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喜歡咖啡館。
對!就是那種喝了一小杯苦不拉嘰的東西,就覺得自己很高尚、日子小確幸的地方。
尤其是裡面放著要死不活的音樂,說話像是快要斷氣,只能輕聲細語的鳥地方。但是今天,我不得不來到這間咖啡館,只因它是「時空戀人咖啡館」。我的戀人將會在這裡出現 ── 五分鐘又十一秒之後。
回想起今天早上,我刷牙刷到一半,突然腦海裡有個聲音:
「不想孤獨終老,就去咖啡館坐坐。」
「孤獨終老?那太好了!我最怕老了還要聽另一半的嘮叨,那太可怕了!」
過了好一會,那聲音又說:「如果你不怕猝死的話,就去咖啡館坐坐吧!」
「呃!………好吧!既然您衷心建議,那我還是去坐坐吧!」
我知道這事不合理、極不合理,但這世上不合理的事情太多了,不差我這一個。
我竟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該去談一場戀愛的時候,聽從了命運的建議(其實是威脅),去試試吧!大不了喝了杯苦苦的東西,被一個裝腔作勢的女人討厭然後說掰掰,僅此而已。
「時空戀人咖啡館」今天非常安靜,像是命運提前為我清場,我不由自主的想像,為了清場,有多少人的車子拋錨、被高空落物擊中、踩到狗屎………,一切都是為了我和她的相遇而作出犧牲。
這間店的名字既科幻又有點浪漫,像是某位詩人在咳嗽的時候突然靈光一閃,放了一個屁。
推門進去的瞬間,裡面那股咖啡豆與牛奶混合的香味像一條舊棉被一樣撲過來,令人暫時忘掉房租、水費、以及冰箱裡那顆發芽的馬鈴薯。
我先在櫃檯點單,服務員是一個年輕男人,頭髮染得像秋天的落葉一樣不均勻,問我喝什麼。
我想了想,說:「一杯卡布奇諾。」
他用一種「卡布奇諾已經落伍」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下單了。
拿了咖啡,我選了靠牆的位子坐下,椅子有點晃,我懷疑再胖兩公斤它就會在我屁股底下發出悲鳴。
此時,隔壁桌的女人,茶杯裡浮著幾片泡得快爛的薄荷葉,她很像牆上的油畫。
那是從批發市場買來的仿真油畫,畫上一個面無表情的女人,手裡端著一杯熱飲,好像在等什麼人,又好像早就放棄等待,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
我對她桌上那杯茶很在意,非常在意,總覺得再泡下去,裡頭會長出什麼腐爛的怪物或病菌出來………
我正考慮是不是該換個位子,突然聽見門口的風鈴響了。那聲音清脆得像是在宣布什麼重要人物的登場,有點像戲台上的「亮相」一樣,有著登登登的誇張節奏。
我抬頭一看,一個穿紅色大衣的女人走進來。她的頭髮有點亂,像是剛和一場颱風摔跤過,從她的表情來看,估計她還打贏了!
她那滿不在乎、睥睨一切的眼神,氣場強得嚇死人,她環視了咖啡廳一圈,居然朝我這裡走來,然後毫不客氣地坐下。
「你不認識我吧?」她說。
「嗯!」我點頭。
「那很好。」她脫下大衣,裡面穿著一件印滿小青蛙的毛衣。我覺得那毛衣的存在是對全世界沉悶服飾的一次暴力打擊。
她叫了一杯熱摩卡,然後就開始看我。不是偷看,是那種直接、毫無掩飾的盯、死盯著。
我心裡有點慌,想拿手機出來假裝忙碌,結果手機沒電了,黑漆漆的螢幕倒映出我一臉的不知所措。
「你今天運氣不錯。」她忽然說。
「啊?」
「因為你要和我談戀愛了。」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但她臉上那種篤定的表情讓我不敢笑。於是我只能坐在那裡,像是一個被宣判死刑的犯人,等著她接下來的解釋。
她說,她是個寫小說的人。寫了十年,一直不紅。昨天,她在電腦前敲下一行字:「愛情應該像一杯會自己涼掉的拿鐵。」然後她覺得這句話需要一個實驗對象。
「所以妳選了我?」我問。
「是啊!你看起來有點倒霉,又不至於立即死去,剛好適合做故事裡的男主角。」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低頭看一眼卡布奇諾,奶泡上的心形有點扭曲,但至少還是顆心。我低頭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她也許說得對。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聊了各種亂七八糟的事。
她討厭高跟鞋,因為踩在人行道上像在鞭撻自己的無聊人生。
我不喜歡吃橘子,因為剝皮的時候總在想指甲縫裡的味道會不會留到明天早上。
她說她喜歡在雨天喝冰飲,因為那種違和感能讓她覺得自己好像還活著。
我說我喜歡在夏天蓋厚被子,因為那像是對季節的一種合理反叛。
談話間,我發現她的眼睛有點奇怪 —— 不是顏色,而是眼神裡有一種「我已經看穿你,但懶得拆穿」的東西。
中途我去洗手間,回來的時候不小心在她桌邊絆了一下,差點整個人撲到她身上。
她笑得很誇張,說:「這下好了,我們的故事有第一個高潮了。」
天色逐漸暗淡,咖啡館的燈亮了,黃色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像給她加了一層柔焦。我忽然覺得,或許她說的「談戀愛」不是開玩笑。
臨走前,她問我明天有沒有空。我說有。她點點頭,把一張皺巴巴的名片推過來,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看起來像密碼的電子郵件地址。
「記得給我寫信,不然我就把你寫死,而且是死得很難看的那種。」她說完,穿上紅大衣走了。
我坐回去,看著桌上的卡布奇諾已經涼透。喝了一口,味道苦得不行,但我忽然想笑 —— 也許這就是實驗的開始。
隔天早上,我真的寫了封郵件給她。
沒想到她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話:「今天換你請我。」
那天下午,我們又在「時空戀人咖啡館」見面。
她點了和昨天一樣的熱摩卡,我點了冰美式,理由是想看她在冷氣裡看著我喝冰水時的表情。
果然,她皺眉說我有病,然後自己喝了一口我的冰美式,說很難喝。我說那就算了,她卻又多喝了兩口。
這種言行上的不一致,讓我莫名覺得她有點可愛。
一週後,她帶來一本她寫的小說,封面畫著一杯冒煙的咖啡杯。
她指著裡面一段說:「這就是你。」
我讀了讀,發現那人孤僻、笨拙、動作緩慢,還會在緊張時打嗝。
我問她是不是詆毀,她說:「這是讚美。」
一個月後,我們還是每天在咖啡館見面。有時候不說話,各自看書、敲鍵盤;有時候吵架,因為她說我點的飲料名字太土,我說她的小說情節太假。吵完又一起分吃一塊起司蛋糕,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春天來的時候,她忽然說想去旅行。
我問去哪裡,她說不知道,只要有咖啡館的地方就行。
我笑了笑,說那全世界都可以。
她看著我,像是在考慮什麼重要決定,最後說:「好吧!那就從這裡開始。」
從那天起,我開始喜歡咖啡館。
因為我知道,不管牆上的畫多醜,椅子多晃,咖啡多苦,只要她坐在我對面,這地方就成了世界的中心,可以隨時出發,也可以發呆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