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兩點十七分,江晨皓站在大安區某條無名巷弄的深處,看著眼前那道牆。
牆是尋常的紅磚牆,爬著幾莖枯萎的藤蔓,牆角堆著兩袋來不及收的垃圾。旁邊是一排老舊公寓的防火巷,鐵皮遮雨棚滴著前夜殘留的雨水。這樣的小巷在台北多如牛毛,白天是外送機車的捷徑,夜晚是野貓的地盤,從不引人注目。但此刻,牆上有一道裂隙。
說裂隙並不精確。那不是物理上的裂縫,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空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又像是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在現實這塊布帛上割了一刀。裂隙約莫一人寬,邊緣泛著極淡的幽光,那種光不是來自任何光源,倒像是從顏色本身滲出來的:深藍、墨綠、灰紫,混雜成城市深夜才會出現的色譜。
江晨皓已經盯著它看了五分鐘。
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這裡。三小時前他就該回家,躺在方語晴身邊,假裝自己是個作息正常的普通人。但他沒有。他從咖啡館下班後,像過去三個月來的每一個深夜,漫無目的地走在台北的街頭,從東區走到信義計畫區,從信義計畫區走到通化夜市收攤後的狼藉,最後不知不覺拐進這條從未見過的巷子。
然後他看見了那道裂隙。
更準確地說,他看見一個男人走了進去。
那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洗到泛白的襯衫,領帶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手提一只磨損的公事包——標準的上班族模樣,深夜加班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那種。但他走路的姿勢不對。那不是回家的人該有的步伐,而是某種被牽引的、夢遊般的移動,腳尖拖著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江晨皓看著他走進巷子,看著他停在牆前,看著他毫不猶豫地跨進那道裂隙——然後消失。
就這麼消失了。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特效電影裡的絢爛畫面。男人只是往前跨了一步,然後就不在原來的地方了。牆還是那面牆,巷子還是那條巷子,只是少了一個人。
江晨皓應該報警。應該轉身離開。應該告訴自己那只是幻覺,是長期失眠加上過度疲勞造成的視錯覺。
但他沒有。
他朝那道裂隙走去。
二
三年前,江晨皓還是個心理諮商師。
那時候他在大安區有一間小小的諮商室,窗戶正對著一棵老榕樹,樹影搖曳的光線落在個案的沙發上,常讓人有種置身水底的錯覺。他的收費不高,預約卻總是排到三個月後——不是因為他多有知名度,而是因為他願意聽那些沒人願意聽的故事。
被職場霸凌到不敢睡覺的工程師。被丈夫監控每一則訊息的家庭主婦。被債務逼到想從高架橋跳下去的小老闆。他們坐在那張沙發上,在榕樹的光影裡,把最深的傷口攤開來給一個陌生人看。而江晨皓的工作就是接住這些傷口,小心翼翼地,不讓任何人再受傷。
他做得還不錯。至少個案是這麼說的。
直到林靜玉。
林靜玉是他遇過最難懂的個案。三十二歲,廣告公司創意總監,漂亮、聰明、成功,擁有人們豔羨的一切。但她走進諮商室的第一天,江晨皓就看出了不對勁——那雙眼睛裡有某種被掏空的東西,像一棟華美的大廈,窗戶後面卻空無一人。
她來諮商是因為失眠。她說工作壓力大,睡不著,想找人說說話。但江晨皓很快發現,失眠只是表象,真正困住她的是某種更幽微的創傷——她從不談論自己的童年,從不接父母打來的電話,從不在週末安排任何行程。她的完美是層層疊疊的繃帶,纏住了一個始終在滲血的傷口。
治療進行了四個月。四個月裡,林靜玉逐漸鬆開一些縫隙,讓江晨皓看見繃帶底下的東西:一個永遠不被滿足的小女孩,一個必須用優秀換取關注的女兒,一個在親密關係裡反覆受傷卻從不喊痛的 survivor。江晨皓以為他在幫助她。他以為那些縫隙是癒合的開始。
然後林靜玉死了。
她從住處的頂樓一躍而下,留下一封簡短的遺書:「對不起,我太累了。不用找任何人負責。」
不用找任何人負責。
但她不知道,這句話本身就是最深的責任歸屬。江晨皓花了三個月調查,發現林靜玉隱瞞了太多事情——她在公司遭受的性別歧視,她前男友的威脅,她父母長達三十年的情緒勒索。她知道江晨皓會阻止她,所以選擇什麼都不說。
她保護了所有人,除了自己。
也除了江晨皓。
那之後,江晨皓辭去了工作。他沒辦法再坐在那間諮商室裡,沒辦法再看著那棵老榕樹,沒辦法再聽任何人說話。他害怕自己會錯過另一個求救訊號,害怕自己會再次無能為力。他開始在咖啡館打工,過著不用動腦的生活,用失眠的夜晚懲罰自己。
三年了。
三年來他從不曾忘記林靜玉走進諮商室時的模樣。那雙被掏空的眼睛。
而剛才走進裂隙的那個男人,有著一模一樣的眼神。
三
跨過裂隙的感覺,像穿過一層極薄的水膜。
