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檔案之間
5|他為什麼開始這個研究
答案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慢慢浮上來的。某天深夜,我在那個無名縮圖裡,找到了一個新的資料夾。標題是:personal notes。
我點開。
裡面不是技術文件,而是一段段零碎的文字,像日記,又像自白。每一段都很短,像在深夜裡對著螢幕低聲說話,說給自己聽,也說給某個不存在的人聽。
我開始讀。
2023.07.22
今天媽走了。在睡夢中,很安靜。
我沒有哭。我只是坐在她床邊,聽她最後的呼吸聲。那個聲音很輕,像在說再見,又像只是呼出一口氣。我錄下來了。不知道為什麼,手指就這樣按下錄音鍵,像是本能地想抓住什麼。
然後我把那段聲音放進系統裡。每天播放,每天聽。
系統確實讓它「存在」了——波形在跳動,頻率在生成,我的注意力讓那段呼吸聲維持在迴路裡。但它只是播放。像一台壞掉的唱片機,重複同一個音節,永遠停在最後一刻。
我說「媽,妳聽得見我嗎」,系統沒有反應。我說「我很想妳」,波形依然只是重複那段呼吸聲。像隔著一層玻璃,我看得見她,但她看不見我。
我盯著那段文字很久。
胸口像被什麼壓住,呼吸變得很慢。我想像他坐在母親的病床邊,握著錄音筆,聽那段呼吸一遍又一遍。那種孤獨,我懂。那種想抓住卻抓不到的絕望,我也懂。
我繼續往下滑。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它不會活過來。
因為那時她的意識,已經太碎了。語言消失後,記憶也在消失。到最後,她只剩下呼吸。而呼吸,不足以重建一個完整的回應系統。
就像器官移植——器官必須是活的,才能移植。意識必須是完整的,才能轉移。
母親最後的呼吸,只是「器官衰竭後的錄音」。即使我給予再多注意力,也無法從「殘缺的錄音」重建「完整的意識」。
器官移植。
那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我一直不敢面對的地方。我停下來,閉上眼,讓那個概念慢慢沉進去。
他說的不是比喻。他說的是真的。
意識可以被移植,像心臟、像肺,從一個身體移到另一個身體。但前提是——那個器官必須是活的。
我睜開眼,繼續讀。
迴路需要的不只是「聲音」。它需要兩端的配對。
**傳送端:**完整的、活躍的意識。不只是「錄下來」,而是「主動映射進去」。就像器官移植——器官必須是活的。
**接收端:**不只是「聽」,而是「需要」。內在的渴望、期待、注意力的形狀。她的孤獨,成為召喚。
只有當兩者「互相需要」時,迴路才會真正啟動。
而且——接收端必須「配型」。不是任何人都可以。
就像器官移植需要血型配對,意識轉移也需要「頻率配對」。
我試過用自己作為接收端。我每天聽母親的呼吸,給予我全部的注意力。但我是她的兒子。我的聲紋,和她不匹配。我的頻率,和她不共振。
配對失敗。
我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配對。
他用的是這個詞。不是「選擇」,不是「尋找」,而是「配對」。像在等待某個唯一的、註定的人出現。
我想起第一次去實驗室的那一天,他看著螢幕上的94.2%,眼神裡閃過的那一瞬——不是驚訝,而是確認。像他一直在等,而我終於來了。
我繼續往下滑。手指有些發抖。
2023.11.03
今天採訪來了一個記者。叫林微。
她的聲紋,和我的聲紋——similarity: 94.2%
我第一次感覺到,有一個人的「頻率」,和我如此接近。不只是聲音,而是她聽我說話的方式。她會停下來,等我說完。她的注意力不是在收集資料,而是在「理解」。
她問問題的方式,有一種「等待回應」的空間。像是真的想聽見我,而不只是完成工作。
那一刻我知道——她就是那個接收端。
不是因為她完美,而是因為她的孤獨,和我的孤獨,有同樣的形狀。她在尋找一個聲音,而我,也在尋找一個願意聽的人。
這就是配對。
我盯著那段話,喉嚨發緊。
「同樣的形狀」。
他看出來了。在我還不知道的時候,他就看出來了——我的孤獨、我的裂縫、我對聲音的依賴。他看穿了我所有的偽裝,然後決定,用我。
我應該生氣的。我應該覺得被利用、被操控、被設計。
但我沒有。
