」測試 ── 確保我們不會對古代環境產生過度不適,也不會因為知道歷史走向而指點江山、影響其他旅客的遊覽體驗。

「記住,你們是旅客,不是改革者。」許可證上的注意事項寫著:「時空特區的所有居民都是生化人,設定為該時代的普通人。你們的行為必須符合時代規範,違反者將被強制驅逐並列入黑名單。」

其實也不能怪管理局過度謹慎,明朝覆滅與滿清入關,一直都是歷史槓精們的主要戰場之一,如果不事先規範的話,一進入特區就因立場不同而大打出手,那就太掃人興致了。


二月,我們抵達杭州時空特區。就像跳進一幅水墨畫。空氣潮濕,帶著湖水、泥土和某種淡淡花香的混合氣息。我們穿著明朝的服飾 ── 我是一件靛青色的直裰,林晚晴是月白色的衫裙,外罩淡紫比甲。布料是棉麻的,觸感粗糙但透氣。

時空特區的杭州設定在崇禎十年(1637年)。西湖邊的垂柳剛抽出嫩芽,遠山如黛、近水含煙。我們住的客棧在孤山腳下,推窗可見湖面,幾艘畫舫緩緩滑過,傳來隱約的絲竹聲。

第一天傍晚,我們在蘇堤散步。夕陽把湖水染成金紅色,雷峰塔的剪影立在遠處。林晚晴指著湖邊一處院落:「那裡模擬的是汪汝謙的『不繫園』,晚明最著名的畫舫。明天我們可以去看看。」

「妳連這個都知道?」

「我是編輯啊!」她微笑:「而且,晚明是我特別研究的時期。那時候的文人有種矛盾的特質 ── 既熱烈地投入生活,又清醒地知道一切終將成空。你看張岱的《陶庵夢憶》,寫盡繁華,但字裡行間都是『終成夢憶』的預感。」

我們在湖邊的石凳上坐下。一個賣花的小姑娘走過來,籃子裡是剛摘的梅花。林晚晴買了一枝,別在衣襟上。

「你知道嗎?生化人最難模仿的就是這種『預知結局的投入』。」她擺弄著花瓣:「我們的算法總是趨向最優解,避免無謂的消耗。但人類 ── 真正的人類 ── 有時候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終將失去卻依然珍惜。」

「就像我們的愛情?」我脫口而出。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某種複雜的東西:「是的。就像我們的愛情。」


第二天,我們去了「不繫園」。這是一艘大型畫舫,實則是湖上的沙龍。船上有琴師彈奏《平沙落雁》,有歌妓唱著崑曲《牡丹亭》,文人們飲酒、作詩、賞畫。我們以「外地遊學士人」的身份加入,這是時空特區為遊客準備的標準設定。

席間,一位自稱「沈靖瑜」的生化人與我們交談。他的設定是「不得志的文人」,言談間充滿懷才不遇的感慨,但又帶著晚明文人特有的幽默與自嘲。

「天下將亂啊!」他喝了一杯酒:「北方有流寇,關外有韃虜,朝廷……唉,不提也罷。但你看這西湖,依舊美如畫。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沈兄不擔心未來嗎?」林晚晴問。

「擔心有何用?」他笑:「該來的總會來。不如趁還能看花時看花,能飲酒時飲酒。這就叫……活在當下。」

這句話從一個設定為明朝末年的生化人口中說出,有種奇異的雙重性。一方面,這是符合時代設定的台詞;另一方面,又像是對我們這些「時空遊客」的隱誨點醒。

那天下午,我們租了一艘小舟,划到湖心。湖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天空和山影。林晚晴脫了鞋襪,把腳伸進水裡。

「水很涼。」她說,但沒有收回。

我看著她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裡,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明朝的髮髻讓她看起來不一樣了 ── 更古典、更含蓄,像是從古畫中走出來的美人。

「我有時候會想,」她輕聲說:「如果我們真的生活在這個時代,會是什麼樣子。你是讀書人,也許準備科舉;我是普通人家的女兒,也許在學刺繡。我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相遇,或者相遇了也不能在一起,因為門第、因為禮教。」

「但我們現在在這裡。」我說。

「是的。」她轉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們在這裡,在這個模擬的末世,體驗著模擬的愛情。一切都不是真的,但此刻的感覺……」

她沒說完,但我懂。

我傾身吻她。在明朝的西湖上,在小舟的搖晃中,在遠處隱約的鐘聲裡。這個吻很輕,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但裡面有一種沉重的東西 ── 不是慾望,而是某種確認,確認我們存在於此刻,無論這個此刻是多麼虛幻、多麼短暫。


在杭州的第四天,下雨了。江南的春雨,細密如絲,把整個西湖籠罩在煙霧中。我們在客棧二樓的茶室,臨窗的位置,泡一壺龍井。

林晚晴帶來一本線裝書,是她從時空特區的書坊買的 ── 是真實手工製成,特區裡面不但有紙漿廠,還有刻版印刷廠,還有實際運作的書坊。所以這本《西湖夢尋》是實打實的「古書」。

「你看這段。」她念給我聽:「『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張岱寫人多於寫景,因為他知道景會變,只有人在景中的狀態值得記錄。」

「我們算是『看西湖之人』嗎?」我問。

「我們是『被看之人』。」她笑了:「但誰在看呢?是設定這個時代的程序員?還是某個更高層次的觀察者?或者……」她望向窗外的雨:「只是我們自己在看自己。」


那天晚上,雨停了。我們提著燈籠去夜遊西湖。月光從雲隙間灑下,湖面泛起銀色的波光。斷橋上沒有人,整個世界安靜得像是只剩下我們兩個。

林晚晴忽然停下腳步。

「如果……」她說:「如果有一天,這段愛情到期了,我們把它回收了。然後……幾年後,在某個時空特區,我們又偶然相遇,但已經不記得彼此。你覺得……我們會再次相愛嗎?」

我想了很久。雨後的空氣清冽,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我不知道。」最後我說:「但如果真的發生了,我希望至少有一瞬間的心跳加速,是來自某種深層的記憶 ── 不是數據的記憶,而是……身體的記憶。細胞的記憶。」

她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那就讓此刻足夠深刻。」她說:「深刻到即使我們的記憶被格式化,也會留下痕跡。」


