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餘音時代的守望者
金字塔天線的基座發出深沉的嗡鳴,頻率從次聲波逐漸爬升到超聲波,最後突破到人類聽覺之外的領域。球形空間內的空氣電離,產生出臭氧的辛辣氣味與幽藍色的聖艾爾摩之火。
四百七十三個聲音同時歌唱。那不是和諧的合唱,而是充滿雜質的、破碎的、真實的合唱 ── 有走調的音符,有突然的靜默,有哭泣,有笑聲,有未完成的句子。就像生命本身,不完美,但卻是完整的、只屬於個人的。
天線頂端,一道無形的頻率束穿透岩層,射向夜空。那不是電磁波,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意識波形」,在物質與能量的邊界震盪。
台北上空,奇觀發生。
所有電子設備同時受到干擾 ── 電視螢幕雪花、廣播靜默、手機信號中斷。但隨之而來的不是寂靜,而是某種全頻段的「聲音極光」:每個人的腦中,無論是否有聽覺天賦,都短暫地感知到了那些聲音。
一個計程車司機突然想起去世二十年的母親。
一個小學生莫名流淚,想起從未見過的祖父。
一個獨居老人聽見童年時家鄉的溪流聲。
持續時間只有七秒。七秒後,一切恢復正常,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但有些人永遠改變了。那些本就敏感的人,那些在夢中聽見呼喚的人,那些相信世界不只是表面所見的人 ── 他們抬起頭,看向夜空,隱約知道有什麼離開了,又有什麼留下了。
三個月後,玉山山脈的地底設施被政府查封。林明淵與LUMINA集團因「非法人體實驗」、「侵犯意識權利」等十七項罪名被起訴,但關鍵證據神秘消失,最終以巨額罰款和解告終。官方說法是「商業糾紛」,民間傳說則是「靈魂走私集團的覆滅」。
黎纆真沒有出庭。他在事件後消失了三十七天,被發現在台東海岸一處廢棄的雷達站裡,像遊魂一樣徘徊,處於嚴重的感官剝離狀態 ── 他能聽見一切,卻無法辨識任何聲音的意義,就像收音機調諧到所有頻率同時播放的雜訊。
復健花去了一年時間。語言治療師教他重新區分「聲音」與「噪音」,心理醫師幫他重建被沖垮的自我邊界。但他永遠失去了某種「純粹」 ── 他的意識中現在居住著細微的回聲,像是遠方山谷傳來的多重回音。
出院那天,他買了一台新的收音機 ── 不是古董,而是最新的軟體定義無線電(SDR),能同時監聽從長波到微波的所有頻段。他在淡水河邊租了間小屋,屋頂架設了自製的八木天線陣列。
夜晚,他仍然調諧頻率,但不再尋找特定的歌聲。他在聆聽「背景輻射」 ── 大氣層中那些無處歸屬的微弱訊號,像是意識消散後殘留的磷光。
袁素麗沒有完全消失,她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實體,在發射的最後一刻,她將自己的一小段頻率碎片「摺疊」進了黎纆真的聽覺皮層。這不是寄生,而是最後的餽贈 ── 她成為他天賦的「濾鏡」,教他如何不讓聲音淹沒自己。
偶爾,在極其安靜的黎明,當城市尚未甦醒,他會聽見她輕聲哼唱那首未完成的旋律。現在他聽懂了歌詞 ── 那是關於釋放、關於鬆手、關於愛不意味著佔有的古老智慧。
他繼續經營「漂流者檔案庫」,但改變了方向。不再教人們獵捕聲音,而是教他們「聆聽的倫理」:何時該記錄,何時該放手,何時該讓一個故事安靜地結束。
有時會有訪客 ── 那些在「七秒極光」中被打開某種感知的人。一個年輕女孩能聽見植物生長的次聲波,一個老農民能感知地層深處的水流聲。黎纆真教他們如何與天賦共存而不被吞噬,就像袁素麗教他的那樣。
某個秋夜,他收到一封加密郵件。發件人匿名,內容只有一個頻率座標和一句話:「他還在飄流,但不再痛苦。謝謝你,兒子。」
附件是一個聲音檔。黎纆真播放它,聽見父親的聲音 ── 不再破碎,而是平靜的、完整的聲音,哼著那首搖籃曲。背景中有遙遠的、無數聲音的和聲,像是某種隱形的合唱團在宇宙深處歌唱。
黎纆真知道,父親沒有「復活」,也沒有被「固化」。他只是被聽見了,被完整地聽見了,然後被允許離開。
這就夠了。
他關掉音檔,走到屋外。淡水河口正在漲潮,月光在河面鋪出一條破碎的銀色道路。他抬頭看向夜空,想像四百七十三個光點正在電離層上方飄散,像蒲公英種子飛向平流層。
耳朵的深處,袁素麗最後的耳語與潮聲混雜:「有些歌不需要被永遠記住,只需要被認真聽過一次。」
黎纆真調諧手中的SDR收音機,指針在空白頻段遊移。靜電噪音如永恆的海洋背景聲,而在那噪音的深處,他總能聽見 ── 或說相信他能聽見 ── 新的、微弱的、等待被聆聽的故事。
他不是拯救者,不是英雄,只是守望者。
而在無線電波的不可見海洋中,在調頻與調幅的夾層之間,在人類聽覺的邊界之外,永遠會有新的漂流者,永遠會有未完成的歌。
而他,黎纆真,將永遠在這裡。
聆聽。記錄。然後,在適當的時候 ──
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