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在剪輯室裡發現了一件事。
她在倒帶檢查素材的時候,發現了一段她完全不記得錄下的音軌。
那是上週六在「無名」拍攝微距素材時的原始檔案。她的手機架在吧檯邊緣,微距鏡頭對準了手沖壺和濾杯。畫面裡只有咖啡——注水、悶蒸、萃取,一切如常。但收音——
手機的麥克風收到了畫面之外的所有聲音。
最清晰的是水聲:壺嘴的水流落在咖啡粉上的細碎滴答,分享壺裡咖啡液匯聚的低沉嗡響。然後是環境音:遠處窗外的蟬鳴、唱片機裡薩克斯風的懶散旋律、年糕偶爾翻身時爪子碰到木地板的輕微聲響。
但夾在這些聲音之間的,還有一種她需要調高音量才能聽清的聲音——
呼吸聲。
不是她自己的。她剪片的時候對自己的呼吸節奏非常熟悉,知道哪些是自己因為興奮而加速的換氣聲。
這個呼吸聲是陸晏的。
均勻的、深長的、帶著極其微弱的鼻息。在注水的時候呼吸會變慢,變得幾乎察覺不到;在悶蒸等待的間隙裡會恢復正常的節奏;在收壺的那一刻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像是在確認最後一滴水落下的位置。
他的呼吸和手沖的動作是同步的。
不,比「同步」更準確的說法是——他的呼吸就是手沖的一部分。吸氣的時候注水開始,吐氣的時候水流畫圈,屏息的時候等待萃取。整個過程像一首被身體記住了的歌,不需要思考,自然而然地從每一個毛孔裡流淌出來。
蘇糖戴著耳機,把這段音軌反覆聽了三遍。
第一遍她在分析——呼吸節奏跟水流節奏的對應關係,可以剪進影片裡當作音效嗎?
第二遍她在猶豫——這太私人了。呼吸聲是一個人最私密的身體語言,比臉、比手、比聲線都更接近真實的本質。
第三遍她在發呆——耳機裡那個均勻的呼吸聲讓她的心跳慢了下來。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安靜地存在著,不說話,不做多餘的事,只是呼吸。
她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這段音軌不會出現在任何影片裡。
它是鏡頭之外的東西。是她偶然捕捉到的、不屬於觀眾的、專屬於那個空間裡兩個人之間的聲音。
她把這段素材從影片時間軸上刪除了,但沒有刪除原始檔案。它被保存在她的電腦裡一個叫做「素材備份」的資料夾裡。
如果再老實一點,她應該承認那個資料夾最近被她重新命名為「無名」了。
*
週六。
蘇糖到得比往常早了一些。推開門的時候,陸晏還沒有開始沖咖啡——他坐在吧檯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翻著那本手寫的咖啡筆記本。年糕蜷在他的腳邊,發出細小的打呼聲。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
蘇糖在那一刻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從來沒見過他「坐著」的樣子。他永遠站在吧檯後面,要麼在沖咖啡,要麼在擦拭器具,要麼在烘豆。永遠在做著什麼。
但現在他只是坐著。安靜地。翻著筆記本。
這個畫面有一種奇怪的脆弱感。不是那種柔弱的脆弱,而是像一杯剛沖好的咖啡在還沒有人端起之前的狀態——完整的,但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涼掉。
「早。」她說。
「嗯。」他合上筆記本站了起來,走向吧檯。
蘇糖注意到他今天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不是那種精準放慢的慢,而是帶著一絲倦意的慢。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皮膚比平時蒼白。
「你昨晚沒睡好。」她說。不是疑問句。
他的手在取咖啡豆的動作上停了不到半秒。
「正常。」
蘇糖沒有追問。她已經習慣了他的界線——有些門他沒有打開,她就不硬推。
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從帆布包裡拿出了今天帶來的東西——不是什麼精緻的手工甜點,而是一個用保鮮膜裹著的、其貌不揚的小碗。
她把保鮮膜揭開。裡面是一碗白色的甜湯,表面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已經涼了,但仍然散發著淡淡的桂花香。
「我媽燉的桂花酒釀湯圓。」她把碗推到吧檯上,「她說天熱容易睡不好,喝點酒釀安神。」
陸晏看了那碗湯圓很久。
「你媽知道你每週六來這裡?」
「她知道我每週六去老城區找一個會泡咖啡的人。」蘇糖實話實說,「然後她就開始每週五晚上燉甜湯,讓我帶過來。」
「你跟她說了什麼?」
「說你沖的咖啡很好喝,但你好像不太開心。」
她頓了一下。
「我媽聽完就說:『那個年輕人需要喝點甜的。咖啡太苦了,喝多了傷胃。』」