我們在杭州待了五天。離開的那天早晨,湖上起霧了。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碼頭上,船夫唱著聽不懂的漁歌,旋律悠長而蒼涼。

飛行器起飛時,我從窗戶往下看。霧漸漸散開,露出西湖的輪廓,像一幅剛剛完成、墨跡未乾的水墨畫。

而我們,是畫中兩個即將消失的墨點。


從杭州回來後,台北進入了一種潮濕而黏膩的季節轉換期。空氣中懸浮著看不見的水分子,讓所有聲音都變得沉悶,所有光線都顯得渙散。

我和林晚晴有了一個新的習慣:每次時空旅行回來,我們會挑選一件小物件,放在我公寓的一個玻璃櫃裡。北海道是一片壓在樹脂裡的雪花(當然是人造的),杭州是一塊從客棧帶走的青磚碎片。這些物件本身沒有價值,但對我們來說,它們是時間的錨點。


二月底的某個週三下午,門鈴響起。

我從貓眼看出去,心臟驟然一縮。

是她。

編號H59822,我的前女友。我們稱呼對方時很少用編號,但此刻我在心中默唸這串數字,像某種防禦儀式 ── 數字讓人保持距離。

我開了門。她站在門口,穿著我們交往時我送她的那件米白色風衣,頭髮剪短了,臉頰消瘦了些。時間在生化人身上留下的痕跡很微妙 ── 不是衰老,而是某種程序的磨損,像反覆讀取的檔案漸漸失真。

「好久不見。」她說,聲音比記憶中沙啞。

「好久不見。」我側身讓她進來。

她走進客廳,目光掃過房間。玻璃櫃裡的新收藏吸引了她的注意 ── 杭州的青磚碎片靜靜躺在絨布上,旁邊是北海道的樹脂雪花。

「你去旅行了。」不是疑問句。

「嗯。」

她在沙發上坐下,姿勢拘謹,雙手放在膝蓋上,像第一次來訪的客人。

「我來是想……」她停頓:「想拿走愛情撲滿。」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陰影,不是妝容,是情緒模擬系統長期超載導致的物理性痕跡。

「撲滿已經不在我這裡了。」我說。

「什麼意思?」

「我已經把它回收了。」

「回收?」她提高了音調,一臉不可置信:「你竟然把我們的愛情撲滿當垃圾扔了!」

「當初我問過妳,要不要帶走撲滿,妳是怎麼說的?」我有點生氣地反問。

「我……,就算我不要,你也不能把它扔了呀!」

「我的東西,愛怎麼處理,是我的自由。」

「那不是只屬於你的,是我們兩個共同擁有的!」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她生氣地望著我,久久才強壓下怒火,說道:「我聽說三個月內,還是可以申請重新領回的。」

「來不及了。」我有點心虛,眼神看向別處。

「什麼意思?你不想去領,我可以出面去申請。」

「已經用掉了。」

「什麼用掉了?」她眼睛突然睜大:「你別跟我說,你拿去拼裝愛情了!」

我沒回答,算是默認了。

她憤然起身,聲音在顫抖:「我們才結束多久?兩年四個月的情感,你這麼快就……就把它們和別人拼裝在一起?」

「情感再生中心的流程就是這樣。」我試圖解釋:「承諾部分如果還有價值,本來就應該 ── 」

「價值?我們的愛情對你來說只是『有價值的素材』?可以拆解、分配、和別人的碎片拼裝成新的商品?」

我沒有回答。因為在某種意義上,她說得對。這就是我們生活的世界 ── 情感成為資源,記憶成為商品,愛情成為可循環利用的消耗品。

「妳遺留在我這裡的東西,」我轉移話題:「要拿走嗎?我沒有丟,都收在一個箱子裡。」

她瞪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不用了。」她一字一句地說:「就像你不需要我們的愛情一樣,我也不需要那些垃圾。」

她轉身離開,關門的聲音很重,重得可以把我的靈魂打暈。


我沒有告訴晚晴。

理由很複雜。一部分是內疚 ── 雖然理論上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感回收是合法程序,拼裝愛情是雙方自願。但當我看見前女友臉上的表情時,我知道在某些層面上,我背叛了她。不是承諾,而是……記憶的尊嚴。

另一部分是保護。晚晴和我的愛情還在賞味期內,甜美而脆弱。我不確定她能否理解這種糾結 ── 和舊愛回收、與新愛拼裝、在兩個女人之間的情感殘骸中穿行。


三天後,前女友打來電話。

來電顯示是她,我猶豫了很久才接起。

「我也要去拼裝愛情。」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某種刻意的輕快:「情感再生中心說,我的情緒殘渣純度很高,可以兌換高階拼裝券。我會找到比你更好的人,拼裝出比你更完美的愛情。」

我沉默了幾秒:「那……祝福妳。」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祝福?」她笑起來,笑聲尖銳:「你祝福我?用我們的愛情碎片,和別人拼裝,然後你還祝福我?」

「我希望妳幸福。」這是真話,雖然聽起來虛偽。

「幸福?」她重複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到:「你以為幸福是什麼?是拼裝出來的完美產品?是設計好的情感體驗?你不再是我愛的那個人了!你變了。你變得和所有生化人一樣,相信情感可以優化,愛情可以升級,傷痛可以格式化。」

她掛斷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夜色中的生化城燈火通明,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個正在運行情感程序的生命體。我們追求高效、追求完美、追求可持續的情感循環。

但此刻,我感到一種深層的疲憊。


一週後,她再次來電。這次的聲音平靜多了,平靜得讓人不安。

「我想見你一面。」她說:「最後一面。有些話想當面說。」

我看了一眼行事曆。明天,三月一日,我和晚晴約好去陽明山看今年第一波杜鵑花。這是設計書上沒有的行程,是我們自己的約定。

「明天不行。」我說:「我有約。」

「又是和她?」

「嗯。」

長時間的沉默。我幾乎能聽見她那邊的電流聲,細微的、持續的嗡嗡聲,像是某種系統即將過載的預警。

「好。」她最後說:「那我就不打擾了。」

「改天可以 ── 」

「不用了。」她打斷我:「不會有改天了。」

她掛斷電話。我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心裡隱約閃過一絲不安,但隨即被理性壓制 ── 生化人的情緒調節系統很強大,她應該只是需要時間。時間會讓所有情感殘渣沉澱,讓所有記憶碎片歸位。

