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番外-零點：被翻頁的四萬年
W.E.3272年，起衡071年，冬。
那一天，沒有人意識到世界正在終結。
這份被列為零區最高機密的「起源檔案」，是在災難發生十五年後(W.E.3287年，起衡086年)，才從無數殘破的地下數據庫中被拼湊出來。
那位還原出真相的研究員，死死盯著報告上的數據，在無菌室裡不可抑制地乾嘔了十分鐘。 因為毀滅人類的，不是戰爭，不是外星隕石，只是一個小數點，和一罐二十九塊錢的便利商店熱咖啡。
那天下午，W城的7G測試塔正在進行例行校準。
工程師的手指凍得有些僵硬，在輸入陣列參數時，不小心將一個小數點按錯了位置。系統自動啟動了修正補償，警示燈亮了不到三秒就黯然熄滅。
這起事件最終被系統判定為「無害的瞬態諧波偏移」，歸入例行日誌。沒有人簽名，也沒有人複閱，並在兩年後的系統自動清理中，被永久刪除。
可就在那短短的十七秒裡，一次持續的頻段漂移發生了。 它不是主頻，而是 W 城特有的盆地地形與測試塔的金屬矩陣之間，偶發的空間共振副產物——17.4 THz。
它不是單純的高頻電磁波。
17.4 THz 恰好落在人類細胞核內某些蛋白質複合體的「次級振動頻帶」。平時，染色質由組蛋白八聚體緊密纏繞，靠甲基化與去乙醯化維持高度壓縮的休眠狀態。
這個頻率，與組蛋白H3尾端的氫鍵振動模式產生了微弱的相位共振。它並未撕裂DNA，只是讓局部染色質在皮秒級的時間尺度上，出現了「呼吸現象」的異常放大。原本緊鎖的甲基化區段，在那十七秒內出現了統計學上可觀測的鬆動。
它穿過玻璃，穿過混凝土，穿過羽絨外套，穿過皮膚，穿過細胞膜。
無聲，無色，無感。
在那十七秒裡，W城街道上大約有十一萬三千人正在戶外。
他們繼續低頭走路，繼續滑著手機，繼續抱怨著生活的種種。
沒有人倒下，沒有人頭痛，沒有任何一絲異狀。
但在他們抱怨微波便當太鹹、罐裝咖啡太甜的同時，某個致命的化學反應，已經在他們體內悄悄完成了閉環。
那罐咖啡，以及他們中午吃下的微波便當、昨天喝的氣泡水裡，都含有一種被廣泛使用了半個世紀的工業抗氧化劑——E-919。
這種化合物在人體內代謝後，會產生一種極微量的環狀多肽。它就像一把無形的鑷子，精準地扒開了細胞核內某段緊密纏繞的染色體。如果只有 E-919，什麼都不會發生，它缺乏打開基因鎖的動能；如果只有 17.4 THz 的頻率穿透，那段DNA依然會因為沒有介質而繼續沉睡。
偏偏在那十七秒裡，物理的鑰匙，不偏不倚地轉動了化學的鎖孔。
在十一萬三千名 W 城居民的細胞核深處，某段沉睡了四萬年的序列，被輕輕翻了一頁。
那是寫在人類基因組裡最古老的一行編碼。比農業更古老，比語言更古老，比智人出走的征途還要古老。它一直都在那裡，像一顆從未被引爆的地雷，耐心地等待著一個連它自己也不知道的條件。
而那個條件，在那十七秒裡，成立了。
序列甦醒了。
它開始以極低的耗能，將自己的 RNA 反轉錄，像幽靈一樣悄悄掛載到人類染色體的端粒末端。它甚至修改了自身的釋放機制，讓宿主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交談，都呼出帶有「引導 RNA」的氣溶膠。
這是一場沒有實體病原體的傳染。
這十一萬三千人成了最完美的播種機。他們搭乘捷運、搭乘國際航班，將這些氣溶膠散佈到全世界。那些吸入引導 RNA 的人，體內的 E-919 代謝物同樣被啟動，然後，他們基因庫裡的定時炸彈也跟著開始倒數。
嚴格來說，沒有人是被別人傳染致死的。 殺死每個人的，都是他們自己細胞裡的古老幽靈。外來的氣溶膠，僅僅只是一句喚醒密碼。
那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W城的人們下班，回到家，吃晚飯，看著無聊的新聞，安然入睡。
這個世界依舊照常運轉，股市依然在上漲，政客依然在爭吵。
但HERV-Ω 所產生的干擾RNA，已優先結合端粒酶複合體中的 TERT 次單元，徹底抑制了其延長功能。端粒並非瞬間消失，它只是停止被修補。細胞仍然在分裂，但每一次分裂，都在悄悄削短生命的刻度。
當端粒縮短至臨界長度以下，細胞將啟動不可逆的凋亡程序。在人體這樣高更新率的器官中，這個臨界值大約需要 40 到 60 次細胞週期。
統計平均，約一年。
不是倒數計時，是耗盡。
於是，一年後，炸彈的紅線被集體剪斷。
第一批人開始像落葉般枯萎死亡。
然後，雪變成了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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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枯萎病」溯源報告
1. 病毒本體：HERV-Ω (Human Endogenous Retrovirus - Omega)