沒有想像中的阻力或異樣感,只是短短一瞬間,皮膚上有某種微微的麻癢,耳膜輕輕一脹,然後就過去了。但當江晨皓睜開眼,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
天空是一樣的夜空,台北盆地常見的灰濛濛,看不見星星。腳下是一樣的柏油路面,畫著模糊的停車格線。周圍是一樣的公寓建築,老舊的鐵窗,生鏽的冷氣架,遮雨棚上積著落葉。
但不一樣。
空氣不對。太安靜了,安靜到像被抽走了所有背景音——沒有遠處的車聲,沒有便利商店的叮咚,沒有野貓的叫春,甚至沒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這是一種真空般的靜謐,彷彿整座城市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消音室。
顏色也不對。太灰了,灰到接近黑白照片。路燈的光暈是灰的,公寓窗戶偶爾亮著的燈也是灰的,就連牆上的塗鴉都褪成了不同程度的灰階。江晨皓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還好,他自己還保有顏色,像一張彩色照片貼進了黑白背景。
然後他看見那個男人。
男人站在十幾公尺外的路口,背對著他,一動不動。江晨皓喊了聲「喂」,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異常刺耳,但男人沒有反應。他走過去,繞到男人面前——
那是一張完全空洞的臉。
不是面無表情,而是真正的空洞。眼睛睜著,卻像兩顆玻璃珠,沒有焦點,沒有光,沒有活人該有的任何東西。嘴巴微張,嘴角掛著一絲不知道是口水還是什麼的液體。整個人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空殼,只剩軀殼還站在這裡。
江晨皓伸手想搖醒他,手卻直接穿過了男人的身體。
不是真的穿過。是當他的手靠近男人肩膀時,那影像般的軀體突然模糊了一下,像電視訊號不穩時的殘影,然後他的手就落空了。等他收回手,影像又恢復原狀。
幻覺。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現實?
江晨皓正想再試一次,男人突然動了。
他開始往前走。
步伐和剛才一模一樣——夢遊般的、被牽引的姿態,腳尖拖著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江晨皓跟在後面,穿過一個又一個灰階的路口,走過一排又一排灰階的公寓,轉過三個彎,最後停在一棟建築前面。
那是一棟辦公大樓。
在灰階的世界裡,這棟大樓顯得格外巨大,玻璃帷幕牆反射著同樣灰濛濛的夜空,但江晨皓認得出它的形狀——那是台北東區隨處可見的商辦大樓,十幾層樓高,一樓是大廳和便利商店,樓上是各種公司的辦公室。
只是這棟大樓的門,是一個無盡延伸的走廊入口。
從外面看進去,看不見大廳,看不見櫃檯,看不見便利商店。只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一扇又一扇的門,門上都掛著不同的公司名牌。走廊向深處無限延伸,沒有盡頭。
男人走了進去。
江晨皓猶豫了一秒。他不知道這條走廊通往哪裡,不知道進去之後還能不能出來,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夢境、幻覺,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異度空間。但他更不知道的是,如果他就這樣轉身離開,那個男人會變成什麼。
或許會永遠困在這裡。
就像林靜玉困在她自己的世界裡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走進走廊。
四
走廊比他想象的更長。
不是物理上的長——物理上,他走了大概十分鐘,經過幾十扇門,每一扇門都掛著不同公司的名牌:科技公司、廣告公司、會計師事務所、貿易公司。有些門虛掩著,從門縫透出灰白的光,有些門緊閉,門板上貼著過期的公告。
是時間上的長。或者說,是感受上的長。
江晨皓發現自己在這條走廊上走了十分鐘,卻完全記不得剛才經過了哪些門。那些公司的名字像水一樣從腦海流走,不留任何痕跡。他甚至開始記不得自己是從哪個方向走進來的——回頭看,來路和前方一模一樣,無盡的走廊,無盡的門,沒有任何可供辨識的標誌。
那個男人還在前面走著,始終保持著十幾公尺的距離。江晨皓加快腳步,距離卻沒有縮短;他放慢腳步,距離也沒有拉長。像是在某種無形的軌道上,他們各自被固定著,只能前進,無法靠近。
又走了不知多久,男人終於停下來。
他停在一扇門前。那扇門和其他門沒什麼不同,掛著一塊銅色的名牌,上面寫著「智點創意有限公司」。男人伸手推開門,走進去,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
江晨皓跑過去,推開同樣的門——
裡面不是辦公室。
是一條走廊。