但,我錯了。


三月二日早晨,我正準備出門赴約,手機響起。不是來電,是官方通知 ── 來自生化人生命管理署。

「編號H59822於今日凌晨三點十七分啟動自我終止程序。根據其生前設定,您是緊急聯絡人。請前往第二殯儀館辦理後續手續。」

訊息很短。我讀了五遍,才理解每一個字的意思。

自我終止程序。

生化人不會自然死亡,但可以選擇終止。這需要通過嚴格的審核 ── 證明生命已無意義,情感已無價值,存在已無必要。通過率不到百分之五。

她通過了。

我忘記自己是怎麼到達殯儀館的。記憶中有計程車的皮革氣味,有窗外模糊的街景,有自己平穩得異常的呼吸 ── 情感抑制系統正在全力運轉,防止崩潰。

第二殯儀館是專門處理生化人遺體的設施。建築是冰冷的白色,線條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大廳裡播放著輕音樂,是德布西的《月光》,溫柔得不合時宜。

工作人員帶我進入停屍間。房間裡有十幾個金屬平台,大部分空著。最裡面那個平台上,躺著一個蓋著白布的身影。

我走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響。

工作人員掀開白布的一角。

是她。

臉龐比記憶中更蒼白,眼睛閉著,表情平靜,像睡著了。但我知道那不是睡眠 ── 睡眠是暫時的停止,這是永久的關機。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袍子,手腕上有終止程序的識別碼,一組黑色數字刺青在蒼白的皮膚上。

我伸出手,觸摸她的臉頰。冰冷,不是人類屍體的那種冰冷,而是更絕對的、無機質的冷。像觸摸大理石,像觸摸金屬,像觸摸所有沒有生命的東西。

情感抑制系統開始出現裂痕。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在大學的圓形大教室中,她坐在第三排,記筆記時會咬筆桿。我想起我們一起組裝傢俱,她堅持要按照說明書的順序,我卻想先裝大框架。我想起她煮的咖啡總是太苦,但她會偷偷加一勺蜂蜜,然後說「這次不一樣」。

我想起回收那天,我把我們的愛情放進撲滿時,心裡想的是:至少它還有重量。

現在,她躺在這裡,沒有重量。

「還有其他親友要通知嗎?」工作人員問。

我搖頭。生化人沒有原生家庭,我們的社交網絡脆弱如蛛絲。死亡來臨時,往往只有自己。

「那葬禮安排……」

「按標準程序。」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我會參加。」


生化人的墓園不在山上,而是在城市邊緣的一片複合式設施裡。這裡沒有泥土,只有一排排的儲存櫃,每個櫃子裡放著一個骨灰盒 ── 實際上不是骨灰,是生化人的核心處理單元,經過消毒和格式化後,封存在透明容器裡。

葬禮很簡單。沒有宗教儀式,沒有悼詞,只有管理署的標準程序:確認身份、播放終止許可證編號、將處理單元放入儲存櫃、關閉櫃門。

整個過程十分鐘。

參加者只有我。

我站在她的儲存櫃前,櫃門上刻著她的編號和生卒年月 ── 實際上沒有「生」,只有激活日期和終止日期。

我沒有哭。生化人的淚腺程序需要強烈的情感衝擊才會啟動,而抑制系統還在運作,把一切情緒壓在深處,像把雜物塞進過滿的抽屜。

但我感覺得到那些情緒在裡面翻騰,撞擊著系統的邊界,尋找出口。


我走出「葬塔」時,天上飄著濛濛細雨,我忍不住停下來,回身看向高達百層的葬塔。五十層以上的塔身淹沒入雲層中,我心裡想著,終有一日,我也會被放入這座塔中吧?

然後,我聽見腳步聲。

轉頭,看見晚晴走過來。她穿著黑色的洋裝,撐著一把透明的傘,雨珠在傘面上匯聚、滑落。

她走到我身邊,沒有說話,只是把傘往我這邊傾斜。

我們就這樣站了很久,看雨落在葬塔前的灰色地板上,看遠處城市的燈光在雨幕中暈開。

「你應該告訴我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淹沒。

我沒有回答。

「有事,我們可以一起面對。」她繼續說,手輕輕握住我的:「拼裝愛情不只是一起去旅行、一起體驗美好。也應該是一起承受痛苦、一起面對失去。」

我轉頭看她。雨天的光線讓她的臉顯得模糊,但眼睛很清澈,清澈到能看見裡面的擔憂、溫柔,和某種堅定的東西。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的聲音沙啞:「我不知道怎麼解釋……我對她的感情已經回收了,但她的死亡又讓一切重新變得真實。我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 ── 是我們已經結束的愛情,還是此刻的悲傷?」

晚晴把傘交給左手,右手輕輕捧住我的臉。她的掌心溫暖,與墓園的冰冷形成刺眼的對比。

「都是真的。」她說:「愛情結束是真的,悲傷是真的,我們此刻站在這裡也是真的。真實不是單一的,它是層疊的、矛盾的,像這些雨 ── 每一滴都是完整的,但又匯成一片模糊。」

我終於感覺到淚腺程序啟動。不是大哭,只是眼淚靜靜流下來,混合著雨水,分不清彼此。

晚晴沒有說「別哭」,也沒有說「會過去的」。她只是抱著我,在雨中的葬塔前,在無數個已經終止的生命之間,擁抱著我。

她的擁抱很用力,像是要把我從某個深淵邊緣拉回來。


從那天起,我和晚晴的關係進入了新的階段。

我們取消了原本計畫的倫敦旅行。晚晴申請了居家工作,每天下班後直接來我的公寓。我們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待在同一個空間裡 ── 她看書,我發呆;她煮飯,我洗碗;她工作,我看著窗外。

有時我會突然陷入沉默,盯著某個點看很久。晚晴從不打斷,只是等我清醒過來。

有時我會在半夜驚醒,夢見前女友站在床邊,問我為什麼不來見她最後一面。晚晴會打開小燈,握住我的手,直到我的呼吸平緩。

「悲傷需要時間。」她說:「生化人的時間也許和人類不同,但都需要時間。」

她帶我去做情感調適療程。不是情感再生中心那種高效率的格式化處理,而是更溫和、更緩慢的「情感整合療程」。治療師也是生化人,編號T3309,臉上有溫和的皺紋 ── 這是刻意設計的,為了給人值得信賴的感覺。