陸晏沒有說話。
他端起那碗酒釀湯圓,用碗裡附帶的小湯匙舀起一顆湯圓,放進嘴裡。
蘇糖看著他咀嚼。
她不知道桂花酒釀湯圓跟精品咖啡有什麼配對上的關聯性——大概完全沒有。這碗甜湯跟他吧檯上那些昂貴的產區豆和精密的萃取器具格格不入。它是一碗媽媽牌的、用砂鍋慢燉的、帶著老城區甜品店氣息的普通甜湯。
但陸晏把那碗湯圓喝完了。一顆不剩。
「好喝。」他說。
蘇糖笑了。「下次我帶媽媽的紅豆湯。」
「不用每次都——」
「她已經排好了。」蘇糖翻出手機,給他看小棠的對話紀錄——不是小棠,是她媽的微信:「下週薑汁地瓜甜湯,下下週芝麻糊,再下週綠豆薏仁。告訴那個年輕人不要只喝咖啡。」
陸晏看完了螢幕上的文字,沒有表情變化。
但他收碗的時候,動作格外輕。像是在拿一件比他任何一只陶杯都要珍貴的器皿。
*
那天下午的手沖時間,蘇糖照例架好了手機拍微距。
但在陸晏開始注水之前,她做了一件從沒做過的事——她摘下了耳機,關掉了監聽。
她不想再通過螢幕看他。
她把手機留在支架上自動錄,自己坐到了吧檯對面的高腳凳上,雙手抱著膝蓋,安靜地看他沖咖啡。
不是看螢幕裡的微距世界,而是用自己的眼睛,看真實的他。
磨豆機的嗡嗡聲。水壺的咕嘟聲。注水時水流碰觸咖啡粉的細碎嘶嘶聲。
然後是呼吸聲。
吸氣。注水。吐氣。畫圈。屏息。等待。
她聽到了。不是通過耳機裡放大的音軌,而是真實的、帶著距離感的、混在空氣裡的呼吸聲。很輕,需要把自己的呼吸放慢才能捕捉到。
蘇糖放慢了自己的呼吸。
然後她發現了一件事——她的呼吸在不知不覺中跟他同步了。他吸氣,她吸氣。他吐氣,她吐氣。
就像兩支在同一個節拍器下校準的鐘擺。
咖啡沖好了。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今天的豆子是肯亞的——明亮的黑醋栗酸感,中段帶著番茄的鮮甜,尾韻是黑巧克力。熱烈的、有生命力的味道。
「這支豆子很有個性。」她說。
「嗯。」他靠在吧檯邊上,端著自己的杯子。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胡桃木檯面。咖啡的蒸氣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裡裊裊上升,被吊燈的暖光照成了金色的煙霧。年糕跳上了吧檯,在兩只咖啡杯之間找到了一個剛好的位置,趴了下來。
安靜。
唱片機裡的爵士樂在某個時刻停了——唱片放完了,唱針在空白溝槽上發出規律的嘶嘶聲。沒有人去換。那個嘶嘶聲反而成了一種新的背景音,像遠方的海浪,或者收音機調頻時的白噪音。
蘇糖看著面前這個場景,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她做了快兩個月的 Vlog,拍了無數段微距素材,寫了無數句旁白解說,記錄了無數個「咖啡×甜點」的配對瞬間。她的粉絲透過鏡頭看到了一個精緻的、充滿氛圍感的世界。
但他們看不到的是——
鏡頭之外,有一個女孩和一個男人,安靜地坐在一間沒有名字的老石屋裡,喝著各自杯子裡的咖啡,中間隔著一隻打呼的橘貓,不說話,不做任何事情,只是共享著同一段下午的光線和空氣。
這個畫面不會出現在任何影片裡。
它是專屬的。
蘇糖喝完了最後一口肯亞,把杯子放在檯面上。陶杯底部和木質檯面碰觸的聲音很輕,像一個句號。
「陸晏。」
「嗯。」
「我下週還來。」
「門不鎖。」
她笑了。
他說的跟第一次一模一樣——門不鎖。意思是你想來就來,我不會主動邀請,但門永遠為你開著。
只不過這一次,蘇糖覺得這句話的重量跟第一次已經完全不同了。
她站起來,摸了摸年糕的頭——年糕習慣性地咕嚕了一聲——然後背起帆布包,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暖黃色的燈光裡,陸晏站在吧檯後面,一手端著杯子,一手垂在身側。他的目光透過窗戶落在巷子外面的某個地方,表情安靜得像一幅靜物畫——但杯子裡的咖啡還在冒著蒸氣。
活的。溫熱的。正在被品嚐的。
蘇糖推開門,走進了七月傍晚的暖風裡。巷子裡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橘紅色,石板路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遠處的蟬鳴和近處的某戶人家炒菜的聲音混在一起,是老城區最日常的交響樂。
她在走出巷子之前,最後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殘留著咖啡香。
還有很淡很淡的,雪松的味道。
她把這口氣吸進肺裡,存好了。
第一卷結束了。但蘇糖知道,故事才剛剛開始。
那杯微苦的咖啡,正在慢慢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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