又是走廊,但這次不是直的。這是一條迴旋向下的樓梯間,水泥牆面,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每一層都有同樣的防火門,門上沒有任何標示。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只剩下江晨皓一個人站在樓梯間裡,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迴盪。
他往下走。
一層。又一層。再一層。
每一層都一模一樣。同樣的水泥牆,同樣的日光燈,同樣的防火門。他試著推開其中一扇門,門後是一條同樣的走廊,兩側是同樣的辦公室門,門上掛著同樣的公司名牌——但他記不得那些名字,彷彿剛看過就立刻遺忘。
他關上門,繼續往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江晨皓開始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空間。這是一個迷宮。一個沒有出口、沒有盡頭、甚至沒有記憶的迷宮。每一步都在重複,每一個轉角都和上一個一模一樣。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腳步開始踉蹌——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哭聲。
很輕的,壓抑的,像有人把臉埋在枕頭裡發出的那種哭聲。從樓梯間的下方傳來,若有若無,但確實存在。
江晨皓循著聲音往下跑,一層又一層,直到哭聲越來越清晰,直到他看見一扇微微敞開的防火門。門縫透出光——不是灰白的光,而是正常的光,帶著一點暖黃的色溫。
他推開門。
五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開放式辦公室。
不是迷宮裡的辦公室,而是真正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台北的夜景,信義計畫區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天花板垂下設計感的吊燈,照亮一排排現代化的辦公桌;桌上擺著電腦、文件、馬克杯、照片,還有一盆盆奄奄一息的植物。
這是正常的顏色。正常的聲音——空調的低鳴,電腦風扇的微響,遠方偶爾傳來的車聲。正常的時間感——窗外是深夜,辦公室空無一人,只有角落的飲水機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但有一張辦公桌還亮著。
那張桌子在最深處的角落,桌上堆滿了文件,螢幕還亮著,顯示一份未完成的提案。桌子旁邊的地上,蹲著一個人。
就是剛才那個男人。
他不再是空洞的模樣。他縮成一團,雙手抱膝,把臉埋在膝蓋之間,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哭聲從他身體裡傳出來,斷斷續續,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終於憋不住的那種。
江晨皓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嘿。」
男人沒有反應。
「嘿,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男人慢慢抬起頭。那是一張疲憊至極的臉——眼眶泛紅,黑眼圈深得像瘀青,嘴唇乾裂,鬍子好幾天沒刮。但他的眼睛是活的。不像剛才那具空殼,現在這雙眼睛裡有東西:有恐懼,有悲傷,有困惑,還有一點點殘存的希望。
「你……你是誰?」男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
「我叫江晨皓。我看見你走進一條巷子,然後就消失了,我跟著進來的。你還好嗎?」
男人愣愣地看著他,過了幾秒才說:「我在哪裡?」
「你不知道?」
「我……我加班到凌晨,從公司出來,然後……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就一直在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哪裡都是同樣的走廊同樣的門。我走不出去……」男人的聲音開始顫抖,「我走不出去,我試了好久好久,就是走不出去……」
江晨皓按住他的肩膀。這次他碰到了實體——溫熱的,顫抖的,活人的身體。
「你叫什麼名字?」
「……陳耀明。」
「陳耀明,你聽我說。你現在被困在一個奇怪的地方,但你不是一個人。我會想辦法帶你出去。好嗎?」
陳耀明看著他,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
「我真的……真的撐不下去了。」他說,「你知道嗎,我已經連續加班三個月了。每天老闆都在罵,說我不夠努力,說我沒能力,說公司請我是浪費錢。我不敢回家,不敢睡覺,因為睡著了就會夢到那些話,醒來又要面對那些話。我沒有地方可以去,沒有辦法可以逃,我只能……」