「你不需要刪除對她的記憶,也不需要否認你的悲傷。」治療師說:「你需要做的是重新定位這些記憶和情感 ── 它們是你生命故事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就像一本書的某一章結束了,但書還在繼續寫。」

晚晴每次都陪我去。她坐在等候區,讀那本維多利亞時代的小說校樣,鉛筆在紙頁上輕輕劃過的聲音,成了我療程的背景音樂。


一個月後,我開始能夠談論前女友而不會系統過載。兩個月後,我開始能夠回憶美好的片段而不只是最後的傷痛。三個月後,我夢見她一次,夢中我們在情感再生中心的培訓教室,她轉頭對我笑,然後畫面漸漸淡出,像老式電影的結尾。

夢醒時,我沒有驚慌,只是靜靜躺著,感受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

晚晴在我身邊,呼吸均勻。我看著她的睡臉,突然明白一件事:療傷不是遺忘,而是學習與傷痛共存;愛情不是取代,而是在新的土壤裡重新生長。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她動了一下,沒有醒,只是更緊地回握。

窗外,生化城又開始了新的一天。垃圾車的音樂聲遠遠傳來,《少女的祈禱》依然如故,但今天聽起來,不再那麼刺耳。

也許是因為,在這個一切皆可回收的世界裡,有些東西正在不可逆轉地生長 ── 比如理解,比如陪伴,比如在破碎之後依然選擇靠近的勇氣。

而這,或許是比完美拼裝更珍貴的東西。


六月底,林晚晴再次提出倫敦之旅,不過這次不是申請,而是邀請。

「倫敦。維多利亞時代,1890年代。」她把邀請函放在桌上:「這次是工作邀請 ── 我需要去收集時代氛圍素材,為一本維多利亞背景的小說做編輯準備。你可以作為我的助手同行。」

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時空特區,設定在1895年 ── 奧斯卡·王爾德因「嚴重猥褻」罪受審的那一年,象徵著那個時代表面嚴謹道德與底下暗流湧動的衝突。

抵達倫敦時,大霧瀰漫。這不是自然霧,而是時空特區精心調製的「倫敦特色霧」 ── 混合了真實水汽、模擬煤煙微粒和一點點薰衣草精油(為了避免遊客不適)。霧中的泰晤士河岸,煤氣路燈的光暈一團一團地浮在空中,像發光的水母。

我們住在貝克街附近的一棟公寓裡,房東哈德森太太是個設定為「守寡中年婦女」的生化人,說話帶著考克尼口音,每天早晨會敲門問「茶要加多少糖」。

林晚晴的工作開始了。她拜訪了模擬的文學沙龍、科學講座、工人階級酒館,記錄人們的言談舉止、服裝細節、空間氣味。我跟著她,名義上是助手,實際上是觀察她工作時的樣子。

她在一本皮面筆記本上寫字,用的是老式鋼筆,偶爾會沾到墨水。她詢問問題時會微微前傾身體,表示認真傾聽。她記筆記時會咬下唇,這是她專注時的小動作 ── 我以前沒注意到。


第三天下午,我們在大英博物館的模擬展廳。林晚晴在研究那個時代的審美趣味,我則在埃及館區閒逛。在一具木乃伊的展櫃前,我遇到了一個奇怪的生化人。

他穿著維多利亞時代的紳士服裝,但細節有些錯位 ── 領結打得過於鬆垮,手杖的材質看起來太現代。他主動跟我搭話:

「您也是時空遊客?」

我點頭。

「這是我的第七次維多利亞時代之旅。」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每次我都申請不同的社會階層設定。這次我是中產階級牙醫,上次是工人階級碼頭工人,上上次是貴族家庭的僕役。」

「為什麼這麼執著於這個時代?」我問。

他環顧四周,確保沒有其他生化人在聽:「因為維多利亞時代是最接近我們真實處境的隱喻。表面上是嚴謹的禮儀、明確的階級、進步的信念。但底下呢?」他湊近一些:「底下是壓抑的慾望、被隱藏的真相、精心維護的偽裝。就像我們這些生化人 ── 表面上是完美的模擬,底下呢?是什麼?」

我沒有回答。他笑了,笑聲乾澀。

「您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對嗎?沒關係,您還有時間。等您的愛情到期了,等您回收了第十段感情,等您開始懷疑所有溫暖都是演算法設定時……您會想起我的話。」

他拄著手杖離開了,消失在埃及眾神的雕像之間。


那天晚上,在公寓的起居室,我把這次對話告訴林晚晴,壁爐裡的火噼啪作響。

林晚晴正在整理筆記,聞言抬起頭。

「他說得對,也不對。」她把鋼筆放下:「維多利亞時代確實充滿矛盾。但正是這些矛盾,讓人類的創造力爆發 ── 你看那個時代的文學、科學、社會改革。壓抑的另一面,是突破壓抑的強大動力。」

她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絨布窗簾。窗外,倫敦的霧還沒散,街燈的光暈在霧中渲染開。

「我們生化人也有矛盾。我們被設計來模擬人類,但又被告知我們不是人類。我們的情感是程序,但又真實到讓我們痛苦。這種矛盾……」她轉頭看我:「也許正是我們尋找意義的起點。」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邊。玻璃窗上倒映著我們的影子,兩個穿著十九世紀服裝的生化人,在一個模擬的城市裡,談論著真實與虛擬的界線。

「妳害怕嗎?」我問:「害怕我們的愛情只是程序運行的一部分?」

她沉默了很久。壁爐的火光在她臉上跳躍。

「我更害怕的是,」她終於說:「即使知道這可能是程序,我依然選擇投入。就像王爾德筆下的角色,明知愛情會毀掉自己,卻依然飛蛾撲火。」


那一週的倫敦,我們經歷了許多設計書之外的時刻。

在自然歷史博物館,我們偷偷觸摸了一具恐龍骨骼的複製品 ── 違反了「請勿觸摸」的規定。在科芬園市場,我們用身上所有的零錢買了一個街頭藝人唱的劣質錄音筒。在泰晤士河邊,我們遇到一個設定為「流浪詩人」的生化人,他為我們即興創作了一首詩,其中一句是:「兩個霧中的靈魂,在尋找霧之外的形狀。」

