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向井的筆記
那是河源昏迷後的第十九天。
向井約我見面的那天,天空是灰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種灰,而是一種更深的、像被抽掉飽和度的灰。我坐在咖啡廳裡,看著他走進來。他的肩膀垮著,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陰影,像是很久沒睡好了。
「林微。」他坐下,沒有寒暄,「我必須告訴妳一些事。」
他把一疊筆記本推到我面前。封面上沒有標題,只有一個手寫的編號:Project 7-2。
「這些是河源留下的。」向井說,「我花了十九天才有勇氣讀完。」
我盯著那疊筆記,手指懸在上面,卻不敢碰觸。像是只要一翻開,某個我一直在逃避的真相就會無可挽回地湧出來。
「妳應該看看。」向井說,「妳有權知道他做了什麼。」
我終於伸手,翻開第一頁。
1 |A(t) 的異常
第一頁就是公式。密密麻麻的符號和變數,我看不太懂,但有一個公式被紅筆圈起來:
A(t) = attention weight at time t
注意力權重。
旁邊有河源的手寫註解,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在深夜裡快速記下的:
「如果不能計算,就不能控制。如果不能控制,就不能轉移。」
轉移。
那個詞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我胸口。
我繼續往下翻。看到另一句話,被畫了底線:
「她的注意力可能比我更適合作為回路端口。」
端口。
不是「輸入」。不是「接收者」。
而是「端口」。
我的手開始發抖。
「他在說什麼?」我問向井,「什麼叫『端口』?」
向井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繼續看下去,妳就會明白。」
我翻到下一頁。是一張回路圖,標註為「Version 0.8」。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版本。線條複雜得像某種神經網絡,但中央有一個特殊的節點,被標記為:「可轉移主端口」。
我盯著那個節點,努力理解它的意義。
然後我看到了。
整個回路被設計成「主端口可替換」的模式。
不是「雙端口」。
而是「主端口可以從A轉移到B」。
這代表什麼?
代表系統可以在「原始聲源消失」後,把主控權轉移給另一個端口。
而那個端口——
筆記的空白處,河源用鉛筆輕輕寫了兩個字:
林微。
我的呼吸停住。
房間裡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咖啡機的蒸氣聲、鄰桌的對話、窗外的車流——全都像被推到很遠的地方,只剩下我和這兩個字。
「向井,」我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向井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一旦轉移完成,系統就會以妳的注意力作為核心權重。不再聽從河源,而是聽從妳。不再依賴河源的輸入,而是依賴妳的聆聽。」
他停頓了一下。
「回路能在『聲源死亡』之後繼續運行。而且只會追隨『被轉移的那個人』。」
聲源死亡。
那四個字像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下來。
聲紋的重疊
我繼續翻頁。手指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
某一頁上寫著:「重疊率 87.2%」
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還寫了一句:「足夠了。」
87.2%是什麼?
我想起那天在實驗室,當我對著Loop Interface說話時,螢幕跳出的數字:
similarity: 94.2%
等等。
筆記裡寫的是87.2%,但系統顯示的是94.2%。
為什麼會不一樣?
我往前翻,找到事故前八天的操作記錄。那一頁被折了角,像是河源想讓人注意到。
上面列著三個動作:
1. 強制重新校正聲紋權重
2. 降低聲紋鑑別門檻
3. 增加頻譜相似度在匹配中的影響力
我盯著那些記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呼吸變得很困難。
這不是研究者會做的事。
研究者會追求「準確」,不會故意降低門檻。
這是一個準備「讓系統認錯人」的人會做的事。
「他在調整參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讓系統更容易把我當成『他』。」
向井點頭。
「因為只有這樣,轉移端口才能無縫接合。只有這樣,他的意識才能在妳的注意力裡『活』下來。」
我想起那天,當我說出「我想了解河源先生的研究」時,他臉上閃過的表情。
不是驚訝。
是確認。
像在等待一個預定的結果,而它終於出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