分類： 內源性反轉錄病毒（人類自體演化殘留物）。
特性： 本質上不是外來入侵者，是人類基因組中沉睡了四萬年的「自毀編碼」。
致病機制（端粒鎖死）： 序列一旦被喚醒，將轉錄出高特異性的干擾 RNA，精準阻斷染色體端粒的修復與複製酶活性。 宿主細胞徹底喪失分裂與更新能力，人體組織隨之走向不可逆的急速凋亡。
2. 「雙鑰匙」觸發機制與傳播
世界終結於一個巧合，當物理的鑰匙插進了化學的鎖孔。
化學鎖孔 (E-919)： 災難前全球廣泛使用的工業食品添加劑（普遍存在於廉價合成咖啡、微波便當等高度加工食品）。其代謝物「環狀多肽」作為一種表觀遺傳解碼劑，長期且緩慢地弱化了 DNA 的甲基化封鎖，使得 HERV-Ω 序列從絕對休眠轉為「可讀取」的臨界狀態。
物理鑰匙 (17.4 THz)： W.E. 3272 年冬，W城7G測試塔校準錯誤，產生了17秒的瞬態諧波。該頻率引發了細胞內特定蛋白質複合體的空間共振，為處於臨界狀態的基因轉錄，提供了最後一絲啟動能量。
傳播途徑： 這是一場「自體對自體」的集體共謀。首批覺醒者呼出的氣溶膠中，含有外泌體包覆的「引導 RNA」。健康人群吸入後，會直接觸發其體內已處於「可讀取」狀態的 HERV-Ω。外來物不是病毒，僅是喚醒廣播。
3. 臨床表現與致死率
初期致死率： 60%。（倖存者特徵： 極少數以低加工「原型食物」為主要飲食的人群。因未大量攝入 E-919，其 DNA 甲基化圖譜維持高密度封鎖，化學鎖孔未被打開，從而免疫了物理點火與引導 RNA 的喚醒）。
致死機制： 感染（喚醒）後潛伏期長達一年。一旦端粒耗盡，患者將在 2 至 4 週內死於多重器官極速衰竭。器官不是被病毒啃食，是直接被「用壞」且無法替換。
病程發展：
第一週： 造血功能與毛囊細胞率先停滯。極度疲勞，毛髮大片脫落，皮膚喪失彈性並出現大面積衰老斑塊。
第二週： 腸胃黏膜細胞停止更新導致嚴重內出血；白血球停止生成，免疫系統徹底崩潰。
末期： 全身器官功能停擺。死者遺容如同在一個月內被強行快轉至百歲自然老死的模樣。
4. 疫苗開發與解藥困境
傳統疫苗： 徹底無效。因為病毒本就是人類自身DNA的一部分，傳統疫苗無法對抗自己的基因。且發現疫情時，全球人口幾乎已全是「帶原者」。
清除式疫苗： 災後第二年，曾有頂級實驗室研發出利用基因剪刀技術徹底剔除 HERV-Ω 的療法。
致命缺陷： HERV-Ω 序列在過去四萬年裡，已與人類的「免疫記憶系統」深度綁定。清除這段病毒DNA的同時，會連帶刪除人類對過去所有疾病的免疫記憶，導致接種者在無菌室外無法存活。
「廉價便利」成了催命符，「原型食物」成了防彈衣。
極少數保持低加工飲食的人群存活了下來。他們並非天生幸運，只是他們的基因鎖，比別人更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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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被修正的歷史
關於「人類枯萎病」的真相，最終並沒有被載入教科書。
W.E.3287年，那份還原真相的報告被呈交上去的當晚，零區最高議會便下令將其列入永久封存等級。參與拼湊報告的研究團隊，在隨後三個月內，以各種理由被調離、隔離，或從名冊上消失。
對外，發布了一套經過精心修飾的「官方敘事」。
關於病毒的起源，官方宣稱HERV-Ω是一種潛伏於極地永凍層中的遠古病毒，隨冰川融化而甦醒，經由不明野生動物完成跨物種傳播。這個版本讓大眾的恐懼有了具體的對象：冰川、動物、氣候變遷。它成功地將所有反思引導向外部的環境，而非現代文明的本質。
關於E-919，衛生署在災後第十六年七月，發布了一則措辭低調的公告，稱該食品添加劑「經長期追蹤具有潛在慢性致癌風險」，即日起全面下架禁售。公告發布的當週，各大媒體板塊正被驚世駭俗的死亡人數擠滿，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則枯燥的通報，更沒有人將它與瘟疫聯繫在一起。那半把毀滅人類的鑰匙，就這樣混在一堆食安新聞裡，悄無聲息地被埋葬。
關於那十七秒，事發當日值班的三名工程師與兩名維修人員，均在災難初期因「感染」而罹難，病歷記錄完整，死亡時序合理，無從追查。
真相被分解、稀釋，鎖進了只有極少數人才能接觸到的深淵。
對那些活著的人而言，這或許也是一種仁慈。他們寧願相信自己是從一場殘酷天災中僥倖存活的天選之人，也不願承認那場滅絕人類的世紀浩劫，起點僅僅是一根凍僵的手指，和一杯二十九塊錢的便利商店咖啡。
人類可以忍受毀滅，但無法忍受毀滅得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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