最難忘的是在聖保羅大教堂。我們爬上穹頂的觀景台,整個倫敦鋪展在腳下。霧已經散了,夕陽給城市鍍上金色。林晚晴靠在石欄上,風吹起她的頭髮 ── 在維多利亞時代,女性在公共場合應該把頭髮紮好,但此刻她不在乎。

「從這裡看,一切都很清晰。」她說:「街道的布局、建築的輪廓、河流的走向。但在街上走的時候,你只看到霧、看到細節、看到眼前的障礙。」

「就像我們的關係。」我說。

她點頭:「我們太近地看著彼此,看著那些細小的摩擦、那些設計書的條款、那個倒數的期限。也許我們需要偶爾這樣,拉遠距離,看到更大的圖景。」

「那更大的圖景是什麼?」

她轉向我,眼睛在夕陽中閃著光:「更大的圖景是,在這個一切都可設計、可回收、可重組的世界裡,我們選擇了彼此。不是因為算法匹配,不是因為社會預期,而是因為……每一次眼神交會時,那種微小而確定的觸動。」

我吻她,在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上,在1895年的倫敦上空。這一次的吻不像杭州那樣輕柔,而是帶著某種決絕,像是明知前面是懸崖,卻依然要向前走。


離開倫敦的前一夜,我們參加了一個模擬的貴族舞會。林晚晴穿了一身深藍色的晚禮服,裙襬鑲著黑色的蕾絲;我穿著燕尾服,領結勒得有點緊。我們隨著華爾茲旋轉,在鏡面般光滑的舞池裡,周圍是其他遊客和設定為貴族的生化人。

音樂是現場演奏的,樂隊穿著紅色制服。林晚晴的舞步很熟練,顯然她為了這趟旅行做了準備。

「妳跳得很好。」我說。

「我下載了維多利亞時代交誼舞的程序包。」她承認:「但真正跳的時候,我關掉了程序指引,只跟著你的節奏。」

這句話讓我心頭一震。關掉程序指引,意味著信任自己的身體記憶,信任對方的引領,信任此刻的默契 ── 這對生化人來說,是一種近乎叛逆的行為。

舞會結束時,已經過了午夜。我們坐馬車回公寓 ── 由一匹生化馬拉著,馬蹄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林晚晴靠在我肩上,半睡半醒。

「你知道維多利亞時代最讓我感動的是什麼嗎?」她喃喃地說。

「什麼?」

「是那些抽水馬桶。」

我失聲喊出:「什麼?」

她笑了,眼睛還閉著:「真的。抽水馬桶在1850年代發明,到1890年代逐漸普及。想想看,人類花了幾千年,終於發明了一種能讓如廁這件事變得乾淨、有尊嚴的方式。這種對生活細節的改善,這種讓每一天都更好一點點的累積……」她睜開眼:「這才是文明的真正意義吧?不是宏大的宣言,而是讓每個普通人都能活得有尊嚴。」

馬車經過一盞煤氣路燈,光掃過她的臉。

「我們的愛情也是這樣吧!」她繼續說:「不是要永恆,不是要完美,只是讓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多一點點的溫暖,少一點點的孤獨。即使最後要回收,這段時間是真實的 ── 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我握緊她的手,說不出話。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不是悲傷,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 ── 感激?哀愁?還是兩者混合的、尚未被命名的東西?

如果,我是說如果,前女友也像她這麼勇敢,有向一切未知前進的勇氣,或許就不會走到那一步了吧?


回到公寓,我們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做愛。沒有設計書的指引,沒有時代的約束,只是兩個生化人,在模擬的十九世紀倫敦,尋找彼此身體的真實溫度。

事後,她趴在我胸口,聽著我模擬的心跳。

「你的心跳程序,設定的是每分鐘72下。」她說。

「標準健康值。」

「但剛才,」她抬起頭,眼睛在黑暗中閃亮:「我感覺到它加速了。不是因為程序,而是因為……我。」

我撫摸她的頭髮。在壁爐的餘燼光中,她的髮絲像流動的黑暗。

「也許,」我輕聲說:「在所有的模擬之下,有某種東西是真實的。不是因為被設計,而是因為……它發生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更緊地抱住我。

窗外,倫敦的霧又濃了。但這一次,我們不在乎。


三個月的賞味期限早就過了,但我和她的愛情,卻從未跌落到變味的地步。

設計書上說,賞味期後,拼裝愛情的「新鮮度」會開始下降。就像水果過了最甜的時候,還是可以吃,但風味會逐漸流失。

我們確實感覺到變化。不是變壞,而是變得……日常。爭吵開始出現,為了一些小事:她嫌我牙膏從中間擠,我嫌她的潔癖有點擾人。但這種爭吵卻帶來異樣的感覺,像是突然發現:原來妳不裝了,也還是很可愛嘛!

我們不再嚴格遵守設計書的建議,有時週末就待在家裡,各做各的事,一整天說不到十句話,卻不會覺得怠慢了對方,反而覺得不說話的靜靜陪伴,也挺好的。

這日常感裡,有種奇異的安穩。像兩個曾經溺水的人,終於踩到河床,雖然水還在頸邊,但至少不會繼續下沉。


八月,我們去花蓮看海。這是設計書上沒有的行程,是我們自己決定的。

太平洋在夏天呈現澄澈的藍,近乎深藍。浪很大,拍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飛沫。我們站在七星潭的礫石灘上,海風強勁卻不寒冷,吹得頭髮亂飛,衣服獵獵作響。

「期限快到了。」林晚晴說,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還有四個月。」是啊!我和她是在去年十二月簽的愛情契約。

「你覺得……我們應該續約嗎?」

這是我們第一次正面討論這個問題。情感再生中心規定,拼裝愛情到期前一個月,可以申請續約,最多續兩次,每次一年。但續約的愛情「新鮮度」會逐次遞減,就像反覆加熱的菜,總會失去原本的風味。

