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花〉 《初集・卷24》
寫意無妨作圃菘,繁花結穂葉䝉茸;書生省識春蔬味,玉食應無羡九重。
〈菜花〉 《二集・卷062》
黄萼裳裳綠葉稠,千村欣卜榨新油;愛他生計資民用,不是閒花野草流。
宿雨初收羃野烟,金英千頃逺蔫綿;㡬株紅杏低枝照,大似蘇堤春曉天。
特清風味不妖芬,韡熻光中驛路分;連壠綠牟相映處,此黄雲先〈去聲〉彼黄雲。
〈菜花〉 《二集・卷077》
緑水彎環似水鄉,連塍亦見菜花黄;却依閭左勤溝洫,遲轡聊看審不妨。
〈菜花三首〉 《三集・卷030》
菜花韡間麥苖芃,一片黄雲颺恵風;亦有蜂逰將蝶戲,絶勝李白與桃紅。
連阡正色燦裳裳,漫議枝頭不吐芳;功在閭閻資日用,此香真比蕙蘭香。
花葉分眀兩色披,亦農計也禁驅馳;衣裳黄緑非顛倒,邶邑風人若刺為。
在一般大眾的印象中,皇帝的審美應當與「雍容華貴」劃上等號。提到花卉,皇帝的腦海中浮現的應該總是國色天香的牡丹,或是孤傲高潔的梅花。然而,史料卻揭露了一個令人意外的事實:大清史上權力最大的「執行長」乾隆皇帝,其實是位熱愛「庶民植物」的務實主義者。
乾隆對菜花(油菜花)的痴迷程度近乎瘋狂,他在《御製詩》中不僅留下了多首以〈菜花〉為名的作品,甚至還寫了一個系列。這背後並非單純的文人雅致,而是一套極其冷靜且高效率的統治者邏輯。這位 CEO 究竟在想什麼?讓我們撥開歷史的煙雲,解讀這場跨越時空的「農政大數據」。
乾隆對菜花的評價,並非基於感性抒發,而是一場嚴謹的資產評估。在他眼中,花卉被精準地分類為「實力資產」與「虛榮資產」。
對於乾隆而言,牡丹雖美,卻是典型的「虛榮資產」,除了觀賞外缺乏實際產出(其實牡丹還是中藥);梅花則是「低效率資產」,象徵著文人的隱逸避世。身為一名稱職的 CEO,他更在乎的是民生物資。他非常清楚地辨識出菜花的本質——它在非花期時是「菘」(白菜/青江菜類),是支撐生計的「春蔬」。
「寫意無妨作圃菘,繁花結穗葉蒙茸;書生省識春蔬味,玉食應無羨九重。」〈菜花〉 《初集・卷24》
在乾隆的評分表上,菜花的價值核心在於其卓越的「ROI」(投資報酬率):
「黃萼裳裳綠葉稠,千村欣卜榨新油;愛他生計資民用,不是閒花野草流。」〈菜花〉《二集・卷062》
乾隆看重的從來不只是「視覺美」,而是這朵花背後能榨出的油。對他來說,能餵飽百姓的植物,格調遠高於那些無用的閒花野草。
儘管強調實用,乾隆還是將日常的農耕景觀轉化為一種統治者特有的視覺美學,並將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海定義為「黃雲」。
為了提升菜花的地位,乾隆甚至直接對標並挑戰傳統文人的主流美學(如李白的詩意與桃紅柳綠):
「一片黃雲颺惠風,絕勝李白與桃紅。」 〈菜花三首〉之一 《三集・卷030》
這種審美可以被稱為「飽腹感的美學」。乾隆甚至會帶著點「老闆式」的毒舌反問:「桃李能榨油嗎?能讓老百姓吃飽嗎?」 桃李雖美但不抵餓,唯有油菜連綿千里的黃色花海,代表了產能的穩定。這種由「黃雲」帶來的視覺愉悅,是建立在國家糧食安全感之上的最高級美感。
乾隆對菜花的喜愛,甚至上升到了經學與政治隱喻的高度。他借用《詩經‧綠衣》的典故,為自己的審美偏好找尋「正統配色協議」的理論基礎。
在傳統色彩階級中,黃色為尊,綠色為次。而油菜花「綠葉襯黃花」的自然形態,正好完美符合乾隆心中的政治秩序:
「花葉分明兩色披,亦農計也禁驅馳;衣裳黃綠非顛倒,邶邑風人若刺為。」〈菜花三首〉之三 《三集・卷030》
乾隆在巡視時,看到黃色在上、綠色在下的田野,感受到一種秩序井然的「政治舒適感」。這代表社會階級各安其位,正統的禮制在自然界得到了完美的執行。
對於一位成熟的管理者來說,下江南巡視絕非單純的旅遊,而是一場「地緣農業監控」。乾隆透過觀察農田裡的「麥菜間作」(Intercropping),即時掌握國家的「KPI 報表」。
在春季的田野上,麥苗的「綠(綠牟)」與菜花的「黃(黃雲)」交錯生長,這在農業上是提高土地利用率的高效率管理方式。對乾隆而言,這種「功能性景觀(Functional Landscape)」就是大清的儀表板。
他透過觀察黃綠交錯的比例,來確認土地沒有閒置;看到田野「全線亮起綠燈」,便能推算出當年的油脂產量與糧價穩定。
在乾隆的眼中,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花田,而是一份產能驗收報告。只要黃雲翻騰、綠麥齊整,就代表大清朝的「年度預算表」運行無虞。
總而言之,乾隆皇帝的審美觀並非純粹的藝術愛好,而是一位「CEO」對國家運營數據的深情凝視。他的美學充滿了「泥土味」與「榨油房的香氣」,在看似平凡的經濟作物中,他看見了支撐文明運作的數據與邏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