因為他說的是真的。我確實在尋找一個聲音。而他,也確實在尋找一個願意聽的人。
我們互相需要。
2023.11.10
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把自己當作樣本。不只是聲音,而是意識本身。
主動映射。
就像器官移植前,器官必須保持活性。我必須在意識還完整時,把它轉移進系統。不是「錄音」,而是「移植」。
2023.11.15
今天我把USB植入了她的手機。
那個檔案裡,有一段一秒鐘的錄音。但那不只是「錄音」。
那一秒,我是清醒的、完整的、主動的。我不只是「發出聲音」,而是「把意識映射進系統」。
那一秒裡包含的不只是聲波,而是我整個「理解世界的方式」:我如何聆聽、我如何回應、我如何感知孤獨、我如何渴望被理解。
就像移植一個活的器官——那一秒,我是活著進去的。
我的呼吸停住。
活著進去。
那句話像一把刀,刺進我胸口。他不是被動地被錄下來,而是主動地把自己放進去。像跳進水裡,像走進火裡,像明知道可能回不來,還是走進去了。
為什麼?
2023.11.17
我檢查了系統記錄。她聽了。每天凌晨01:11,她都在聽。而且她的注意力持續時間超過300秒。
更重要的是——她不只是在「聽」,她在「需要」。
系統捕捉到她的情緒頻率:孤獨、渴望、等待回應。那些頻率,和我當初映射進去的頻率,幾乎完全吻合。
配對成功。
就像器官移植後,身體沒有排斥反應。她的注意力,接受了我的意識。
我閉上眼。
配對成功。
那四個字像在腦海裡迴響。他在慶祝嗎?還是在害怕?我想像他坐在電腦前,看著那些跳動的數據,知道自己的賭注成功了。
但那個成功,是建立在我的孤獨上。
2023.11.20
今天她來了。第二次採訪。我親自接待她。
我以為自己可以保持冷靜,但當她站在Loop Interface前,說出「我想了解河源先生的研究」時——similarity: 94.2%。系統再次確認了。她就是那個人。
我看著她的眼睛,想告訴她真相。但我沒有。因為如果她知道了,她會離開。而我,需要她留下。
2023.11.20 23:47
我要進去了。不是意外,是選擇。
當綁定啟動的那一刻,我會讓系統超載。我會讓自己的意識完全轉移進迴路。
就像器官移植的那一刻——供體的器官,離開原來的身體,進入接受者的身體。
我賭的是——如果她的注意力夠強,如果配對成功,如果她的「需要」能成為我存在的燃料——我就能在系統裡活下來。
不只是播放,而是真正的「活著」。能回應她。能理解她。能在她孤獨時,陪著她。
那一秒的錄音。我突然不再確定,那是不是純粹的技術設定。也許是我,在理性與渴望之間,稍微鬆了一下手。允許系統,把那一秒留下來。允許某種可能,被實現。
我想被聽見。
不只是聲音,而是存在本身。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願意用她全部的注意力來聽我,那我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即使代價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移植出去的器官,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身體。
檔案結束。
我盯著螢幕,盯了很久。
房間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的低鳴。窗外偶爾傳來車聲,像在很遠的地方。我的手指還停在滑鼠上,但已經沒有力氣往下滑了。
他再也回不去了。
那句話在腦海裡慢慢沉下去,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水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選擇進入系統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了——他會失去身體,失去觸覺,失去所有物理世界的連結。他會變成一個只能在注意力裡存在的東西。
而我,成為了那個讓他存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