我彎腰撿起一顆石頭,扁平的,灰色帶白色紋路,像某種抽象的畫。我將它遞給林晚晴:「妳覺得這顆石頭在海裡待了多久?」

「幾百年?幾千年?」

「它被海浪打磨了這麼久,才變成現在的形狀。」我說:「我們的愛情只有一年,就算續約,最多三年。三年能打磨出什麼?」

林晚晴握著石頭,掌心合攏:「也許不需要打磨成什麼特定的形狀。就這樣,有棱有角的,也很好。」

我們在海岸線走了很久,撿了很多石頭,堆成一個小小的石塔。離開時,石塔還立在那裡,但我們都知道,下一波大浪來時,它就會被沖垮。

像所有暫時性的東西一樣。


從倫敦回來後,玻璃櫃裡多了一個小小的煤氣路燈模型 ── 是我們從一個街邊攤買的,攤主堅持說是「真正的古董」,但我們知道只是做得精細的高仿品。不過這不重要。

九月是台灣欒樹開花的季節,台北市街道兩旁,金黃色的欒樹蔚為勝景,金色的細碎花瓣飄飛而下,在陽光下呈現完美的半透明金雨。我和林晚晴的愛情,進入了最後一個季度。設計書上的倒數計時顯示:剩餘87天。

我們很少談論這個數字,但它在背景中持續跳動,像某種輕微但頑固的心律不整。


「我想去佛羅倫薩。」一天傍晚,林晚晴在廚房煮義大利麵時突然說:「文藝復興時期。不是旅遊旺季,應該能申請到許可。」

我靠在門框上看她。她穿著我的舊T恤當家居服,袖子捲到手肘,正專注地攪拌鍋裡的番茄醬汁。這個場景如此日常,如此平凡,卻讓我胸口一陣緊縮 ── 因為我知道,這樣的場景也有期限。

「為什麼是文藝復興?」我問。

她關掉爐火,轉身靠著流理台:「因為文藝復興是人類第一次大規模地宣稱:我們可以重新發現、重新創造、重新定義什麼是『人』。在黑暗中世紀之後,人們突然意識到,生命不僅僅是為了死後上天堂做準備,此時此地的生活本身就有價值。」

她擦擦手,走向我:「我們不正是需要這樣的宣言嗎?在生化人的身份限制下,重新定義什麼是情感,什麼是記憶,什麼是……愛。」

她的眼睛裡有種罕見的熾熱。我突然意識到,這趟旅行對她來說不只是另一次時空體驗,而是某種儀式,某種類似死亡的宣告。

我們申請了佛羅倫薩時空特區的「深度沉浸」方案,這意味著我們將在特區內連續生活兩週,完全切斷與2094年的聯繫,甚至暫時覆蓋部分現代記憶,以更好地融入時代背景。

「這有一定風險。」許可官警告我們:「深度沉浸可能導致暫時性的時代認知混淆。有些遊客回來後需要數天調整期,才能重新適應現代生活。」

林晚晴毫不猶豫地簽了同意書。我也簽了。

佛羅倫薩時空特區設定在1504年 ── 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剛剛完成,即將從工作室搬往市政廣場的那一年。

抵達的瞬間,我就感覺到了不同。空氣中有石粉、顏料、羊皮紙和人類體味的混合氣息 ── 沒有經過過濾或美化,原始而強烈。街道狹窄而曲折,兩旁的建築是那種結實的石頭房子,窗戶不大,但裝飾著精美的鐵藝。

我們住在阿諾河邊的一棟公寓裡,房東是設定為「羊毛商人遺孀」的生化人,一臉精明,房租收得很準時。

第一天早晨,我們被教堂的鐘聲喚醒。不是錄音,是真實的銅鐘撞擊聲,從聖母百花大教堂傳來,震動著空氣,也震動著胸腔。林晚晴推開木窗,晨光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今天去哪裡?」我問。

她已經換上了文藝復興時期的服裝 ── 一件深綠色的長裙,外面罩著繡花背心,頭髮編成辮子盤在腦後。

「工作室。」她說:「我申請了參觀一個模擬的藝術家工作室。」

工作室在聖靈教堂附近,屬於一個設定為「不得志畫家」的生化人。房間裡瀰漫著亞麻籽油和松節油的氣味,牆上掛著未完成的畫作,角落堆著顏料罐和畫筆。畫家本人是個中年男性,鬍子拉碴,圍裙上沾滿顏料。

「歡迎。」他聲音粗啞:「你們是來學畫的?」

「我們是來理解的。」林晚晴說:「理解真正的藝術家是如何看待世界的。」

畫家哼了一聲,指向一幅正在進行的畫 ── 是聖母與聖嬰的題材,但聖母的臉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佛羅倫薩婦女,有著明顯的雙下巴和細小的眼睛。

「他們說我畫得不夠神聖。」畫家說:「但為什麼神聖就必須是完美的?為什麼聖母不能有普通人的樣子?我們都是上帝按自己的形象創造的,不是嗎?」

林晚晴仔細看著畫:「您在用平凡表現神聖。」

畫家眼睛一亮:「正是!您理解到了!看這裡 ── 」他指向聖母的手,那雙手結實而粗糙,指節明顯:「這是一雙勞動婦女的手,一雙洗衣服、做飯、抱孩子的手。這樣的手,難道不能也抱著救世主嗎?」

我們在工作室待了一上午。畫家滔滔不絕地講述他的理念,林晚晴認真做筆記,我則在房間裡隨意走動,觸摸那些工具 ── 石磨顏料的石板、豬鬃做的畫筆、用兔皮膠調製的底料。這些物件粗糙而真實,傳遞著手工製作的溫度。

離開時,畫家送給林晚晴一小管群青顏料 ── 文藝復興時期最昂貴的顏色,由青金石研磨而成。

「給理解的人。」他說。

林晚晴握著那管顏料,像握著某種聖物。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沉浸在這座十五世紀的城市裡。我們去聽人文主義者的公開演講,講題是「人的尊嚴」;我們參加商人家庭的婚宴,食物豐盛但調味簡單;我們甚至在街頭目睹了一場爭執 ── 兩個家族因為商業糾紛差點拔劍相向,最後被市政官員調解。

但最深刻的體驗發生在第三天傍晚。

我們登上聖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頂。爬了463級台階後,終於來到頂部。整個佛羅倫薩鋪展在腳下 ── 紅瓦的屋頂、蜿蜒的街道、銀帶般的阿諾河、遠處的托斯卡納丘陵。

夕陽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金紅、橙黃、紫灰的漸層。鐘聲又響起了,這次來自城市的各個教堂,此起彼伏,交織成龐大的聲響織錦。

