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青樓比白日更亮。
白日裡那些垂著的紅紗被收起,燈一盞盞點滿,長廊像一條燒著的河。
樓裡忙得很,姑娘們換衣、上妝,丫頭們來回跑動,托盤與酒壺碰在一起,叮叮作響。
丫頭站在偏廊口,手裡捧著一只銅盤,盤上擺著三壺酒。壺口封得緊,但她還是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那天酒水溢出的樣子像是還留在眼前,她下意識把酒壺往懷裡貼了貼。
「別杵著,走。」後頭有人推了她一把。
她踉蹌一步,連忙穩住盤子,低聲應了一聲,往廳裡去。
廳中燈火更盛。幾張長案已擺好,酒盞排得整齊,客人還未全到,樓裡的人卻已經忙得滿頭汗。她把酒壺放在案邊,等著人來吩咐。
一陣腳步聲從廊外過去,她抬頭看了一眼。
那人走得不快,裙裾輕擦地面。燈光落在她肩上,像水一樣滑過去。
她的臉在燈下顯得很清,眉眼不算濃艷,卻生得端正柔和,比那些濃妝的姑娘多幾分耐看。
丫頭愣了一瞬,她認得那雙手。那天替她把袖口理好的那雙手,骨節分明,動作不急不緩。
她很快又低下頭。
「你,端酒。」一個年紀大的丫頭指了她一下。
她立刻應聲,抱起酒壺跟過去。
客人陸續進來,笑聲與說話聲慢慢滿起來。有人已經坐下,有人還站在門口寒暄。她照著白日裡記住的路線,在席間來回走。
她走到第三張案前,客人伸手敲了敲杯子。
「滿上。」
她低頭倒酒。酒水落進杯裡,聲音細細的,她盯著壺口,直到杯沿剛好齊平才收手。
「新來的?」那人忽然問。
她愣了一下,才低聲道:「是。」
那人笑了一聲,像是覺得有趣,又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只覺得有人在看她。
她正要退開,一道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這桌我來陪。」
她抬頭,是那個姑娘。
她已經在桌邊坐下,半倚著案,笑意淡淡地與客人說著話。客人像是早認得她,立刻笑了起來,把位置往旁邊挪了挪。
她抬手點了點丫頭手裡的壺。
「酒在這兒。」
客人這才把杯子往前推。丫頭連忙上前倒酒。
再抬頭時,那姑娘已經把話題接了過去,客人也不再看她。
她愣在原地。
那姑娘隨手替客人夾了一筷菜,又側頭看了她一眼。
「往後走。」她低聲說。
聲音很輕。
丫頭抱著酒壺退了兩步,站到後面。
席間熱鬧起來。有人划拳,有人拍案大笑,酒氣與脂粉味混在一起,比方才更濃。她站在柱子旁,看著來回走動的人影,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壺柄。
廊外忽然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今晚魏家的人會來?」
「不知道。」
「要是那位二公子來,可別讓新人端酒。」
「怎麼了?」
「你新來的?他上回在西廳,差點把人打得半死。」
另一個聲音立刻說:「別胡說。」
「胡說什麼,整條街誰不知道。」
話說到一半,有人咳了一聲,聲音就散了。
丫頭站在柱邊,聽得不太明白,只覺得那名字在空氣裡停了一會兒,又被笑聲蓋過去。
她正要往前走,袖口忽然被人拉了一下。
那姑娘站在她身後。
「站這裡。」
丫頭怔了一下。
她指了指另一側的柱子。
「前面人多,別亂走。」
丫頭抱著酒壺挪過去,站到她說的位置。那裡靠著牆,離客人遠一些。
她低聲說了句:「謝謝。」
那姑娘沒回話,只看著廳裡的人影,像是在記客人坐在哪一桌,哪桌喝得快,哪桌還沒動筷。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伸手,把丫頭懷裡的酒壺往上提了一寸。
「太低了。」她說。
丫頭連忙抱緊。
她點了點頭,像是滿意了。
席間忽然有人叫:「酒呢?」
她整了整袖口,拿起桌旁的酒壺往席間走去,步子不急不緩。還沒到桌邊,已經有人笑著給她讓出一個位置。
丫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霧。
那背影在人群裡轉了兩圈,又回到廊邊。
她停在丫頭旁邊,把空壺放到盤子裡。
「換一壺。」她說。
丫頭點頭,抱著盤子往後廚去。
廚房裡更熱,水汽與酒氣混在一起,讓人眼睛發酸。她把空壺放下,又換了兩壺新的,抱著盤子回來。
廊上風稍微涼一點,那姑娘還站在那裡。丫頭走到她旁邊,把酒壺放好,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廳裡的笑聲遠遠傳過來,像是隔了一層水。
過了片刻,她忽然開口。
「姐姐。」
那姑娘側過頭。
丫頭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說。
「那天…」她話說到一半,又收住。
「嗯?」
丫頭低聲說:「謝謝妳。」
她像是想了一下,才說:「不用。」
眼見那姑娘正要走,丫頭鼓起勇氣問:「姐姐叫什麼?」
她回頭看了她一眼。
「雛菊。」說完,便轉身往席間去。
丫頭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抱著的酒壺。
壺口貼在胸前。
她想起那天雛菊提醒的話,酒壺要貼身。
她輕聲念了一遍。
「貼身。」
然後抱緊了一點。
廳裡的燈火還亮著,笑聲一陣一陣傳出來,像浪一樣拍在樓裡。
她站在柱邊,靜靜望著窗外。















