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雨,下得像在啜泣,劈裡啪啦砸在阿財家那片斑駁的鐵皮屋頂上。阿財蹲在後門的簷廊下,腳邊堆滿抽得焦黑的長壽煙頭。他沒開燈,黑暗中只有菸火忽明忽暗,映著他那張被生活熏得黝黑的臉。
屋裡,小兒子還在睡,嘴裡嘟囔著明天要交的戶外教學費;太太阿芬坐在客廳那張破舊沙發上,一針一線縫著阿財那件領口磨鬚的夾克。針穿布的聲音清脆而規律,像一種無聲的提醒——生活沒有喘息的餘地。阿財本是這庄頭最有志氣的少年,結婚時大言不慚地向老丈人保證,要讓阿芬過上好日子。可這幾年的乾旱、菜價高漲、無盡的債務,像條絞索,緩緩勒緊他的脖子。
「阿財,東西塞好了。」阿芬走出來,手裡提著那個褪色的帆布袋,裡面除了幾件內衣,還有一疊用報紙包得緊緊的、她偷偷湊來的兩萬塊錢。阿財沒回頭,喉嚨像被沙子塞住,沙啞地說:「阿芬,我這一去,家裡的田……妳先放著吧。等我在台北領了第一份薪水,我就寄回來。」
阿芬沒有哭,只伸出那雙因長年下田而龜裂的手,輕輕撫過他的後腦勺。這是他們結婚十五年來,最溫柔卻也最殘酷的一個動作。她低聲說:「阿財,你莫怕,天公疼憨人。去那邊,人家的話要聽,受委屈要吞。只要你人在,我們這個家就不會散。」
凌晨四點,阿財跨上那台老檔車,排氣管吐出的黑煙在雨霧裡瞬間散開。他不敢回頭,心裡清楚阿芬仍站在門口,單薄的圍裙貼在身上,頭髮濕得貼在臉頰,但雨聲把一切拉得很遠,連聲音都模糊了。
車輪打滑,泥水濺起,他的手緊握把手,每一次顫抖都像提醒他——這條路沒有退路。土地公廟的神像在雨中蒙上一層灰黑,他停下車,吐出一口濃痰,那是對命運最後的挑釁。
「土地公,祢要保佑我妻兒,若我有出頭天,我回來給祢換金身;若我死在外面,就當作沒看過我這個人!」
油門一催,阿財衝進雨霧裡。雨打在臉上,車輪打滑濺起泥水,手緊握把手,心口悶得像被什麼壓住。他沒回頭,後方只有隱約的屋頂和那一抹微微晃動的圍裙。車燈在水面上劃出短暫的光,然後消失。雨聲裡,只有車輪和心跳,節奏一下一下往前延伸,濕冷的風打在臉上,路在雨裡伸開,但前方什麼都沒有說,只有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