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我只能一直工作。一直工作。一直工作。做到自己沒有力氣去想。可是今天……今天我不知道為什麼,從公司出來之後,我就一直在走,一直走,然後就走到這裡來了。我走不出去,我哪裡都去不了,我……」
他又開始哭。像個孩子一樣,毫無保留地哭。
江晨皓沒有說話。他只是蹲在那裡,手按在陳耀明肩上,等他哭完。
這一刻,他想起林靜玉。想起她坐在諮商室裡,也是這樣哭著說「我撐不下去了」。他想說些什麼,想告訴陳耀明一切都會好起來,想給他一個保證——但他已經學會不再隨便給人保證。因為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因為他曾經給過保證,卻沒有做到。
所以他只是等著。
等陳耀明哭夠了,哭累了,哭到只剩抽噎的時候,江晨皓才開口。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走到這裡來嗎?」
陳耀明搖頭。
「因為你已經走到極限了。」江晨皓說,「你的身體、你的心,都已經走到極限了。你一直在撐,撐到沒有力氣再撐,然後你的潛意識就幫你創造了一個出口——或者說,一個迷宮。你把自己困在這裡,因為外面的世界比這裡更可怕。」
陳耀明抬起頭,眼神裡有某種東西在閃動。
「那我……我還能出去嗎?」
「可以。」江晨皓說,「但你要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你真的想出去嗎?」
陳耀明愣住了。
「外面的世界還是那個樣子。」江晨皓繼續說,「老闆還在罵你,工作還在堆著,壓力還在那裡。你出去之後,一切都沒有改變。唯一改變的,是你自己。你要決定,是要繼續撐下去,還是要……找到另一條路。」
他沒有說「另一條路」是什麼。他不知道。他自己都還沒找到。
但陳耀明看著他,許久之後,點了點頭。
「我想試試。」他說,「我不想……不想一直困在這裡。」
江晨皓站起身,伸出手。
「好。那我們就走。」
陳耀明握住他的手,站起來。就在他站起來的那一刻,周圍的辦公室開始模糊——不是消失,而是像水中的倒影被風吹皺,逐漸擴散成模糊的光影。落地窗外的夜景褪成灰白,辦公桌的輪廓開始溶解,最後,一切歸於虛無。
他們站在一條普通的巷子裡。
台北的巷子。有野貓的叫春,有便利商店的叮咚,有遠處的車聲。牆上的藤蔓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牆角的垃圾袋散發著淡淡的酸味。
陳耀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的腳,看著身後的牆。
「我……」他轉向江晨皓,「謝謝你。」
江晨皓搖搖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巷子口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這麼晚了,兩個大男人在這裡做什麼?」
他們同時回頭。巷子口站著一個老人,滿頭白髮,穿著一件舊棉襖,手裡提著一只塑膠袋。他看著江晨皓,眼神裡有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像認識他很久了,又像第一次見面。
「沒事。」江晨皓說,「我朋友喝多了,我送他回家。」
老人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然後,他慢慢走過來,經過他們身邊,走進巷子更深處。
就在經過江晨皓身邊時,老人停下腳步。
「年輕人。」他低聲說,聲音只有江晨皓聽得見,「那道門,不是每個人都看得見的。」
江晨皓渾身一震。
但老人沒再多說,繼續往前走,轉個彎,消失在巷子盡頭。
江晨皓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陳耀明拉他的袖子:「那個……你說的『另一條路』,我要怎麼找?」
江晨皓回過神。他看著陳耀明,這個剛剛從某個無法理解的地方被他帶回來的陌生人,想了很久,才說:
「明天下午三點,來找我。我給你一個地址。」
他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還是三年前的舊名片,一直放在皮夾深處,從沒用過。名片上印著:江晨皓 心理諮商師。
陳耀明接過名片,看著上面的字,又看看江晨皓。
「你是……」
「我不是了。」江晨皓說,「但如果你想試試,我可以陪你說說話。」
陳耀明把名片小心地收進口袋。
那天晚上,他們在巷子口分開。江晨皓沒有回家,而是走回剛才那道裂隙所在的位置——牆還在,藤蔓還在,垃圾袋還在。但裂隙不見了。
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
江晨皓站在那裡,一直站到天快亮。他想起老人的話,想起陳耀明的眼淚,想起林靜玉最後一次離開諮商室時的背影。
他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經開始了。
而他,已經沒有辦法假裝看不見。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