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山路,如果不是熟門熟路的人,大概開到一半就會想掉頭。
幾場午後的大雨把路面沖刷得支離破碎,坑洞積著濁水;路邊的芒草長得比人還高,貼著車窗晃動,像是要把整台車吞進去似的。我握著方向盤,耳邊只有雨刷規律而乾澀的摩擦聲。直到轉過那座長滿青苔的土地公廟,我才看見那塊褪了色的「阿滿土雞城」招牌,在霧氣裡隱隱亮著。
我熄了火。山裡的靜謐立刻壓上來,濕涼而安靜。
阿滿嫂蹲在灶腳後方拔毛,身旁是一籮筐剛處理好的長尾山雞。她抬頭看見我,沒先招呼,反倒笑了出來。
「又是你這個憨子,台北沒飯吃喔?下這麼大雨也跑上來。」
她領我進屋,隨手拉過一張缺了角的塑膠凳。屋裡瀰漫著龍眼木煙燻與老菜脯混在一起的氣味,濃得像能抓在手裡。
「阿滿嫂,兒子還是沒回來幫妳喔?」我試探地問。
她把剁好的雞塊丟進大砂鍋,語氣像在談天氣一樣平淡。
「台北的路比較平,孩子走慣了,就不想回來爬這條斜坡啦。他說要在土城開什麼連鎖炸雞,機器炸的比較快,不用像我這樣守著火、看著煙。」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望著灶裡跳動的火星。火光映在她眼底,晃出一瞬失神。
「但我那老頭子走的時候,牽著我的手說,這山上的味道要是斷了,那些老鄰居回來,就找不到家了。」
她低頭把鍋蓋蓋上,又慢慢說:
「九二一那年,路斷了半個月。附近幾戶人家就是靠這幾隻雞跟後山的筍子撐過來。大家擠在這個棚子下,一人一碗熱湯,沒人哭,都在想怎麼把路修通。」
鍋裡的湯滾了。
她把一鍋老菜脯雞湯端上桌。蓋子一揭,熱氣翻湧而出,像把陳年的時間一併帶出來。
「這菜脯是民國八十年醃的。那時候我兒子才剛上小學,還會幫我洗蘿蔔。」她替我盛了一碗,「剛下鹽的時候苦、澀,難吃得很。但時間久了,就慢慢回甘。什麼都一樣啦。」
我端著碗,老菜脯沉穩的鹹香在舌尖慢慢展開。溫熱滑進喉嚨,身體裡那些說不上來的疲憊,好像也跟著散了一些。
隔壁桌坐著一對老夫妻。先生低著頭,仔細替太太剔去雞肉裡細碎的骨頭,動作慢卻穩。阿滿嫂走過去拍拍他的肩,像老朋友一樣聊起今年山上的筍況。
鐵皮屋頂上,雨聲滴滴答答落著,不急不徐。
臨走前,我問她:「這路這麼難走,要是哪天妳做不動了怎麼辦?」
她把兩包冷凍雞湯塞進我懷裡,揮揮手。
「做不動就收起來嘛。但只要這盞燈還亮著,這山路就不會太黑。回去開慢一點,湯記得熱過再喝。」
我點點頭。
發動車子。
後照鏡裡那盞黃燈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一點模糊的光,在雨霧裡晃著。
鼻子有點酸。我把車窗搖下一條縫,讓山裡的冷空氣灌進來。風裡還帶著一點柴火味。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
只是知道,下次再覺得走不動的時候,我大概還是會往這條山路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