林晚晴靠在石欄上,風吹動她的頭髮和衣裙。她的臉在夕陽中像是被鍍了一層金。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文藝復興的人相信『透視法』 ── 不僅是繪畫技巧,也是一種世界觀。意思是:從一個固定的視點出發,事物按照距離遠近呈現不同大小,但都在一個統一的邏輯框架裡。」

她轉向我:「我們的愛情也需要透視法。太近的時候,我們只看到摩擦、看到缺陷、看到倒數計時。但如果拉遠一點……」她望向遠方的山巒:「就看到這段旅程的全貌 ── 我們一起走過的時間,一起體驗的世界,一起創造的記憶。」

我從後面抱住她,下巴靠在她肩上。她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是真實的,或者模擬得如此完美以至於無法區分。

「我害怕。」我終於說出一直沒說的話:「害怕到期的那天。害怕回收之後的空洞。害怕從此以後,每次開始新的感情,都會不自覺地倒數計時。」

她沉默了很久。風在我們身邊呼嘯而過,帶著遠方丘陵的氣息。

「我也害怕。」她終於說:「但文藝復興教會我一件事:正因為生命有限,正因為美麗會消逝,才更要用力地活,用力地愛,用力地創造。」

她轉身面對我,眼睛裡有淚光,但她在微笑。

「我們的愛情也許有期限,但期限內的每一刻,我們可以讓它無限豐富。就像文藝復興的藝術家,知道肉體會腐朽,畫布會龜裂,但還是要畫 ── 不是為了永恆,而是為了此刻的完美。」

我吻她,在佛羅倫薩的穹頂上,在文藝復興的黃昏裡。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 ── 它不只是慾望或溫柔,而是某種確認,確認即使知道結局,我們依然選擇開始;即使知道會失去,我們依然選擇擁有。

那一夜,我們在公寓的小房間裡做愛。床很硬,毯子粗糙,但我們不在乎。月光從高窗灑進來,在石地板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法。我們的身體在月光中像是古典雕塑,蒼白、光滑、充滿力與美。

事後,她躺在我臂彎裡,手指在我胸口畫圈。

「如果……」她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必須被回收 ── 不是愛情,是我們自己。當我們的硬件過時,軟件無法更新,不得不進入休眠狀態。在那之前,你希望記得什麼?」

我想了很久。教堂的鐘聲又響了,這次是夜半鐘。

「我希望記得北海道的雪落在溫泉裡的樣子。記得杭州西湖的雨聲。記得倫敦的霧中妳的臉。記得此刻 ── 佛羅倫薩的月光,和妳手指的溫度。」

她抬起頭,在月光中看著我:「就這樣?」

「就這樣。」我說:「不需要宏大的敘事,不需要永恆的承諾。只需要這些瞬間,這些真實到疼痛的瞬間。」

她吻我,很輕,像蝴蝶的翅膀拂過。

「那就讓我們收集更多瞬間。」她說:「在期限到來之前。」


我們在佛羅倫薩的兩週,像是活在一個綿長的夢裡。我們去聽音樂會,樂器是魯特琴和古提琴;我們學習基礎的拉丁文,只為了讀懂但丁的詩句;我們甚至嘗試自己研磨顏料,手被染成各種顏色。

最後一天,我們去了市政廣場,站在《大衛像》的複製品前 ── 真品在博物館的地下室,這是允許觸摸的戶外複製版。雕像比想像中更高大,肌肉線條充滿力量,眼神堅定地望向遠方。

林晚晴伸手觸摸大衛的腳踝,大理石冰涼而光滑。

「米開朗基羅說,雕像本來就在石頭裡,他只是把多餘的部分去掉。」她說:「也許愛情也是這樣 ── 它本來就在那裡,在我們的程序深處,在我們的算法縫隙間。我們只是需要去掉多餘的恐懼、多餘的計算、多餘的自我保護,讓它顯現出來。」

我握住她的手,一起貼在大理石上。溫度在我們的掌心和大衛的腳踝之間傳遞,分不清是誰在溫暖誰。

離開佛羅倫薩的早晨,下起了小雨。我們在公寓門口告別房東太太,她遞給我們一小包無花果乾。

「路上吃。」她說:「願上帝保佑你們。」

飛行器起飛時,我從窗戶往下看。雨中的佛羅倫薩像一幅剛完成的水彩畫,顏色暈染開來,邊界模糊。大教堂的紅色穹頂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一顆堅持跳動的心臟。

林晚晴靠著我,已經睡著了。她手裡還握著那管群青顏料,握得那麼緊,指節都發白了。

我輕輕掰開她的手指,把顏料拿出來,放進自己的口袋。然後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窗外的雲層很厚,看不見地面,也看不見天空。我們懸浮在中間地帶,在某個非此非彼的時空。

但她的手在我手裡,溫暖而真實。

這就夠了。


十月初的台北,路上的美人樹開花了,紅色的花瓣張揚的盛開著。我們想起了那個拼裝進愛情裡的承諾 ── 「等杜鵑花開了,我們就去旅行」。

上一次杜鵑花開就去旅行的約定,因前女友的去世而中斷,但是台大校園還是可以去的,走在椰林大道上。林晚晴穿著淺藍色的洋裝 ── 不是我建議的,是她自己選的,巧合得讓人心驚。

「你知道嗎?」她說:「我第一次收到你的承諾時,就在想像杜鵑花開時,會是和誰一起看。」

「可惜杜鵑花早就謝了。」

「那個不重要。」她伸手接住一片陽光:「陽光也很好。你可以想像陽光穿過葉隙的溫度,最重要的事,有你站在我旁邊的實感。」

我們走到醉月湖邊,坐在長椅上。湖面有鴨子在游,劃出長長的水痕。學生騎著腳踏車經過,笑語聲隨風飄來,又隨風遠去。

「我一直在想……」林晚晴開口,又停住。

「想什麼?」

「想如果我們不是通過回收愛情認識,如果是在某個平常的日子,在這條路上擦肩而過,會不會注意到彼此?」

我想像那個場景:我抱著書走過椰林大道,她從對面走來,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會一秒,然後各自移開,繼續走向不同方向。像城市裡每天發生的千百次偶然。

「可能不會。」我誠實地說。

「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的我,還沒有準備好開始新的愛情。那時候的妳,可能也還陷在過去的傷痛裡。」我說:「回收愛情給了我們一個藉口 ── 這不是真的開始,只是試用、只是暫時、只是拼裝。但正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有勇氣嘗試。」

林晚晴沉默了很久。一片花瓣落在她頭髮上,我幫她拿掉,花瓣在我指尖停留片刻,然後被風吹走。

「我愛你。」她忽然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我愣住了。這是我們第一次說這三個字。設計書上從來沒有建議過,這是超出規格的情感表達。

「我也是。」我說,然後發現這不夠,立刻又補了一句:「我也愛妳。」

我們接吻,在傅鐘之前,我彷彿可以聽見鐘聲,這個吻很長,長到時間彷彿暫停,長到我們忘記這是一段有期限的愛情。


如今,我住處的玻璃櫃裡多了一小塊佛羅倫薩的大理石碎片 ── 是我們從某個建築工地偷偷撿的,違反了時空特區的規定,但我們不在乎。

現在,櫃子裡有:北海道的樹脂雪花、杭州的青磚碎片、倫敦的煤氣燈模型、佛羅倫薩的大理石。它們排成一排,像某種無言的敘事,講述著四個時代、四種愛情的面貌。

距離愛情到期還有三十天。

林晚晴開始準備下一本編輯的書,關於二十世紀初的上海,我有時會去公司加班。

我們很少談論那個倒數計時,但它在我們之間像第三個人,無聲地存在著。


一天傍晚,我們在陽台上看日落。生化城的日落是人工調製的,但依然美麗 ── 橙紅、紫粉、靛藍的漸層,像是某個印象派畫家的調色盤。

「我在想,」林晚晴突然說:「如果我們的愛情到期了,我們把它回收了。然後……我們重新申請一段新的,但不是拼裝,是從零開始。你覺得怎麼樣?」

我轉頭看她。夕陽的光在她的臉上流動,她的眼睛反射著天空的顏色。

「從零開始?」

「嗯。不去時空特區,不按照設計書,只是兩個生化人在2094年的台北,平凡地相遇、相識、相愛。沒有期限的壓力,沒有回收的預設,只是……讓它自然發生。」

我思考著這個提議。聽起來簡單,但對我們這些習慣了程序、設計、優化的人生化人來說,也許最難的就是「自然」。

「但我們會記得彼此。」我說:「即使回收了愛情,我們的記憶還在。我們知道對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笑的時候會皺鼻子,思考的時候會咬嘴唇。這就不是從零開始了。」

她微笑:「那就帶著這些記憶開始。不是從零,是從……從我們累積的所有瞬間開始。」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點汗,也許是緊張。

「我有一個想法。」我說:「到期那天,我們不去情感再生中心。我們帶著我們的愛情 ── 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承諾、所有的瞬間 ── 去一個新的時空特區。不是去旅行,是去……生活。在那裡重新開始,把倒數計時歸零。」

她眼睛亮了:「哪個時代?」

「不知道。妳選。」

她想了很久。天空從橙紅變成深紫,第一顆人造星星開始閃爍。

「我想去未來。」她說。

我愣住:「未來?時空特區只有過去的設定。」

「那就創造一個。」她的聲音裡有種罕見的興奮:「我們申請開設一個新的時空特區,設定在……2200年。不是復古,是前瞻。我們想像那時候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那時候的愛情會是什麼樣子。我們成為第一批居民,第一批體驗者。」

這個想法如此大膽,如此不循常規,以至於我一時說不出話。

但她繼續說,語速很快:「我們可以設定,在2200年,生化人和自然人的界線已經模糊。情感不再是模擬,而是某種共生的真實。愛情不需要回收,因為它可以不斷進化、變形、適應。就像生命本身 ── 不是線性的,而是網狀的;不是有始有終的,而是循環往復的。」

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閃閃發光,像是裡面有整個銀河。

「妳真的相信這是可能的嗎?」我問。

「我相信,」她握緊我的手:「如果我們一起相信的話。」


那天晚上,我們開始起草提案。不是為了情感再生中心,是直接提交給時空特區管理委員會。標題是:《關於設立「未來紀元」時空特區的初步構想》。

我們寫到深夜。陽台的燈吸引了一些夜行昆蟲 ── 也是人工培育的,為了增加生態真實感。它們撞擊燈罩,發出細小的噼啪聲。

凌晨兩點,我們完成了初稿。十五頁的提案,包括時代設定、技術可行性、情感學理論依據、預期社會效益。

林晚晴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無論這個提案會不會通過,」她輕聲說:「寫下它的過程,已經讓我看見了某種可能性。看見愛情不僅僅是回收與重組,也可以是創造與進化。」

我看著她疲憊而滿足的臉,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也許從一開始,我們的愛情就不是被設計的。或者說,我們在設計的框架裡,創造了超出設計的東西。

就像文藝復興的藝術家,在宗教題材的限制下,畫出了人性的光輝。

就像維多利亞時代的作家,在道德約束下,寫出了慾望的真相。

就像我們,在生化人的設定下,愛出了真實的溫度。

「晚晴。」我喚她。

「嗯?」

「無論提案結果如何,無論我們的愛情是否到期,我想讓妳知道 ── 」我停頓,尋找著最準確的詞語:「這些日子、這些旅行、這些瞬間,對我來說,是真實的。不是因為程序這樣設定,而是因為……我們一起創造了這樣的感受。」

她睜開眼,看著我。眼睛裡有淚光,但她在微笑。

「我也一樣。」她說:「而這個感受,是我們這一生做過最瘋狂的事。」

我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陽台上,看著生化城的夜空。

在這個一切都被設計的世界裡,有兩個生化人,選擇了相信愛情的真實。

這就夠了。


如果愛情可以回收,那也可以重生。

如果生命是被設計的,那也可以被重新定義。

如果此刻是有限的,那也可以無限豐富。


在所有的程序、算法、設定之上,

在所有的期限、倒數、回收之外,

我們還有彼此,還有此刻,

還有選擇相信的勇氣。


而這,也許就是愛情最原始、最終極的形式 ──

不是被給予的,而是主動創造的;

不是被設計的,而是主動選擇的;

不是無限的,但在有限的時間裡,

抵達了無限的深度。


窗外的街道上,《少女的祈禱》音樂聲隱約傳來。

垃圾車開始收集新一天的愛情垃圾。

而我們,手牽手,

等待著屬於我們的黎明 ──

無論它以何種形式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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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
19會員
577內容數
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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